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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聞調查簿 第24章 江城大戲院

作者:澄韻秋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5:04:02

從烏衣鎮回來的後一週,江軒收到一封沒有寄件人的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上麵隻寫了“江軒收”三個字,字跡工整得有些刻板。他拆開信封,裏麵是一張發黃的戲票,和一張紙條。

戲票是那種幾十年前的老式戲票,巴掌大小,紅色油墨印刷的字跡已經模糊,隻能勉強辨認出幾個字:“江城大戲院……第三排……十二座”。日期那一欄被水泡過,什麽都看不清了。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第一排第七座。”

江軒把戲票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沒看出什麽名堂。他給王朔打了個電話,王朔沉默了幾秒,隻說了兩個字:“等我。”

二十分鍾後,王朔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發黃的檔案袋。

“江城大戲院。”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1958年建成,1990年廢棄,1995年拆除。當年是江城最大的戲院,唱京劇、評劇、越劇,什麽都有。1990年那場大火,燒了一整夜,死了四十七個人。”

江軒開啟檔案袋,抽出裏麵的材料。第一頁就是一張黑白照片——大火過後的廢墟,焦黑的梁柱,坍塌的舞台,還有一排排燒成框架的座椅。照片角落標注著日期:1990年11月15日。

“四十七個人。”王朔的聲音沒有起伏,“大部分是觀眾,還有演員、後台工作人員。起火原因是電路老化,當晚演出的時候,後台電線短路,引燃了幕布。火勢蔓延得太快,疏散通道又堵了,活活燒死在裏麵。”

他頓了頓,指著檔案裏的一份報告:“這是當年的調查報告。負責現場勘查的,是魏平。”

江軒的手指停在那一頁。

魏平。

又是他。

“戲院拆除之後,那塊地一直空著。”王朔繼續說,“後來有人在那蓋了商場,可生意一直不好,前幾年又拆了,現在是一片荒地。但當地的老人都說,那地方不幹淨。每年十一月十五號晚上,能聽見戲院裏的鑼鼓聲和唱戲聲,還有人的慘叫。”

江軒看著那張戲票,又看了看那張紙條。

第一排第七座。

那是當年起火時,離舞台最近的位置。四十七個人裏,燒得最慘的,就是第一排的觀眾。

“誰寄的?”他問。

王朔搖頭:“查過了,不過沒查出來具體是誰,直接投到你信箱裏的。監控隻拍到一個穿黑衣服的人,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

江軒沉默了幾秒,把那枚銅錢從抽屜裏拿出來,放在戲票旁邊。

兩樣東西,都和魏平有關。

一個在烏衣鎮,一個在江城。

一個指向三十年前的溺亡,一個指向三十年前的大火。

“王哥,魏平當年到底參與過多少案子?”

王朔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從基層調查員到副處長,四十三年。他經手的案子,少說也有三四百件。能讓他特意留下線索的,應該不會太多。”

他拿起那張戲票,對著燈光看了看:“這個座位號,這個日期,應該是指某個人。當年坐在第一排第七座的那個人。”

“可那場火燒死了四十七個人。”江軒說,“第一排第七座的人,肯定也死了。”

“不知道。”王朔放下戲票,“但可以去查。當年的觀眾名單、購票記錄,應該還有存檔,得找總局調檔案。”

接下來的五天,江軒幾乎住在了檔案室。

總局調來的資料堆了半間屋子——當年的購票記錄、死者名單、家屬認領記錄、新聞報道剪報。他一頁一頁翻,一個一個核對,眼睛熬得發紅發脹,看到那些數字都在眼前飄。

第四十七個。

四十七個人,四十七個名字,四十七張模糊的照片。

他一個一個看過去,最後停在其中一頁上。

姓名:陳慧芳,女,32歲,職業:江城大戲院售票員。

死亡地點:第一排第七座。

江軒盯著那個名字,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異樣。售票員。一個售票員,不去後台工作,為什麽坐在觀眾席第一排正中央?

他翻出當天的購票記錄,找到第一排第七座那張票的購買資訊——購票人:陳慧芳,購票時間:當天下午三點,購票數量:一張。

是她自己買的票。

一個售票員,在自己工作的戲院,花錢買了一張最貴的位置的票,去看當晚的演出。

江軒繼續翻,找到陳慧芳的家屬認領記錄。簽字的是一個男人,叫陳建國,是她的哥哥。認領時間是第二天下午。

他記下這個名字,繼續往下查。

陳建國,當年三十八歲,在江城棉紡廠工作,後來廠子倒閉,不知所蹤。檔案裏沒有他的後續記錄,沒有死亡證明,沒有任何更新資訊。這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

江軒調出陳建國的照片——一張模糊的黑白照,一個穿著工裝的男人,站在廠門口,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看著那張臉,總覺得在哪見過。

可怎麽也想不起來。

第十天,江軒去了那片荒地。

當年江城大戲院的舊址,現在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四周圍著藍色的鐵皮圍擋,上麵貼著“禁止入內”的牌子。他繞到後麵,找到一處破損的圍擋,鑽了進去。

裏麵比他想象的更大。空地中央還能看出當年建築的痕跡——幾處殘留的水泥地基,半截倒塌的圍牆,還有一棵燒焦的老樹,孤零零地立在雜草叢裏。

江軒慢慢往前走,走到大概當年舞台的位置。腳下的土很鬆軟,踩上去有空洞的回聲。他蹲下來,用手撥開雜草,看見地麵有一塊區域顏色明顯不同——更黑,像被火燒過很多次。

他站起來,繼續往裏走,走到觀眾席的位置。那裏什麽也沒有,隻有一片荒草。可他閉上眼睛,似乎能聽見當年的聲音——鑼鼓聲,唱戲聲,叫好聲,還有火起時撕心裂肺的慘叫。

他睜開眼,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走到大概當年第一排的位置,他停住了。

腳下的土裏,露出一點白色的東西。他蹲下來,用手挖開浮土,挖出那樣東西——是一截燒焦的骨頭。很細,像是人的手指骨。

江軒盯著那截骨頭,突然聽見身後有聲音。

很小,很細,像唱戲的聲音。

他猛地回頭,身後什麽都沒有。隻有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可那聲音還在。

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像有人在唱《牡丹亭》,杜麗娘那句“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他順著聲音往前走,走到空地最深處,一堵倒塌的圍牆後麵。

圍牆後麵,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破舊的戲服,臉塗得慘白,嘴唇鮮紅,正對著牆根燒紙錢。火光照在他臉上,映出詭異的陰影。他一邊燒,一邊嘴裏念念有詞,唱的正是那句戲詞。

江軒握緊短刀,慢慢靠近。

那人突然抬起頭,看向他。

那是一張蒼老的臉,皺紋堆疊,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他盯著江軒看了幾秒,突然咧嘴笑了。

“你是來找陳慧芳的?”

江軒心裏一緊:“你是誰?”

那人沒回答,隻是指了指牆角。那裏有一個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麽。

“她在那裏麵。”那人說,“燒了三十三年,總算燒幹淨了。”

江軒走過去,開啟那個塑料袋。

裏麵是一堆燒焦的紙灰,還有幾張發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著戲服,化著妝,站在舞台上。背麵寫著一行字:

“陳慧芳,1990年11月15日,最後一場演出。”

江軒抬起頭,看向那個燒紙的人。

“你是陳建國。”

那人沒承認,也沒否認,隻是繼續燒紙,繼續唱那句戲詞。

“她不該死在那裏的。”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那天晚上的票,是我買的。我讓她去看戲,讓她坐那個位置。我說那是好位置,看得清楚。我不知道會著火,不知道她出不來。”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流下來:“三十三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能聽見她唱戲。就在這個位置,一遍一遍唱,唱那出沒唱完的《牡丹亭》。”

江軒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那封信,是你寄的?”他問。

陳建國點了點頭:“魏同誌來過,好多年前。他讓我把那封信寄給你。說你會來,說你會找到我。”

江軒沉默了。

魏平。又是魏平。

他算好了一切,連這樣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嗎?

“他還說什麽了?”

陳建國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江軒。

江軒開啟,裏麵是一枚銅錢。

和烏衣鎮那枚一模一樣,鏽跡斑斑,刻著“冥途引路”四個字。

“他說,讓我把這個給你。”陳建國說,“還說,你會知道該怎麽用。”

江軒握著那枚銅錢,看著麵前這個蒼老的、瘋瘋癲癲的男人,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蹲下來,把銅錢放在那堆紙灰旁邊。

然後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片荒草地,轉身離開。

身後,陳建國還在唱。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散在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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