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一戰落幕,殘夜將儘,東方泛起一抹淡白魚肚色。
沈驚鴻與周虎在山道岔口作彆,看著舊部帶著小女孩折返亂石坡村的身影,他才轉身,獨自踏入晨霧未散的山道。胸口那枚青色鎮燕玉玨透著微涼,隨著他調勻呼吸,那股戰後躁動的氣力,漸漸平複下來。
他並未因與周虎聯手斬殺遼兵而心生懈怠,反倒越發明晰自身的短板。昨夜一戰,若不是周虎熟悉遼兵合擊之術,若不是棧道地形限製了對方人數優勢,他即便能脫身,也定會付出慘重代價。
他有血脈賦予的敏銳五感,有生死搏殺中練就的狠厲果決,卻無正統內功支撐,無傳承武學依托,根基薄得像一層窗紙。此前數次得勝,靠的是出其不意、靠的是對手輕敵、靠的是地勢之便,絕非真正的實力碾壓。
方纔與周虎並肩時,他已察覺到,那名舊部體內有一股綿長的內息流轉,即便負傷,也能憑此支撐許久。而自己,全靠血脈之力爆發,一旦久戰,便會力竭脫力。
武道一途,從無僥倖。
抵達開封之前,他必須摸清當下武林的暗流,更要試著掌控體內那股野馬般的血脈之力。絕不能再憑著一腔血氣,在這步步殺機的江湖裡橫衝直撞。
晨霧漸散,天光微亮。
前方官道旁,一間簡陋茶寮映入眼簾。茅頂支著木架,褪色的布幌隨風輕晃,上書一個蒼勁的“茶”字。寮外拴著幾匹騾馬,寮內傳來行旅的喧嘩與茶婆的吆喝,正是江湖人歇腳飲水、互通訊息的絕佳去處。
沈驚鴻略一沉吟,斂去周身僅存的殺伐之氣,邁步走入。
他一身粗布衣衫沾滿塵土,腰間短刀鞘身斑駁,混在往來行旅中,活脫脫一個趕路的尋常少年。唯有那雙沉靜銳利的眼眸,在掃過場內時,帶著與年紀不符的警惕,與周遭的喧鬨格格不入。
揀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他點了一碗粗茶,指尖無意摩挲著碗沿,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晨景,耳力卻已儘數放開,捕捉著場內的每一句對話。
前往開封的江湖人絡繹不絕,茶寮之內,十之七八都佩劍攜刃,話題無一例外,都繞著靖安侯與即將召開的武林大會展開。
“聽說了嗎?靖安侯此次廣發英雄帖,明麵上是議抗遼,實則是為了千夜樓!”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大漢壓低聲音,“近月來,中原七位名宿接連殞命,皆是千夜樓手筆,手法乾淨得很,背後定有靠山!”
“靠山?除了北遼還能有誰?”對麵的青衣劍客嗤笑一聲,“燕雲十六州如今烽煙不斷,遼人早就想攪亂中原武林,好趁機南下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沈驚鴻指尖輕叩桌麵,心中暗記。
靖安侯蕭長風,坐鎮開封,欲整合江湖力量清剿千夜樓、抵禦北遼。這與此前威遠鏢局李誠所言分毫不差。而他,身為燕雲鎮北王遺孤,手持鎮燕玉玨,早已成了這場風波的核心。
此番開封之行,哪裡是尋真相,分明是闖龍潭。
就在此時,鄰桌一道略顯熟悉的聲音,讓沈驚鴻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挑。
“掌門再三叮囑,此次開封之行,切莫招惹那個清河來的少年。”
沈驚鴻側目,恰好對上一雙帶著忌憚的三角眼。正是那日在清河東門,被他一招製住的鬆濤劍派弟子。此刻那人肩頸的傷已然痊癒,隻是談及“清河少年”時,語氣仍帶著餘悸。
“師兄,那少年不過是野路子,仗著身法詭異罷了,何必如此忌憚?”身旁的年輕弟子不服氣地說道。
“你懂什麼!”三角眼弟子低喝,聲音裡滿是後怕,“那日他出手的時機、拿捏的分寸,絕非尋常武者能及。掌門說,此子根骨極佳,隻是缺了正統傳承,一旦讓他得了內功心法,將來必成大器。”
鬆濤劍派幾人低聲議論著,言語間的忌憚,已然將他列為不可輕易招惹的人物。
沈驚鴻收回目光,端起粗茶淺啜一口,茶湯粗澀,卻讓他的頭腦愈發清醒。
虛名於他而言,不過是鏡花水月。冇有內功根基,即便全天下都忌憚他,遇上真正的高手,也依舊是不堪一擊。他此刻最缺的,正是一套能收斂血脈之力、凝練內息的正統心法。
“唉,若無名門心法,再好的根骨也白搭。”身旁桌的兩個漢子歎氣,“如今江湖上,便是三流內功,也被小門小派攥得密不透風。”
這話,恰好戳中沈驚鴻的心結。
他自幼孤苦,無師無門,彆說上乘武學,便是最基礎的內功口訣,都從未聽聞。此前所有戰鬥,全憑肉身本能與血脈爆發,這般路子,在真正的江湖人眼中,連“正統武者”都算不上。
就在沈驚鴻暗自思索之際,茶寮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帶著破風之勢。
三匹快馬驟然停在寮口,騎手一身緊身黑衣,麵罩遮臉,隻露出一雙陰鷙的眼睛。腰間彎刀的形製,與千夜樓殺手如出一轍,隻是周身氣息更為凝練,顯然是負責打探訊息的暗哨。
茶寮內的喧嘩,瞬間戛然而止。
江湖人大多知曉千夜樓的凶名,眾人紛紛垂眼,端起茶碗佯裝飲茶,唯恐與這煞星扯上關係。
三名暗哨並未入內,為首者勒馬站定,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場內,冰冷的聲音穿透晨霧,落在每個人耳中:“樓主有令,凡見過攜帶青色玉玨的清河少年者,即刻上報,賞黃金百兩;敢隱匿不報者,雞犬不留。”
青色玉玨!
眾人心頭齊齊一凜,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遊移,卻無一人敢出聲。
沈驚鴻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住了短刀刀柄。
他冇想到千夜樓的訊息竟傳得如此之快,黑風嶺的遼兵剛伏誅,這邊便已在必經之路上佈下了天羅地網。看來,千夜樓是鐵了心,要在他抵達開封之前,將他截殺。
為首暗哨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終落在了沈驚鴻所在的角落。
沈驚鴻垂著眼簾,將背脊微微佝僂,裝作一副趕路疲憊的模樣,連呼吸都放得平緩綿長。他此刻剛摸到內功的門檻,實力尚淺,絕不能在此刻動手——一旦暴露,勢必引來千夜樓更多高手,屆時再想脫身,難如登天。
那暗哨凝視了片刻,見這少年衣著樸素,氣息尋常,全無武者鋒芒,這才冷哼一聲,翻身上馬,帶著兩名手下疾馳而去。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官道儘頭,茶寮內的眾人,才齊齊鬆了口氣,議論聲再度響起,卻多了幾分惶恐。
“那清河少年到底是什麼來頭?竟讓千夜樓如此大動乾戈!”
“連北遼兵都在找他,怕是身上藏著燕雲的天大秘密!”
“開封這趟水,怕是要淹死人了……”
沈驚鴻默默聽著,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他不能再一味趕路,必須尋一處僻靜之地,趁著鎮燕玉玨與血脈的共鳴,摸索出一套屬於自己的運氣之法。即便冇有正統心法,他也要憑著這份天賦,為自己踏出一條武道根基。
付過茶錢,沈驚鴻起身離寮。沿著官道前行數裡,見前方出現一片茂密山林,草木幽深,鳥獸蟲鳴不絕,正是個調息修煉的好地方。
他折身入林,避開崎嶇路徑,尋了一塊被晨光曬得溫熱的平整青石,盤膝而坐。背脊挺直如鬆,雙手輕放膝間,雙目緩緩閉上,將心神徹底沉入體內。
冇有心法口訣,他便以黑風嶺一戰時的氣力流轉為引,試著引導那股躁動的血脈之力,順著四肢百骸緩緩運行,而非任由其肆意衝撞。
起初,這過程無比艱澀。
那股力量桀驁不馴,如同脫韁的野馬,稍一引導,便在經脈中亂竄,引得他經脈隱隱作痛。沈驚鴻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牙關緊咬,卻依舊不肯放棄,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引導、安撫。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經脈酸脹難忍,幾乎要支撐不住時,胸口的鎮燕玉玨,忽然泛起一絲溫潤的涼意。
這涼意如同清泉,從心口蔓延開來,所過之處,原本躁動的血脈之力,竟漸漸溫順下來。在玉玨的牽引下,那股力量終於不再亂竄,順著沈驚鴻意念指引的方向,緩緩流轉於經脈之間。
一圈,兩圈,三圈……
當這股力量第三次流轉過丹田時,一絲微弱卻無比精純的內息,悄然在丹田深處凝聚。
雖微薄如星火,卻真實存在,穩穩噹噹,不再消散。
沈驚鴻心中一喜,卻並未分神,依舊引導著血脈之力,不斷滋養著那縷內息。
他冇有名師指點,冇有心法傳承,卻憑著自身的天賦,藉著鎮燕玉玨的加持,硬生生踏出了內功修行的第一步。這內息,不屬於任何門派,是專屬於他沈驚鴻的力量,是他立足江湖的根本。
不知又過了多久,沈驚鴻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又迅速歸於沉靜。他抬手握拳,輕輕一揮,氣力流轉間,順暢了數分,再也冇有此前的滯澀之感。
雖依舊算不得高手,卻已徹底擺脫了隻憑蠻力搏殺的野路子。
他的武道之路,自此纔算真正開始。
站起身,舒展了一番筋骨,沈驚鴻抬頭望向開封城所在的東方。此時日頭已高,晨霧儘散,官道在陽光下延伸,直通遠方的繁華都城。
千夜樓的追殺,北遼的覬覦,江湖的暗流,身世的謎團……
這所有的危機,於他而言,皆是磨礪。
他從清河而來,無門無派,無根無憑。但從今往後,他將以身為劍,以血為基,以這枚青色鎮燕玉玨為引,一步一步,踏過荊棘,闖過龍潭,走向那風雲彙聚的開封城。
沈驚鴻收心定意,拍了拍衣衫上的塵土,邁步走出山林,重新踏上了通往開封的官道。
這一次,他的腳步愈發沉穩,目光愈發堅定。
開封城,武林大會,天下群雄。
沈驚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