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21章 嫁衣

江軒的腦海裏閃過孤魂崗那座墳的墓碑——愛女周鳳蓮之墓，民國三十七年卒，年十六。

“他妹妹的死，和冥婚有關係嗎？”高宇問。

老鄭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說:“我聽老一輩的人說，他妹妹當年是被人看上了，要給一個死了的富家少爺配冥婚。周家不同意，結果沒幾天，那姑娘就淹死在河裏。後來周家去收屍的時候，發現姑娘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是大紅的嫁衣。”

江軒的脊背繃直了。

嫁衣。

“誰家辦的冥婚？”他問。

老鄭搖頭:“不知道。那戶人家是外地的，辦完事就走了。後來周家去查，什麽都沒查到。可那之後，周家就徹底敗了，一個接一個死，最後就剩他一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周德海從那以後就瘋了，整天說胡話，說他妹妹回來了，要帶他走。鎮上人都躲著他走，說他晦氣。”

江軒看著那扇虛掩的木門，沉默了幾秒，走過去敲了敲。

沒人應。

他又敲了幾下，門裏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誰啊？”

“周大爺，我們是江城來的，想跟您打聽點事。”

門裏沉默了很久。然後，門開了。

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門後。那是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頭，頭發全白了，亂糟糟地堆在頭上，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他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上麵滿是汙漬，眼睛渾濁，盯著江軒看了很久，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讓人後背發涼。

“你們是來找我妹妹的？”他問，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她回來了，你們知道嗎？”

江軒心裏一動:“您見過她？”

周德海沒回答，隻是轉過身，往屋裏走。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回來了，都回來了。昨天晚上，我聽見她在唱歌，唱她最愛唱給我聽的那首歌。她在河邊喊我，讓我去陪她。”

江軒和高宇對視一眼，跟了進去。

屋裏很暗，窗戶用舊報紙糊得嚴嚴實實，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吊在頭頂，照出一地的雜物。最裏麵的牆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是一個年輕的姑娘，穿著舊式衣裳，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周德海走到那張照片前，伸手摸了摸鏡框，喃喃道:“鳳蓮，有人來看你了。”

屋裏突然冷了下來。

那種冷不是溫度的下降，是某種說不清的寒意，從四麵八方滲過來。江軒的妖力自動鋪開，感知到周圍有什麽東西正在靠近。

他猛地回頭，看見門口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紅衣的年輕女子，靜靜地站在門框裏，臉上沒有表情，隻是盯著屋裏的三個人。

大紅的嫁衣，烏黑的長發，蒼白的臉。

江軒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

可下一秒，那個人影消失了。

周德海卻像什麽都沒看見一樣，隻是轉過身，看著他們，露出那個詭異的笑:

“你們不是要找她嗎？她就在河邊等著呢。”

江軒和高宇衝出周德海家的時候，街上已經黑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天徹底暗了下來。巷子裏沒有燈，兩邊的老房子窗戶緊閉，一點光都不透。頭頂的天壓得很低，看不見月亮，也看不見星星，隻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高宇回頭看了一眼那扇虛掩的木門，手心全是汗:“老江，剛才那個——”

“紅衣。”江軒打斷他，聲音發緊，“嫁衣。”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同樣的東西——恐懼，還有必須弄清楚的決心。

周德海沒有追出來。他們衝出院子的時候，那個佝僂的老頭還站在原地，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嘴裏喃喃著什麽。江軒隻聽見最後幾個字:“河邊……她在河邊……”

河邊。

又是河邊。

“走。”江軒握緊短刀，朝著幹河的方向快步走去。

高宇跟在他身後，一邊走一邊從揹包裏往外掏東西——符紙、硃砂、一個小小的銅鈴。他把銅鈴係在腰上，又把幾張符紙塞進江軒手裏:“鎮邪符，貼身放著。待會兒萬一有什麽情況，別猶豫，直接扔。”

江軒接過符紙，塞進衣兜。那股暖流在體內湧動得越來越劇烈，像預感到了什麽，在提前做準備。

穿過幾條巷子，眼前又出現了那條幹涸的河溝。

和昨晚不一樣。今晚的河床裏，有光。

很微弱的光，飄在河床深處，忽明忽暗，像鬼火。那光不是一團，而是散落的，星星點點，從河床中央一直延伸到遠處。光點飄動的時候，能隱約看見下麵有什麽東西在移動。

江軒的瞳孔微微收縮——那些光點的顏色，是紅的。

大紅的。

“是嫁衣。”高宇的聲音發顫，“好多……好多件。”

江軒握緊刀，一步一步走下河堤。

腳下的泥土比昨晚更軟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覺到有水分從土裏滲出來，浸濕鞋底。那股血腥味越來越濃，混著紙錢燒過的焦糊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是香燭的味道，辦喪事用的那種。

河床中央，那些紅光越來越近。

江軒終於看清了。

那是人。

穿著大紅嫁衣的女人，一個接一個，站在幹涸的河床上。她們的臉被垂下來的長發遮住，看不清五官，隻能看見慘白的下巴和烏青的嘴唇。嫁衣的裙擺拖在地上，在幹裂的泥土上留下一道道濕漉漉的痕跡。

她們靜靜地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江軒數了數——七個。

七個穿著嫁衣的女人。

他的腦海裏閃過那七具溺死的屍體，四男三女。可這裏隻有女的，沒有男的。

“不對。”他壓低聲音，“那些男的在哪？”

高宇還沒來得及回答，河床深處突然傳來一陣笑聲。

不是女人的笑，是男人的。很低，很沉，像從地底深處傳上來。那笑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然後——

河床的泥土突然裂開了。

一隻慘白的手從裂縫裏伸出來，抓住地麵，用力一撐。一個穿著黑色壽衣的男人從土裏爬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詭異的笑，眼睛半閉，嘴角上揚，和那些溺死屍體的表情一模一樣。

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四隻。

七個男人，從河床的裂縫裏爬出來，站在那七個女人對麵。

十四個人，七男七女，麵對麵站著，像在等什麽儀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