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28章 小冉的家

木門，刷著暗紅色的漆，漆皮剝落了大半。門不大，像是一扇普通住宅的門，可它出現在隧道牆壁上，說不出的詭異。

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條，上麵寫著幾個字:

“小冉的家。”

江軒和高宇對視一眼，慢慢走近那扇門。

門虛掩著，留著一道縫。縫裏透出暖黃色的光，還有電視的聲音——是動畫片，很老的動畫片，黑貓警長的主題曲。

江軒伸手，推開了門。

門後是一個房間。

不是隧道，是一個真正的房間。二十平米左右，佈置得像一個普通家庭——沙發、茶幾、電視櫃、一台老式電視機正在播放動畫片。牆角放著一張兒童床，床上鋪著粉色的床單，堆著幾個布娃娃。

牆上掛著許多照片，全是那個小女孩的。她笑著，鬧著，抱著娃娃，吃著蛋糕。照片裏的背景在變，從嬰兒到幼兒，從小孩到更大一點的孩子——可最後一張照片，停在了四歲。

再也沒有長大。

房間中央，坐著一個小女孩。

她背對著門，坐在小板凳上，正對著電視機看動畫片。她穿著白色的裙子，頭發梳得很整齊，紮著兩個小辮子。

江軒慢慢走過去，走到她側麵，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那張臉是完整的。有眼睛，有鼻子，有嘴。眼睛大大的，很黑，盯著電視螢幕，一動不動。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認真看動畫片。

可她的臉，慘白得像紙。

“小冉？”江軒開口，聲音很輕。

小女孩慢慢轉過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很漂亮，很黑，很亮，可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沒有焦點，沒有情緒，像兩顆玻璃珠子嵌在眼眶裏。

“叔叔。”她開口，聲音和隧道裏聽到的一模一樣，“你找到我了。”

江軒在她麵前蹲下來，和她平視。

“我贏了。”他說，“你告訴我那個秘密吧。”

小女孩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天真，像任何一個四歲孩子笑的樣子。可在這樣一張慘白的臉上，在這樣的環境裏，那笑容讓江軒的後背一陣發涼。

“那個秘密就是——”她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麽悄悄話，“我媽媽沒有丟下我。”

江軒的心裏一動。

“她回來過。”小女孩繼續說，“她回來找我了。可是我看不見她，摸不到她。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叫我，可我找不到她。”

她的眼睛裏，突然湧出淚水。

“叔叔，你知道我媽媽在哪嗎？”

江軒沉默了幾秒，開口:“你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嗎？”

小女孩愣住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然後抬起頭，眼裏滿是迷茫。

“我……死了？”

江軒沒說話，隻是從揹包裏拿出那個布娃娃，遞給她。

小女孩接過娃娃，抱在懷裏，緊緊的。她低下頭，看著娃娃，很久很久沒說話。

然後她哭了。

沒有聲音的哭，隻有眼淚不停地流，流了滿臉，順著下巴滴在地上。她抱著那個娃娃，肩膀一抖一抖，哭得讓人心碎。

“我想媽媽……”她嗚咽著，“我想回家……”

江軒蹲在她麵前，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手觸到的是一片冰涼，像摸到一塊冰。可他沒有縮回來，隻是輕輕拍了拍。

“你媽媽也一直在找你。”他說，“她沒丟下你。她一直在這條隧道裏，陪著你。”

小女孩抬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眼裏滿是希冀:“真的嗎？”

“真的。”江軒點頭，“她現在就在外麵。等你出去，就能見到她了。”

小女孩愣了幾秒，然後慢慢站起來。

她抱著娃娃，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門。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江軒一眼，臉上帶著淚，可嘴角有一絲笑。

“謝謝叔叔。”

然後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消失了。

隧道還是那條隧道，慘白的燈光，空蕩蕩的路麵。那輛側翻的麵包車也不見了，隻剩下一片空地。

可那片空地上，蹲著一個人。

是那個穿紅裙子的女人。

她麵前擺著香燭和紙錢，正在燒。火光映在她臉上，那張沒有五官的臉，正在一點點變化——眼睛慢慢出現，鼻子慢慢出現，嘴巴慢慢出現。

最後，她變成了照片上那個女人的樣子。

年輕，漂亮，滿臉是淚。

她懷裏抱著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也抱著她，臉埋在她懷裏，肩膀還在抖。可她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個女人抬起頭，看向江軒。

她張了張嘴，沒有聲音，但江軒看懂了她的口型:

“謝謝。”

然後她們的身影慢慢變淡，最後消散在空氣裏。

隻剩下那些燒過的紙灰，還在微微冒煙。

江軒和高宇走出隧道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隧道口圍滿了人——警察，救護車，還有那些乘客的家屬。二十三個人，全部找到了。他們躺在隧道裏的一處空地上，昏迷不醒，但都活著。

醫護人員把他們一個一個抬上救護車。有人已經開始醒過來，茫然地看著周圍，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王朔站在隧道口，看著江軒走出來，臉上難得露出一絲鬆快的表情。

“二十三個人，全活著。”他說，“幹得不錯。”

江軒點了點頭，沒說話。

高宇湊過來，小聲問:“老江，那個小女孩……她媽媽當年是怎麽回事？”

江軒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七年前，她媽媽開車帶她出去玩，在這條隧道裏出了車禍。她當場就沒了，她媽媽重傷被送進醫院。後來，她媽媽挺過來了，可女兒再也回不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隧道深處，那裏似乎還彌漫著揮之不去的陰翳：“她媽媽接受不了，天天來隧道裏哭，燒紙，一聲聲喊著她的名字。後來，她選擇在這裏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從那以後，母女倆就都困在這條隧道裏了。”

高宇沉默著，隧道裏隻剩風聲。

“她媽媽一直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江軒的聲音低了下去，“她隻記得自己在等，等女兒從車裏出來。女兒也一直在等，等媽媽回來接她。兩個人就這麽等著，可誰也看不見誰，就像隔著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河。”

風從隧道那頭吹過來，帶著清晨的涼意。

遠處，救護車一輛接一輛開走，頂燈不再閃爍，家屬們的哭聲漸漸遠了。

江軒站在原地，雙手插兜，最後看了一眼隧道口。

洞口上方，“西山隧道”四個字在晨光裏泛著淡淡的金色。那是再普通不過的宋體字，筆畫端正，和這座城市任何一個路標沒有任何區別。

再也沒有什麽了。

沒有哭聲，沒有紙灰，沒有等在時間裏的影子。

隻是一條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