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19章 幹河

烏衣鎮的夜晚來得很早。

剛過七點，街上就沒什麽人了。店鋪早早關了門，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燈光，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被寂靜吞沒。江軒和高宇坐在鎮招待所二樓的房間裏，透過窗戶看著外麵空蕩蕩的街道。

“這地方不對勁。”高宇壓低聲音，手裏捏著一張符紙，“從進了鎮子，我就覺得渾身發毛。陰氣太重了，不是那種暴烈的重，是滲進骨子裏的那種——像有什麽東西，一直在暗處盯著你。”

江軒沒說話，隻是盯著窗外。

他也能感覺到。那股陰氣無處不在，卻又不明顯，像霧一樣飄在空氣裏，你伸手抓，什麽都抓不到，可你知道它就在那裏。

老鄭給的資料攤在桌上。七個人的照片，七個人的名字，七個人的死法。江軒一張一張看過去，試圖找出共同點——年齡，都是二十出頭；性別，四男三女；死亡時間，全是淩晨零點到三點之間；死亡地點，都在那條幹涸的河溝裏。

可這些太泛了。沒有具體的指向。

他翻開老鄭說的“亂葬崗”的資料。那地方在鎮子北邊三裏外，是一片荒地，解放前是埋夭折人的地方。老鄭說，鎮上的老人講，那地方以前叫“孤魂崗”，埋的都是沒成家就死的人，男的不能入祖墳，女的不能進夫家，就扔在那裏，草草埋了。

江軒的手指定在一行字上:“據老人回憶，孤魂崗埋葬的夭折者，民國年間約有三十餘人，解放後約有二十餘人，共計五十餘人。”

五十多個。

他想起魏平跳下去的那口井，那下麵也是五十多具屍骨。

巧合嗎？

“老江。”高宇突然喊他，聲音有些緊，“你聽。”

江軒豎起耳朵。

窗外有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女人在唱歌。調子很慢，很柔，像哄孩子睡覺的搖籃曲。可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夜裏飄著，聽得人後背發涼。

江軒站起來，走到窗邊。街對麵是一排黑漆漆的老房子，什麽都沒有。可那歌聲確實存在，從某個方向飄過來，若有若無。

“是河邊。”高宇也走到窗邊，指著鎮子東邊，“那個方向，就是幹河。”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拿起裝備，出了門。

夜裏的烏衣鎮比白天更安靜。

沒有路燈，隻有零星幾戶人家窗戶裏透出的光，照不了多遠。江軒把妖力鋪開，五感放到最大，在前麵帶路。高宇緊跟著他，手裏夾著符紙，隨時準備出手。

穿過幾條小巷，眼前豁然開朗——一條寬闊的河溝橫在麵前。

說是河溝，其實更像一條幹涸的深渠。河床寬約二三十米，底部全是幹裂的泥土和鵝卵石，長滿了枯黃的野草。兩側是陡峭的河堤，用石頭砌的，長滿了青苔。

歌聲就是從河床深處傳來的。

江軒順著河堤走下去，腳踩在幹裂的泥土上，發出輕微的哢嚓聲。越往下走，空氣越冷。那種冷不是氣溫的下降，而是從骨頭裏往外滲的寒意。

河床底部比兩側更暗。月光照不進來，隻有遠處鎮子微弱的燈光，映出一片模糊的輪廓。江軒開啟手電，光束切開黑暗，照在幹涸的河床上。

什麽都沒有。

可那歌聲更近了。

就在前方幾十米處，斷斷續續，飄飄忽忽。

兩人繼續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百米，江軒突然停住腳步。

手電的光束照在前方的河床上，那裏有一片濕潤的痕跡——不是水，是濕氣。幹裂的泥土上，有一塊地方明顯比周圍濕潤，泛著暗色的光。

濕潤的泥土上，有一串腳印。

很小的腳印，像小孩的。

那串腳印從河床中央一直延伸到河堤邊，然後消失了。

江軒蹲下來，用手電仔細照著那串腳印。每一個腳印都很清晰，像剛踩上去的。可週圍的地麵幹裂得厲害，那些裂縫至少存在了幾個月。

“這東西……”高宇的聲音發顫，“踩著幹地走過來，腳底下有水？”

江軒沒回答。他站起來，順著腳印的方向看去——河堤邊有一棵枯死的老樹，樹幹歪斜著，樹皮剝落了大半。

那串腳印消失在樹根的位置。

兩人慢慢走近那棵樹。樹根處有一個洞，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洞裏正往外冒著一股股冷氣，還有若有若無的腥味。

歌聲停了。

周圍一片死寂。

江軒握緊短刀，盯著那個樹洞。他能感覺到，洞裏有什麽東西，正在盯著他們。

突然，樹洞裏傳出一個聲音。

很小，很細，像小孩的笑聲。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有什麽東西在洞裏爬動，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不見。

高宇手裏的符紙差點扔出去，硬生生忍住了。

兩人站在原地，等了很久，再也沒有任何動靜。

江軒深吸一口氣，走到樹洞邊，用手電往裏照。洞很深，看不見底。可他能看見洞壁上有一道道抓痕，很深的抓痕，像是被什麽東西反複抓撓留下的。

而在抓痕之間，嵌著一樣東西。

他伸手進去，把那東西摳出來。

是一枚銅錢。

很老的銅錢，鏽得發綠，中間方孔的邊緣都磨圓了。翻過來，背麵刻著幾個字:

“冥途引路。”

江軒盯著那四個字，腦海裏突然閃過魏平日記裏的一句話:

“最後走的時候，我在井蓋上放了一枚銅錢。就當是……一點心意吧。”

他的手微微收緊。

銅錢。

回到招待所的時候，已經是淩晨兩點。

江軒把那枚銅錢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高宇坐在旁邊，翻著老鄭給的資料，突然“咦”了一聲。

“老江，你看這個。”

他遞過來一張泛黃的紙，是從檔案裏翻出來的，時間標注是1988年。那是一份當年的調查報告，內容是關於烏衣鎮的一起失蹤案——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報告末尾有一段手寫的備注:

“據村民反映，失蹤前幾日，該女曾提及夜間聽見河中有女子唱歌，疑似精神恍惚。”

江軒的目光停在“唱歌”兩個字上。

他想起今晚聽見的那個歌聲。女人的，很輕，很柔，像搖籃曲。

“還有這個。”高宇又翻出一份檔案，時間是1995年，“一個男的，也是晚上去河邊，再也沒回來。家屬說，他出門前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以為是熟人，就出去了。”

江軒接過檔案，一頁一頁翻下去。

2003年，一個少年失蹤，最後出現在河邊。

2011年，一個外地來的貨郎，夜裏借宿在鎮子邊的人家，第二天被發現死在河溝裏，臉上帶著笑。

2019年，也就是去年，又失蹤了一個——是個年輕姑娘，剛訂婚，晚上去河邊走走，再也沒回來。

二十幾年，一共九起失蹤案。加上最近七天的七起溺死，一共十六個人。

十六個人，都和那條幹河有關。

江軒合上檔案，揉了揉眉心。

高宇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老江，你說這些東西，跟魏平有關嗎？”

江軒沒回答。

他看著那枚銅錢，腦海裏反複閃過魏平最後那個眼神——愧疚，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托付。

幫他看著它們。

窗外傳來一聲雞叫。

天快亮了。

江軒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泛白的天色。鎮子慢慢蘇醒，有炊煙升起來，有狗叫聲，有人說話的聲音。

和昨晚那個死寂的鎮子，完全是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