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13章 餘波

江軒在醫院的走廊裏坐到中午。

身上的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硬殼，一動就往下掉渣。護士過來看了他三次，想讓他去清理一下，他都搖頭拒絕了。

走廊盡頭是ICU，王朔在裏麵。醫生進進出出好幾趟，每次門開啟的時候，他都下意識站起來往裏看，可什麽也看不見。

高宇坐在他旁邊，靠著牆，已經睡著了。他消耗太大，符紙用光了，靈力透支，被抬出來的時候臉白得像紙。可他不肯去病房躺著，非要坐在這兒等。

淩晨五點的時候，ICU的門開了。

江軒立刻站起來，看見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走出來。醫生摘了口罩，臉上帶著疲憊，但語氣還算平穩:“命保住了。傷口太深，失血過多，左臂比較嚴重，需要休養一段時間。還好送得及時，再晚半小時，就不好說了。”

江軒懸了一夜的心終於落下來一點。

他點了點頭，想說謝謝，嗓子卻幹得發不出聲。

醫生看了看他渾身是血的樣子，皺了皺眉:“你也去處理一下吧，都是幹涸的血，穿著對傷口不好。”

江軒低頭看了看自己，這纔想起身上還有傷。他抬起胳膊，那道被利爪劃開的口子已經癒合了，隻剩一道淺淺的紅痕。

醫生也看見了，愣了一下。

江軒沒解釋，隻是說:“我沒事。”

醫生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轉身走了。

江軒重新坐下，靠在牆上，閉上眼。

腦子裏很亂。

他想起那天在訓練場，魏平蹲下來看那些碎雞蛋，說“王朔那小子，還是這麽狠”。想起他站在門口回頭看的那個眼神——複雜的、憐憫的、歎息的。

那時候他就在看一個將死之人嗎？

還是看一個被他親手送進陷阱的傻子？

江軒攥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天亮的時候，王朔醒了。

江軒進去看他。ICU裏光線很暗，各種儀器滴滴響著，王朔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跟床單一個色，左臂纏滿了繃帶，吊在床邊。

他看見江軒進來，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笑:“還活著？”

江軒站在床邊，不知道說什麽，隻是點了點頭。

王朔看著他渾身是血的樣子，皺了皺眉:“去換身衣服。你這樣站在這兒，護士該以為你也需要搶救了。”

江軒低頭看了看自己，突然有點想笑。

可他笑不出來。

“王哥。”他開口，聲音有點啞，“魏平——”

“跑了。”王朔打斷他，“我知道。”

江軒沉默了。

王朔看著天花板，沉默了很久，才慢慢開口:“他跟我一起共事了十二年。從我來江城的第一天，他就是副處長。我以為我瞭解他，以為他是那種可以托付後背的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可有些人，你永遠看不透。”

江軒不知道說什麽。他想起魏平那張笑臉，想起他說“他把你當回事，你也別辜負他”時的眼神。那眼神裏有沒有一絲愧疚？有沒有一絲不忍？

還是從一開始，全是假的？

“別想了。”王朔的聲音拉回他的思緒，“想也沒用。他跑了，但跑不遠，黑沙會在江城經營了十幾年，這根線不會斷，他會回來的。”

江軒看著他:“三十七個人，活了三十六個，阮衝死了。”

王朔沒回答，隻是閉上眼:“你去休息吧。接下來幾天有的忙。”

江軒站了幾秒，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王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多拖一天，就多死一個。這是這行的常態。這次表現得不錯。”

江軒愣了一下，回頭看他。王朔已經閉上眼，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推門出去。

接下來的三天，江軒幾乎沒閤眼。

善後工作多得讓人發瘋——清點屍體，核對失蹤人員名單，安撫家屬，整理現場勘查報告。他跟著老調查員一趟一趟跑，從醫院到殯儀館，從殯儀館到分局，從分局到東風大廈。

救出來三十六個人。可還有九十多個人，永遠回不來了。

那些家屬來認屍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看著。有人當場暈過去，有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愣愣地站在那裏，一滴眼淚都沒有，隻是盯著那張照片發呆。

他看見阮衝的母親被兩個人扶著走進認屍間，然後裏麵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轉過身，走出了走廊。

站在外麵，盯著灰濛濛的天，很久沒動。

高宇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他身邊，遞給他一瓶水。他接過來，沒喝，隻是握著。

“第一次見認識的人走？”高宇問。

江軒點了點頭。

高宇沉默了幾秒，說：“我師父說，幹這行，見的最多的就是死人。認識的，不認識的，都要見。習慣就好。”

江軒沒說話。

習慣了就好。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水，突然想起那天在訓練場，王朔問他緊不緊張。他說緊張。王朔說緊張是正常的，不緊張纔有問題。

可這種場麵，能習慣嗎？

他不知道。

第四天，王朔出院了。

他本來應該在醫院多住一週，可他不肯，說自己沒事。醫生拗不過他，隻能讓他簽了一堆免責協議，放他出來。

他回東風大廈的第一件事，是召集所有人開會。

會議室裏坐滿了人，比行動前那次還多。王朔坐在主位，左臂還吊著，但臉色已經好多了。他麵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檔案，封麵上印著“黑沙會”三個字。

“魏平跑了。”他開口，聲音平靜，“但他的上線、下線、同夥，還沒跑幹淨。接下來三個月，江城分部的重點任務隻有一個——把黑沙會在江城的根，徹底挖出來。”

他翻開檔案，投影到大螢幕上。那是一張密密麻麻的關係圖，上麵標滿了人名、地點、時間。

“這是魏平這十二年經手的所有案子、所有接觸過的人、所有可疑的轉賬記錄。從現在開始，一組一組查，一個一個過。查到一個，抓一個；抓到一條線，順藤摸瓜。”

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然後所有人同時站起來，齊聲應道:“是！”

江軒也站起來，看著螢幕上那張密密麻麻的關係圖，看著上麵那些陌生的人名，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魏平，你在哪？

散會後，王朔叫住江軒。

“這幾天跑得累不累？”他問。

江軒老實說:“累。”

王朔點了點頭:“累就對了。幹這行，累是常態，不累的時候，就是快死了。”

他從兜裏掏出一個東西扔給江軒，是一個黑色的證件本。

江軒接住，翻開——裏麵是他的照片，職位一欄已經換了:靈異調查處江城分部，正式調查員。

“轉正了。”王朔說，“肉聯廠的表現，夠格了。”

江軒盯著那幾個字，愣了幾秒。

從確診肝癌那天到現在，不過三個月。三個月前，他還是個等死的普通大學生，三個月後，他成了靈異調查處的正式調查員，親手殺過妖，救過人，見過百十來份死亡檔案。

他抬起頭，看著王朔:“謝謝王哥。”

王朔擺了擺手:“別謝我，是你自己拚出來的。”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黑沙會的事，你跟著查。”

門關上。

江軒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慢慢攥緊了手裏的證件本。

魏平，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