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聞調查簿 第1章 日落之後

江城的夏末，日頭烈得能燙傷麵板。

江軒捏著那張薄薄的報告單走出門診樓，指節泛著用力過度的白，紙邊已經被汗浸得發皺。

“肝癌晚期”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他二十歲的骨頭裏。陽光很烈，他卻覺得渾身發冷，腳步虛浮得踩不實地麵，像踩在一層薄冰上，隨時會墜下去。

“小夥子，印堂發黑，恐有大凶。”

一道沙啞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江軒側過頭，看見一個布衣老道倚著醫院的外牆，手裏舉著塊磨得發白的木牌，上麵寫著“神機妙算胡半仙”。老道眯著眼睛看他，稀疏的胡須隨著嘴角的笑意微微抖動。

江軒扯了扯嘴角，隻吐出兩個字:“沒錢。”轉身就走。他此刻滿腦子都是那張報告單，沒心思應付街頭的騙子。

老道卻笑了，聲音不緊不慢地追上來:“錢財乃身外之物，老道分文不取，隻是見你氣色不對，想指條明路。”

江軒腳步未停，心底隻剩冷笑。指路？這世上哪有什麽路，能指走他這該死的命。他攥著報告單的手更緊了，指縫裏滲出汗，把紙邊浸得軟爛。“不必了，謝謝。”

老道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他的手探入懷中，再抽出時，指尖夾著一個紅綢錦囊。沒人看清他是怎麽動作的，那錦囊就像隻靈巧的雀兒，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江軒的衣兜，沒惹來半分察覺。

等江軒回到江城大學，日頭已經沉到教學樓的簷角。他推開寢室的門，一股熟悉的泡麵味混著洗衣液的清香撲麵而來。屋裏空無一人，室友該是去上晚課了。

江軒跌坐在床邊，後背抵著冰涼的鐵架。

手機螢幕亮了又暗。他想給家裏打個電話，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始終落不下去。

說什麽？說您兒子活不了多久了？說您二十年前從江邊撿回來的那個孩子，這回要還回去了？

江軒這個名字，是養父給起的。靠江姓江，賜軒為名。當年在工地搬磚的養父說，軒字好，氣宇軒昂，將來能有出息。可再軒昂的人，也扛不住肝上那幾個瘤子。

陳家清貧。養父的背早就被水泥袋壓彎了，養母守著個巴掌大的雜貨鋪，賣一包速食麵掙三毛錢。這麽多年，他靠獎學金讀到江城大學，捨不得多花家裏一點，現在讓他開口要錢治病？

正想著，他抬起手，摸到衣兜裏有個硬物。掏出來，是那個紅綢錦囊。拆開，一張明黃符紙，硃砂畫著扭曲的紋路，背麵一行小字：向南而行，破而後立。

江軒盯著看了幾秒，扯了扯嘴角。

都什麽年代了。

他把符紙往桌上一扔，懶得再看。醫院門口那老道的臉在腦子裏閃了一下，很快被更沉重的東西壓了下去。

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正在消逝。宿舍裏隻剩他一個人，泡麵味混著洗衣液的清香，聞起來像這四年所有平凡的夜晚。可他已經沒有多少個夜晚了。

他想做點什麽。給家裏寫封信吧，總比電話好。電話裏自己會哭，養母也會哭，隔著聽筒誰也哄不好誰。

從抽屜裏翻出紙筆，他坐下來，筆尖懸在紙麵上。

爸、媽：

寫不下去了。這兩個字像兩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墨點。

江軒把筆撂下，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圈。他需要做點什麽轉移注意力，什麽都好。

目光落在室友桌上的那包煙上。二十年好孩子，沒碰過這東西。現在？

第一口嗆得他直咳嗽，辣得嗓子眼發緊。他又吸了一口，這次沒咳，隻是覺得暈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把煙灰缸拽過來，打算繼續寫。剛拿起筆，手裏的煙灰落下來，落在信紙上。他下意識去撣，煙頭碰到了紙邊。

火苗騰地躥起來。

江軒手忙腳亂地去拍。信紙燒成兩截，黑灰落在桌上，落在那個被他隨手一扔的錦囊上。

火滅了。信紙燒成兩截，剩下半張“爸、媽”孤零零地躺著。

江軒愣愣地看著桌上的灰燼，然後愣住了。

那個紅綢錦囊燒著了。不對——他親眼看見錦囊一角被火吞沒。可現在錦囊靜靜地躺在那裏，紅綢完好無損，連一點燒焦的痕跡都沒有。

他的手比腦子動得快，一把抓起錦囊，把符紙抽出來。

哆哆嗦嗦地把符紙湊到打火機上。火苗躥起來，舔上紙邊——

然後滅了。

不是被風吹滅。是那種毫無預兆、憑空消失的滅。打火機還在他手裏，滾輪還在響，火星還在迸，但火苗再也躥不起來，像有什麽東西把它按了回去。

江軒愣住。又按了幾下，隻有哢噠哢噠的空響。

他把打火機扔在桌上，換了個新的，還是打不燃。換第三個，一樣。

符紙安安靜靜躺在他手心裏，明黃如新。硃砂紋路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微光，像活的，像血管裏流動的血。

江軒盯著那張符紙，心跳突然變得很響，一下一下擂著耳膜。

他想起醫院門口那個佝僂的影子。

這東西是真的？

二十年的唯物主義，十幾年學校教育，所有他相信的、確信的、認定不存在的——

他看著手裏那張燒不壞的符紙。

向南而行，破而後立。

他把符紙翻過來，又看了那八個字一遍。硃砂寫的字在燈光下紅得紮眼。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框輕輕響。江軒抬起頭，望向窗外的南方。夜色沉得看不見星星，隻有遠處幾棟教學樓的燈火，星星點點的。

思慮片刻，他站起身，把符紙小心地塞回錦囊，揣進貼身的口袋裏。

他不知道那個老道是什麽人，不知道那張符為什麽燒不著。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什麽可失去的了。

如果這條命註定要丟，他寧願丟在去找答案的路上。

起身，推門，向南，走進了夜色裏。

路越走越偏，出了校園的圍牆，便是一條僻靜的老巷。巷口的路燈壞了，隻留一團昏黃的光勉強照著路麵。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突然順著風飄了過來，直衝鼻腔。

江軒的腳步頓住，他下意識地循著味道望去。

巷子深處的陰影裏，一個灰色的類人形怪物正伏在地上，啃食著什麽，那是一個男人，淒厲的慘叫剛出口，就被沉悶的咀嚼聲淹沒。鮮血順著怪物的嘴角淌下來，在地上積了一灘，刺目得很。

江軒的血液瞬間凍住了。

渾身的汗毛倒豎，腳像生了根，挪不動半步。他隻在恐怖片裏看過的畫麵，此刻活生生擺在眼前。那怪物的身形佝僂，麵板像枯樹皮貼在骨頭上，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怪物突然抬起頭。

一雙猩紅的眼睛，在黑暗裏泛著嗜血的光，直直地盯上了他。它張開嘴，露出尖利的獠牙，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四肢著地，像一頭野獸，猛地朝他撲了過來。

江軒本能地轉身就跑。

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耳邊是自己粗重的喘息，還有身後怪物沉重的腳步聲，像鼓點敲在心上。

他拚了命地跑，直到肺腑像要炸開，再也跑不動，才扶著牆彎著腰大口喘氣，汗水浸透了衣衫，貼在身上冰涼刺骨。

驚慌中，他突然感覺身上有什麽東西在隱隱發燙，手忙腳亂地從兜裏掏出來，指尖顫抖——是那張符紙，符紙上的硃砂紋路，竟泛著微弱的光，在黑暗裏像一點跳動的星火。

一滴溫熱的液體滴在他頭頂。

江軒猛地抬頭，隻見那怪物正趴在牆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獠牙上滴著鮮血，嘴角掛著粘稠的唾液，眼神裏滿是貪婪。

它嘶吼一聲，從牆上縱身躍下，一隻尖利的爪子，直直地刺穿了他的胸膛。

劇痛瞬間席捲江軒的全身。溫熱的血液從傷口湧出，順著衣襟往下淌，意識像被潮水淹沒，一點點沉下去。

江軒低頭，看著那隻穿胸而過的爪子，眼中滿是絕望。

要死了嗎?

就在這一刹那，他手中的符紙突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

金紅色的光浪瞬間將他和怪物包裹，刺得他睜不開眼，周圍的聲音都消失了，隻有一片極致的光亮。

隨後，便是無盡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