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14章 線索

追查黑沙會的工作，從一堆紙開始。

江軒坐在檔案室裏，麵前堆著三摞半人高的檔案——魏平經手的所有案子、魏平接觸過的所有人、魏平簽過的每一份檔案。

他一張一張翻，一個字一個字看，看得眼睛發酸發脹，看得那些字在眼前飄來飄去。

旁邊的高宇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裏的檔案蓋在臉上，呼吸均勻。

江軒沒叫他。這小子連著熬了三天，每天隻睡兩三個小時，實在撐不住了。

他繼續翻。

魏平的履曆很幹淨。四十三年工齡，從基層調查員做起，一步一步升到副處長。經辦過的大小案子三百多件，立功受獎記錄十幾頁。檔案裏夾著各種表彰證書的影印件，還有他和曆任處長的合影——照片裏的人一個個調走或退休，隻有他一直留在江城。

太幹淨了。

幹淨得像刻意清理過的現場。

江軒放下手裏的檔案，揉了揉眉心。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門口傳來腳步聲。他抬頭，看見王朔走進來。

王朔的左臂還吊著石膏繃帶，但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他掃了一眼桌上堆成山的檔案，又看了看趴在桌上的高宇，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弧度。

“看出什麽了？”

江軒沉默了幾秒，開口:“太幹淨了。”

王朔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等他繼續說。

“一個幹了四十三年的人，檔案裏全是立功受獎，沒有一次處分，沒有一次失誤。”江軒指著那些檔案，“這不可能。是人就會犯錯，除非——”

“除非有人幫他擦過。”王朔接上他的話。

江軒點頭。

王朔從兜裏掏出一張折起來的紙，遞給江軒。

江軒接過來開啟，是一份手寫的名單，上麵列著十幾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著日期和地點。最上麵的那個名字，他認識——

李建國，原江城分部調查員，2010年因“違規操作”被開除。

“這是魏平調任副處長之前，在基層時經手過的案子。”王朔的聲音很平靜，“這十幾個人，都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了調查處。有的是開除，有的是辭職，有的是——意外死亡。”

江軒的手指停在“意外死亡”那幾個字上。

“我讓人查了他們的檔案。”王朔繼續說，“發現一個規律:每次魏平經手的案子出了紕漏，就會有人出來承擔責任。而那些人，後來都沒再出現過。”

江軒抬起頭，看著王朔。

“你是說——”

他指了指那份名單:“這些人，是少有能證明魏平有問題的人證。可活著的，還剩幾個？”

江軒低頭看著那張名單。十幾個名字，活著的——他數了數，隻剩三個。

“李建國。”王朔指著第一個名字，“2010年被開除後，回了老家，在城北開了個小賣部。我讓人去找過他，門麵已經轉讓了，人不知道去哪了。”

“張勇。”第二個名字，“2012年辭職，說是回老家結婚。可我們查了，他根本沒結過婚，老家也早就沒人了。”

“劉翠蘭。”第三個名字，“2015年意外死亡，車禍。司機當場逃逸，至今沒抓到。”

江軒的指尖發涼。

三個活著的人，一個失蹤，一個失聯，一個死了。

剩下的，全是“意外死亡”。

“十二個人。”王朔的聲音沒有起伏，“十二個替他背過鍋的人，十二個知道他底細的人。現在活著的，還剩零個。”

江軒抬起頭，看著他:“那這條線，斷了？”

王朔沒回答，隻是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問:“你覺得魏平是個什麽樣的人？”

江軒愣了一下，想起那張笑眯眯的臉，想起那個遞熱水的動作，想起那句“他把你當回事，你也別辜負他”。

“很和善。”他說，“看起來像個老好人。”

王朔點了點頭:“看起來像。可一個老好人，能在靈異調查處潛伏這麽久不露餡嗎？”

江軒沉默了。

“他藏了這麽久，不是靠運氣。”王朔站起來，走到窗邊，“是靠腦子。每一步都算得很精，每一步都留好後路。這種人，不會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他回過頭，看著江軒:“那十二個人隻是明麵上的。暗地裏，他一定還留著別的東西——某個底牌，某個後手，某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江軒盯著他，突然明白了什麽。

“你是說——”

“找。”王朔說，“掘地三尺，也要把他藏起來的東西找出來。”

接下來的半個月，江軒幾乎住在了檔案室。

他把魏平經手的所有案子重新翻了一遍，把每一份檔案的時間、地點、人名都做成表格，把每一次“意外”的規律都標注出來。高宇幫他一起做，兩個人對著電腦熬了十幾個通宵，眼睛都熬出了血絲。

第十五天的時候，他們發現了一個細節。

2018年，魏平經手過一起D級靈異事件，地點在城北的一棟老居民樓。那起案子本身沒什麽特別的——一隻低等怨靈作祟，被當時的調查員輕鬆處置了。可案子結束後，魏平單獨去了一趟現場。

檔案裏夾著一張現場照片，是魏平和那個調查員的合影，背景是那棟老居民樓。照片角落，有一個模糊的門牌號：北湖路17號3單元402。

江軒盯著那個門牌號，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調出當年的行動記錄，發現那個調查員在案子結束後三個月就辭職了，理由是“個人原因”。

他查了那個調查員的去向——辭職後去了外地，從此再無音訊。

又是“個人原因”。

江軒的手指停在螢幕上，心跳快了半拍。

他站起來，去找王朔。

二十分鍾後，三人站在北湖路17號樓下。

那是一棟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樓，六層，外牆斑駁，樓道裏堆滿雜物。3單元的防盜門早就壞了，虛掩著，一推就開。

他們上了四樓，站在402門口。

門上貼著一張泛白的封條，落款是2018年3月——正是那起案子結束的時間。封條已經破了，顯然有人進來過。

王朔伸手，推了一下門。

門沒鎖。

裏麵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江軒開啟手電，光束掃過客廳——空的，什麽都沒有。地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腳印清晰可見。

他們順著腳印往裏走，走進臥室。

臥室裏有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台老式電腦，落滿灰塵。牆角堆著幾個紙箱，封條已經被人撕開。

江軒走到桌前，用手電照了照電腦。灰塵上有一個新鮮的指印，是最近留下的。

他回頭看王朔。

王朔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江軒開啟電腦。螢幕亮了，彈出密碼輸入框，他試了幾個常見的密碼，都不對。高宇湊過來，掏出一個U盤插進去，敲了幾行程式碼，密碼被破解了。

桌麵很幹淨，隻有一個資料夾，名字是一串數字:20180315——那起案子的日期。

江軒點開資料夾，裏麵是幾十張照片和幾段視訊。

第一張照片，是那棟老居民樓的外景，和檔案裏那張一樣。

第二張，是樓道裏的畫麵，模糊不清。

第三張，是一扇門，門牌號:402。

第四張，是臥室裏的場景——床上躺著一個人，被綁著手腳，嘴上貼著膠帶。那個人睜著眼，盯著鏡頭，眼裏滿是恐懼。

江軒的手指僵住了。

他認出那張臉。

是當年那個調查員。

視訊自動播放。畫麵裏，那個調查員被綁在床上，拚命掙紮。鏡頭外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很慢，帶著一絲笑意:

“你放心，我不會殺你。隻是讓你睡一覺，醒了就沒事了。”

那個聲音，江軒聽過無數次。

魏平。

視訊裏的魏平走到床邊，手裏拿著一個注射器，針頭紮進調查員的胳膊。調查員掙紮了幾下，慢慢不動了，閉上眼。

魏平直起身，對著鏡頭笑了笑。

“這間屋子，是我留的後路。以後萬一出了事，這裏麵所有的東西，都能保我一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當然，也可能保別人的命。看情況吧。”

視訊結束。

江軒盯著黑掉的螢幕，後背全是冷汗。

王朔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幾秒，開口：

“他知道我們會找到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