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林間調息之地,沈驚鴻一路晝行夜宿,再不敢有半分鬆懈。
胸口那枚青色鎮燕玉玨溫涼如常,可他比誰都清楚,這塊自小陪伴他的玉,早已不是什麼平安飾物,而是一張催命符。千夜樓的暗哨、北遼的精銳、各路窺伺秘密的江湖人,早已在通往開封的每條路上佈下眼線,隻等他自投羅網。
他索性棄了寬敞官道,專揀荒僻小徑繞行。衣衫上故意抹滿塵土與草屑,將麵容弄得灰撲撲,混在逃難的流民之中,步履遲緩,看上去與尋常背井離鄉的少年毫無二致。
一路之上,他不再刻意盤膝打坐,隻在行走、攀爬、奔躍之間,順著玉玨傳來的那縷微弱暖意,一點點順通體內散亂的氣機。
冇有心法口訣,冇有名師指點,他走的是最笨、也最紮實的路——以身為爐,以戰養氣,以玉為引。
丹田內的內力依舊微薄,卻比從前更加凝實、綿長。耳更聰,目更明,腳步踏在枯枝碎石上,輕得幾乎無聲。這是紮紮實實的成長,冇有驚天逆襲,冇有一夕碾壓,每一分氣力,都來自生死邊緣的打磨。
他望著遠方蒼茫小路,嘴唇微動,低聲輕語:
“不急……一步一步來。活下去,比什麼都強。”
這日黃昏,殘陽將天際染成暗紅,他終於繞至開封城西一處僻靜渡口。
渡口泊著十幾條烏篷船,多是往來百姓與小商販所用,鮮有佩劍攜刃的江湖人涉足,正是潛入城中的絕佳入口。沈驚鴻剛要上前尋船,眼角餘光便頓在了岸邊那株老柳樹下。
樹下立著一名老船伕,灰布短打洗得發白,手背青筋凸起,指節粗大如枯木,一望便知是常年勞作之人。可偏偏,他腰背挺得筆直,雙目開合間,一絲精光一閃而逝,沉穩得不像個搖船渡人的老者。
沈驚鴻腳步微頓,下意識斂去周身所有氣機,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
“不對勁……這人絕不是普通船伕。”
老人卻先抬了眼,沙啞的嗓音平靜無波:
“公子,可是要渡河進城?”
“是。”沈驚鴻淡淡應聲,指尖已悄然貼向腰間短刀。
“旁人三文錢,公子不必給錢。”
一句話,讓沈驚鴻眼神驟然凝冷,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壓著聲,一字一頓:
“老丈認識我?”
一路偽裝,一路隱匿,連鬆濤劍派的人都冇能認出來沈驚鴻,麵前的老丈怎麼會……
老人低頭撫著船槳,聲音輕得隻剩兩人可聞:
“老身不認識公子,隻認得鎮燕玉玨的氣息。”
刹那間,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一路隱忍,一路偽裝,一路避禍,竟還是被人一眼看破了根本。沈驚鴻掌心一緊,短刀已握在手中,指節發白,河麵風緊,四下空曠,一旦動手,連閃避之地都冇有。
他喉間微顫,低聲輕語:
“難道……就要死在這兒了嗎?”
“我還冇弄清楚爹孃是怎麼死的,還冇弄清楚燕雲到底發生了什麼……不能就這麼死。”
老人卻頭也不抬,緩緩撐船離岸,烏篷船劃入暮色河麵,直到遠離渡口、四下再無旁人,才低低吐出一句:
“公子不必拔刀。老身是當年鎮北王麾下,護府親衛,陳老七。”
鎮北王舊部。
這五個字,如重錘砸在沈驚鴻心口。
自周虎在亂石坡村與他相認以來,這是第二個主動現身、甘願護他左右的舊人。不是敵人,不是殺手,是與他血脈同源、與他身世共命的人。
胸口的鎮燕玉玨,在此刻微微發燙,像是在迴應這久違的同宗氣息。沈驚鴻握著刀的手緩緩鬆開,指尖卻仍在不易察覺地發顫。他望著老人,低聲輕語,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原來……我真的有根。”
“王爺當年蒙難,一門儘滅。”陳老七望著沉沉河麵,聲音壓抑著十幾年的悲慼,“臨終前,將尚在繈褓中的小公子托付給最心腹的衛士,秘藏清河,隱姓埋名。老身與僥倖活下來的弟兄們,散在江湖、隱在軍伍,一等十幾年,就等玉玨現世,等公子出現。”
沈驚鴻喉間發緊,一字一頓,問出了壓在心底最久、最痛的話,聲音微啞:
“燕雲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爹孃……是怎麼死的?千夜樓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
爹孃……這兩個字,他這輩子都冇敢認真叫過。
陳老七閉上眼,再睜開時,滿是滄桑與恨意:
“王爺鎮守燕雲十六州,手握邊軍命脈,既不肯向北遼低頭,也不齒朝中奸佞賣國求和,兩麵受敵。千夜樓本就是遼人暗中扶持的爪牙,當年攻破王府,血洗全門,為的,就是你胸口那塊鎮燕玉玨。”
“玉玨裡到底藏著什麼?”沈驚鴻聲音微顫,低聲追問。
“是鑰匙”陳老七聲音壓得更低,“一麵能打開鎮北王軍庫,裡麵是王爺當年為抗遼準備的精甲、強弩、糧草、軍械;另一麵,能聯絡散在各地、心向中原的邊軍舊部。遼人得之,可收編邊軍,南下中原;公子得之,纔可舉旗複起,穩住燕雲。”
沈驚鴻心口重重一震,整個人都僵住。他低頭按住胸口,低聲輕語,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驚醒自己:
“原來我揹負的,不隻是家仇……是燕雲將士的命,是邊地百姓的安穩,還有這中原的屏障。”
“那靖安侯……”
“侯爺是王爺當年的生死至交。”陳老七眼中露出一絲暖意,“此次召開武林大會,明麵上是聯眾抗遼、清剿千夜樓,暗地裡,也是在等公子出現,護公子周全。開封城內,早已佈下接應之人。”
說罷,老人從懷中取出半塊銅色斑駁的虎符,遞到沈驚鴻麵前。虎符殘缺,唯有與另一半相合,方能顯出完整紋路。
“老身隻能送公子到這裡。”陳老七沉聲道,“千夜樓與遼人密探早已佈滿開封,老身一現身,必被盯上。今夜初更,侯府側門,持玉玨而去,自有人接應。”
他頓了頓,目光鄭重得近乎虔誠:
“公子切記——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暴露身份;不到根基穩固,絕不輕動玉玨。你現在內力尚淺,一旦公開身份,引來的不是舊部歸順,而是殺身之禍。”
沈驚鴻握緊那半塊冰涼的虎符,重重點頭,低聲應道:
“我懂……我現在還太弱,弱到需要彆人用命來護。我不能拖累他們。”
陳老七將船穩穩靠在僻靜碼頭,不再多言,隻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期盼,有擔憂,有十幾年的隱忍,有以死相護的決絕。
“公子上岸,徑直入城,莫回頭。”
話音落,老人猛地撐船離岸,船頭一轉,竟故意朝著千夜樓密探最密集的北城門方向劃去。孤舟破波,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遠,用自己做餌,為沈驚鴻引開追兵。
沈驚鴻立在岸邊,望著那道孤影,心口一陣發悶,眼眶微微發熱。他望著河麵,聲音輕得被風一吹就散:
“老七叔……保重。”
他握緊胸口溫熱的玉玨,不再停留,轉身冇入沉沉暮色。
開封城,已近在眼前。
萬家燈火次第亮起,繁華如晝,可那燈火深處,藏著千夜樓的殺機、遼人的密探、各懷心思的武林門派、深不可測的江湖高手,還有坐鎮城中、手握風雲的靖安侯。
所有的線,在這一刻同時收緊。
沈驚鴻冇有狂喜,冇有衝動,隻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對著腳下影子,低聲輕語,一字一句,刻進心底:
“從今天起,我不再隻是沈驚鴻。我是鎮北王的兒子。
我不能再靠一腔蠻勇活下去。
我要藏,要忍,要變強,要活著等到可以為所有人撐腰的那一天。”
藏住身份,穩住內力,活下去,等到初更。
他低下頭,混入緩緩入城的人流,粗布衣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開封城的燈火深處。
前路不再是盲目的逃與殺。
從今夜起,他有了來路,有了使命,有了真正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