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23章 老照片

烏衣鎮的案子結束後，江軒歇了三天。

說是歇，其實也沒閑著。他把那枚銅錢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試圖從那些鏽跡裏找出點什麽。可銅錢就是銅錢，不會說話，也不會告訴他魏平到底和烏衣鎮有什麽關係。

第四天早上，他去了檔案室。

魏平的遺物還堆在角落裏，幾個紙箱子，落滿了灰。案子結了之後，這些東西本該移交給總局，可不知為什麽一直沒人來取。江軒問過王朔，王朔隻說“放著吧，也許用得著”。

他開啟第一個箱子。

裏麵全是檔案——案卷副本、工作報告、會議紀要，整整齊齊碼著，每一份都用回形針別好，邊角貼著小標簽。魏平的字跡工整得像個強迫症患者，一筆一劃都寫得清清楚楚。

江軒翻了翻，沒什麽特別的東西。

第二個箱子還是檔案。隻不過更舊一些，紙張泛黃，有的邊角已經脆了。他小心地翻開最上麵那份，是三十多年前的案子，地點在城北，一隻低等怨靈作祟，處置記錄寫得中規中矩。

他放下，繼續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的時候，手指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他撥開檔案，看見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發黃，封口沒有拆開過，上麵用鋼筆寫了四個字:

“給我的繼任者。”

江軒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拿起信封，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字跡是魏平的，落筆很重，筆畫末端微微顫抖，像是寫這幾個字的時候，手在抖。

他拆開信封，抽出裏麵的東西。

是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很老了，邊角發黃捲曲。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棟老樓前麵——那是東風大廈的舊址，三十多年前的老樓，還沒重建的時候。

人群有十幾個人，穿著舊式製服，臉上帶著笑。最中間那個人年紀最大，站在C位，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小夥子，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眼青澀，笑起來露出白牙。

那個小夥子，是魏平。

江軒的目光移向照片裏另一個人——站在邊緣，個子很高，臉被陰影遮住了一半。但那個輪廓，那雙眼睛，他總覺得眼熟。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字:

“1988年3月，江城分部全體調查員合影。第一任處長張啟山退休留念。”

下麵是名單，密密麻麻的人名。魏平的名字在第二排第三個。那個被陰影遮住的人，名單上寫的是:王衛國。

江軒盯著那個名字，總覺得在哪見過。

他把照片放下，繼續翻那個信封。裏麵還有幾張紙，疊得整整齊齊。展開來，是一份手寫的名單，上麵列著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著日期和地點。

最上麵那個名字，是“李建國”。

江軒的瞳孔微微收縮。

李建國。王朔給過他那份名單，魏平經手案子裏那些替他背鍋的人，第一個就是李建國。2010年被開除，回了老家，後來失蹤了。

名單上李建國後麵標注的日期是2010年5月，地點是“城北區，北湖鎮”。

他繼續往下看。

張勇，2012年，城西區，柳林鎮。

劉翠蘭，2015年，城南區，三家店。

王衛國——

江軒的手停住了。

王衛國，1989年，城東區，烏衣鎮。

烏衣鎮。

1989年。魏平去烏衣鎮那年，王衛國也在。

而王衛國，是那份名單上死亡時間最早的人。

江軒站起來，拿著那張名單衝出了檔案室。

王朔正在辦公室裏看檔案，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抬起頭，看見江軒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手裏捏著一張泛黃的紙。

“發現了什麽？”

江軒走過去，把那張名單拍在桌上，指著王衛國的名字。

“這個人。”

王朔低頭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王衛國？”

“照片上那個被陰影遮住的人。”江軒掏出那張老照片，放在名單旁邊，“1988年的合影，他是江城分部的調查員。1989年去了烏衣鎮，然後——”

他翻到名單背麵，那行字是魏平後來加上的，筆跡明顯不一樣:

“王衛國，1989年8月，烏衣鎮，溺亡。”

溺亡。

王朔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王衛國。

三十多年前的江城分部調查員。

1989年死在烏衣鎮，死在一條河裏。

“王哥。”江軒抬起頭，“我想去一趟烏衣鎮，查這個人。”

王朔看著他，沉默了幾秒:“剛從那回來，又要去？”

“魏平在那留了東西。”江軒說，“銅錢，冥婚，周德海，現在又多了一個王衛國。這些事不可能沒關係。”

王朔沒再說話，隻是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資料夾扔給他。

江軒接住，開啟。裏麵是一份更早的檔案，紙張發脆，邊角都捲起來了。封麵上寫著:

“烏衣鎮1989年8月溺亡事件調查報告——調查員:魏平。”

江軒翻開第一頁。

“1989年8月15日，接烏衣鎮派出所通報，鎮外河道發現一具男屍。死者係江城分部調查員王衛國，死亡時間為8月14日夜間，死因為溺亡。”

“據當地村民反映，14日夜間曾聽見河中有女子唱歌。王衛國同誌當晚獨自前往河邊調查，次日被發現時已無生命體征。”

“現場勘查未發現搏鬥痕跡，無外傷，無靈異氣息殘留。初步結論:意外溺亡。”

報告最後一頁，有魏平手寫的一段話:

“我不信是意外。衛國水性極好，怎麽可能淹死在一條小河裏？可我說不出哪裏不對。現場什麽都沒有，沒有妖氣，沒有怨氣，沒有任何靈異痕跡。就像他真的隻是失足落水，淹死了。”

“可那天晚上，我也聽見了那個歌聲。女人的，很輕，很柔。衛國一定是聽見那個聲音纔出去的。”

“三十多年了，我還記得那個聲音。”

江軒合上報告，抬起頭，看向王朔。

王朔的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淡淡地說:“去吧。把這事查清楚。”

第二天一早，江軒又去了烏衣鎮。

這次隻有他一個人。高宇被派去處理另一個案子，走不開。臨行前塞給他一遝符紙，叮囑了半天“有事打電話”。

車子開了兩個多小時，又停在那座石拱橋前。

鎮子還是那個鎮子，灰撲撲的磚房，稀疏的行人。可江軒這次的感覺不一樣——他走在街上，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他。回頭看，什麽都沒有。

他直接去了河邊。

那條幹河依舊幹涸，河床裂成一塊一塊，長滿了枯草。他順著河堤往下走，走到那天晚上那些穿嫁衣的女人站立的地方，蹲下來，仔細檢視地麵。

幹裂的泥土上，什麽都看不出來了。屍體被抬走後，河水退去，這裏和任何一處幹河床沒什麽兩樣。

江軒站起來，沿著河床慢慢走，一直走到周德海最後倒下的地方。那裏有一灘暗紅色的痕跡，已經滲進泥土裏，變成深褐色的斑塊。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表麵的泥土。

下麵有東西。

一個生鏽的鐵盒子，巴掌大小，埋在河床裏，上麵蓋著一層塑料袋。他摳出來，開啟盒蓋——

裏麵是一張照片。

和魏平留給他的那張一樣的黑白照片，邊角發黃捲曲。照片上隻有兩個人，站在那條河邊——年輕時候的魏平，和另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就是照片上被陰影遮住的臉，王衛國。

他們站在河邊，背後是流淌的河水，臉上帶著笑。王衛國的手搭在魏平肩上，像是很熟的朋友。

照片背麵有一行字，字跡和魏平的一模一樣:

“1989年7月，烏衣鎮。衛國說，這地方邪門，要小心。我笑他膽子小。一個月後，他就死在這條河裏。”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是後來加上去的:

“如果有一天有人找到這張照片，替我去他墳前燒炷香。告訴他，我還記得。”

江軒盯著那行字，很久沒動。

他想起魏平跳井前的那個眼神，想起他說“幫我看著它們”，想起他最後那句“對不起”。

他做的那些事，出賣的那些情報，害死的那些人——也許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活著收場。

江軒把照片收好，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條幹涸的河。

然後他轉身，往孤魂崗的方向走去。

孤魂崗還是那個樣子，雜草叢生，歪脖子樹光禿禿的。江軒找到王衛國的墳——在坡頂最邊緣的地方，很小的一座，墓碑都歪了。

他蹲下來，從兜裏掏出打火機，點燃一炷香。

香插在墳前，青煙嫋嫋升起。

“王衛國，江城分部的前輩。”他開口，聲音很輕，“魏平讓我來給你燒炷香。他說他還記得你。”

風吹過來，把香灰吹散。

江軒盯著那炷香，沉默了很久。

香燒完了。

江軒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孤墳，轉身往坡下走。

走出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墳前，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影。

那個影子很淡，站在香灰飄散的地方，靜靜地看著他。隔著幾十米，江軒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知道那是誰。

影子對他點了點頭，然後慢慢消散在風裏。

風吹過孤魂崗，吹動那些枯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說話，又像是有人在笑。

可他知道，那隻是風。

回到江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江軒走進東風大廈，把那枚鐵盒和照片放在王朔桌上。

王朔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魏平當年一定很後悔。”他說，聲音很淡，“後悔那天晚上沒攔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