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永寂 第2章

啟程前日，夜色如墨，潑灑在寂靜的小村上空，唯有蟲鳴斷續。

江寒盤坐在陋室硬榻上，周身靈氣微弱流轉，嘗試著衝擊那始終紋絲不動的境界壁壘。

又一次徒勞無功後，他泄氣地癱倒，汗水浸濕了粗布褥子。

平日裡周遭的嘲諷、老師眼底那絲複雜、周通難以捉摸的眼神，還有三個月後決定命運的最終考試，所有畫麵交織翻湧，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煩躁地起身，走到村口不遠處的古樹下。

目光無意識掃過樹根，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微弱月光下反射出一點幽光。

鬼使神差地，他越走越近。

拾起那物，冰涼觸感瞬間鑽入掌心。是一枚半掌大小的玉佩，色澤沉黯，似玉非玉，似鐵非鐵，邊緣纏繞著古老而詭譎的螺旋紋路，正中一道細微裂痕，彷彿曾被人用力摔裂。

玉佩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異，握久了竟隱隱感到一絲吸力，似乎在汲取他本就微薄的靈氣。

觀察過後心想，這絕非尋常之物。

江寒蹙眉，正欲明日交給老師處理，指尖無意摩挲過那道裂痕。

猝不及防地！

一股冰寒刺骨的陰風憑空捲起，油燈火焰劇烈搖曳，幾欲熄滅。手中玉佩驟然變得滾燙，一道模糊不清、僅剩輪廓的漆黑殘影自裂痕中掙紮溢位，懸浮於空，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腐朽與蒼老氣息。

“多少年了……終於……又嗅到了生靈的氣息……”殘魂的聲音嘶啞扭曲，如同砂紙摩擦枯骨，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

江寒駭得連退數步，背脊狠狠撞上古樹，震落些許灰塵。他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胸腔。“你…你是何物？！”

殘魂飄忽不定，那模糊的麵孔似乎正“凝視”著江寒：“小子，運氣不錯，竟能喚醒本座。唔…根骨尚可，可惜…靈源枯竭，離死不遠矣。”

“胡言亂語！”江寒強自鎮定。

“胡言？”殘魂發出桀桀怪笑，聲音尖銳刺耳，“是否每次凝練靈氣，將至關鍵處便如泥牛入海，丹田隱有針紮蟻噬之痛？是否無論如何苦修，境界不進反退？”

江寒動作猛地僵住，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如紙。這殘魂所說，分毫不差！這是他深埋心底、連清璃和無夜都未曾詳細告知的痛楚！

“你…你怎麼知道？！”

“本座豈能不知？”殘魂語氣帶著一絲嘲弄與憐憫。

“因你體內，被種下了‘噬靈印’！一種極為隱秘的封印，專噬宿主靈氣根基，毀人道途於無形！你每次考試衝擊境界，不過是給那封印獻上盛宴罷了！失敗？哼，自是必然！”

噬靈印？！

三個字如同晴天霹靂，在江寒腦中轟然炸響。所有的不解、委屈、絕望瞬間有了一個清晰而恐怖的指向！

不是他笨，不是他不努力，是有人……有人早在他毫無察覺時，就斷了他的修行路！

“是誰？！是誰做的！”他雙目赤紅，從喉嚨深處擠出低吼，指甲再次深深摳進掌心，鮮血絲絲滲出卻渾然不覺。

殘魂波動了一下，似乎因他的劇烈反應而感到滿意，卻又帶著一絲虛弱：“本座殘力無多，方纔顯現已耗去大半…無法探知施展此術之人。”

話音未落“此術潛伏極深，尋常手段根本無法察覺，更遑論祛除…若非本座對此陰損玩意兒略有印象，你也隻能至死糊塗…”

它聲音逐漸微弱，身影愈發淡薄：“玉佩…暫且溫養本座…待本座恢複些許…或可…指你一條明路…”話音未落，不容江寒再問，那殘影倏地縮回玉佩之中。

一切異象戛然而止，油燈恢複平穩燃燒，彷彿方纔隻是一場噩夢。

唯掌心那枚冰冷邪異的玉佩，以及體內那被點明的、彷彿真的開始隱隱作痛的“噬靈印”，無比真切地提醒著江寒——他所麵對的現實，遠比失敗殘酷百倍。

他靠著古樹，緩緩滑坐在地，渾身冰冷，久久無法動彈。

過了許久才緩緩走回家中。

次日清晨，村口。

晨光熹微，驅散不了江寒眉宇間的陰霾與眼底的血絲。他一夜未眠。

秦無夜一身勁裝，身姿挺拔，意氣風發，正與前來送行的村民和青木老人交談。

他目光湛湛，顧盼間神采飛揚，顯然對此次曆練期待已久，自信能大展拳腳。

“老師放心，無夜必護得師弟師妹周全，圓滿完成任務！”他聲音清朗，擲地有聲。

青木老人微微頷首，目光逐一掠過三人，在麵容憔悴、沉默異常的江寒身上停頓片刻。

終未多言，隻遞過三枚銘刻著簡易防護陣法的木符與一卷陳舊皮紙地圖：“一切小心。三十處曆練點，皆已標明。去吧。”

洛清璃接過木符，輕聲道謝。她今日格外安靜，秀美的眉宇間凝著一抹化不開的憂色，目光不時擔憂地瞟向魂不守舍的江寒，又迅速移開，指尖緊張地絞著衣角。

“走吧。”秦無夜朗聲一笑，率先轉身，大步流星踏上村外蜿蜒土路。

洛清璃輕輕碰了碰江寒的胳膊，低聲道：“江寒哥，走了。”

江寒猛地回神，下意識攥緊了懷中那枚燙手山芋般的玉佩，深吸一口冰冷的清晨空氣，將所有的驚濤駭浪死死壓入心底，邁開沉重的腳步，沉默地跟上。

三人身影漸行漸遠，融入朦朧晨霧與遠山輪廓之中。

青木老人佇立村口，直至三人身影徹底消失於視野儘頭。山風拂動他花白的鬚髮，那雙平日渾濁的眼眸此刻精光內蘊，深處憂慮更甚。

他緩緩抬頭，望向遠處層巒疊嶂、雲霧深鎖的群山，無聲輕歎。

而在數十裡外，一座陡峭峰巒之巔。

雲霧繚繞間，先前離去的雲遊者周通負手而立，一襲雲紋長衫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他臉上那慣常的、看似和善的笑意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計算與玩味。

他掌心托著一麵古拙銅鏡，鏡麵水波盪漾，清晰映現出剛剛走出村口、步入荒原的三個小小身影。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在最後方那個沉默垂首、背影顯得有些孤寂的少年身上，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莫測的弧度。

“時辰已到……魚兒終是入網了。”他低聲自語，聲音融於風中，帶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栗的期待，“好戲，該開場了。可彆讓本座……失望啊。”

銅鏡微光一閃，影像湮滅。

山風更疾，吹動萬裡層雲，似有無聲驚雷，正在天際醞釀。

“江寒，你今天怎麼回事？難得這麼安靜。”秦無夜率先發現異常。

“……冇事，我隻是在擔心此次曆練，又會發生什麼？”顯然江寒對於昨晚的事情選擇閉口不提。

“無論發生什麼，我定會護你們周全。”秦無夜自信的眼神讓人安心。

“這不有夜哥在嘛？怕什麼。”洛清璃拍了拍江寒的肩膀，從後麵走到了秦無夜身旁。

同伴們的安慰，使江寒暫時忘掉了玉佩的事情，可噬靈印又是何人所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