異聞調查簿 第29章 萬家燈火

公交車隧道事件之後，那二十三個乘客陸續出院，一個個活蹦亂跳，除了記不起那晚發生了什麽，什麽後遺症都沒有。

家屬們一同送來錦旗，王朔代表江城分部收了，掛在會議室最顯眼的地方。錦旗上寫著“人民衛士，護佑平安”八個大字，金光閃閃。

江軒每次路過那麵錦旗，都覺得別扭。

他想起那個小女孩，想起她抱著娃娃問“我死了”時的眼神，想起她最後那一句“謝謝叔叔”。他不知道這些算不算“護佑平安”，隻知道有些事情做了，有些債還了，有些人終於可以離開了。

第四天早上，他去了趟學校。

一個多月沒回來，宿舍樓還是老樣子。許林和萬天成看見他，先是愣了幾秒，然後撲上來一頓亂捶。

“老江？”許林站起來，“你還活著？”

萬天成從上鋪探出頭，沒說話。

江軒笑了笑，隨便編了個理由:“實習單位太偏，訊號不好。忙起來也沒顧上聯係你們。”

屋裏安靜了幾秒。

四張床。靠窗那張空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擺著半瓶雪碧。那天晚上阮衝出去買煙，再也沒回來。這麽久了，那瓶雪碧還在那兒。

許林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很快移開。

“走走走，中午食堂，我請客。”許林拉著他就往外走，“這一個月食堂出了新菜，雞公煲升級版，加牛肉的！”

中午的陽光很好，照在食堂的玻璃上，亮得晃眼。三個人打了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許林和萬天成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哪個老師又點名了，哪個社團又搞活動了，誰和誰談戀愛又分手了。

兩個人說著學校的事，一句接一句。不提那個名字，不說那件事。江軒聽著，偶爾應一聲。

“老江？”許林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想什麽呢？飯都涼了。”

江軒低頭扒了兩口飯，笑了笑:“沒什麽，走神了。”

吃完飯，三個人在校園裏逛了一圈。操場、圖書館、林蔭道。許林和萬天成在前麵走，江軒落後兩步。三個人走在一起，中間空了一塊。

走到宿舍樓下，許林停下來：“老江，還回來住嗎？”

“可能不回。”江軒說，“實習忙。”

許林點點頭，沒再問。

三個人站了一會兒。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行，那忙完回來看看。”許林拍了拍他肩膀，“有事打電話。”

江軒轉身往外走。

走出幾步，身後傳來許林的聲音，很輕：

“注意安全。”

江軒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

下午三點，他去了趟老城區。

養母打電話來說，養父最近腿又疼了，想去醫院看看，可捨不得花錢。江軒二話不說，把剛發的工資轉了一大半過去，又親自跑了一趟，帶養父去了市裏最好的骨科醫院。

檢查結果出來，問題不大，就是舊傷複發，需要休養。醫生開了藥，叮囑了一堆注意事項。養父坐在診室外的長椅上，看著那張繳費單，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這孩子，花這麽多錢幹什麽……”他嘀咕著。

江軒蹲在他麵前，把繳費單疊好揣進兜裏:“爸，我有錢。您別操心這個。”

養父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裏有些濕潤。他伸手摸了摸江軒的頭，像小時候那樣:“瘦了。在外麵吃苦了吧？”

江軒搖了搖頭:“沒有，挺好的。同事領導都對我很好。”

養母在旁邊抹眼淚，嘴裏唸叨著“長大了”“懂事了”。江軒站起來，把兩個老人摟在懷裏，抱了抱。

他沒告訴他們自己每天在幹什麽。不會說，也不能說。

有些事，爛在肚子裏，比說出來好。

傍晚的時候，江軒回了東風大廈。

走廊裏空蕩蕩的，大部分人都下班了。他走到自己辦公室門口，看見門虛掩著，裏麵亮著燈。

推開門，高宇正坐在他的椅子上，翻著一本泛黃的雜誌。

“回來了？”高宇抬起頭，“王哥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江軒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他:“你在這幹嘛？”

高宇晃了晃手裏的雜誌:“等你啊。反正回去也沒事，蹭你辦公室坐會兒。”

江軒笑了笑，推門出去。

王朔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開著。他走進去，看見王朔站在窗邊，盯著外麵的夜景。江城的燈火在他眼裏倒映著，明明滅滅。

“來了？”王朔沒回頭。

“家屬們送來的錦旗，掛會議室了。”

“看見了。”

王朔轉過身，看著他:“有什麽想說的？”

江軒想了想，說:“那個小女孩，小冉她等了七年，她媽媽也等了七年，可他們明明就在一個地方。”

王朔點了點頭:“這種事，幹這行的見得多了。”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份檔案遞給江軒:“新案子。”

江軒接過，翻了兩頁。是一起普通的D級靈異事件，郊區一戶人家鬧鬼，需要人去處理。

“讓高宇去吧。”王朔說，“你歇幾天。”

江軒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王朔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淡淡道:“連續幾個案子，你也沒怎麽休息。人不是鐵打的。”

江軒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好。”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問:“王哥，你當年第一次處理這種案子之後，是怎麽緩過來的？”

王朔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軒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沒緩過來。”

他說完，又轉回身，看向窗外。

江軒看著他的背影，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推門出去，輕輕把門帶上。

晚上九點，江軒和高宇坐在天台上。

江城的夜景在腳下鋪開，燈火萬家，車流不息。遠處長江大橋上的燈光連成一條線，像一道光河，靜靜流淌。

高宇遞給他一罐啤酒，江軒接過來，拉開拉環，喝了一口。

“王哥讓你歇幾天？”高宇問。

“嗯。讓你去處理那個D級任務。”

高宇點了點頭，沒說話。

兩人沉默著喝了一會兒酒，高宇突然問:“老江，你說那個小女孩和她媽媽，現在在哪？”

江軒想了想:“不知道，也許投胎了。”

“下輩子她們能找到彼此嗎？”

“應該能吧。”江軒看著遠處的燈火，“她們等了那麽久，不就是等這一天嗎。”

高宇沉默了幾秒，舉起啤酒罐:“敬她們。”

江軒也舉起來，輕輕碰了一下。

兩人喝著酒，看著夜景，很久沒說話。

天台上風很大，吹得頭發亂飛。可江軒沒覺得冷，反而有些說不清的放鬆。

這些天緊繃的神經，終於能鬆一鬆了。

遠處傳來江輪的汽笛聲，悠長而低沉。

高宇突然說:“老江，你說我們這行，到底圖什麽？”

江軒想了想，說:“圖個心安吧。”

“心安？”

“該做的事做了，該救的人救了，該還的債還了。”他頓了頓，“心安。”

高宇點了點頭，沒再問。

兩人繼續喝酒，繼續看夜景。

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在江麵上，波光粼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