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落雁坡,沈驚鴻沿官道疾馳,夕陽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
方纔一戰,他斬殺八名千夜樓死士,更從為首死士口中,得知了足以撼動他一生的秘密——他是燕雲鎮北王遺孤,胸口那塊自幼佩戴的青色鎮燕玉玨,便是王府嫡傳信物。
指尖輕輕撫過衣襟內溫潤的青玨,玉身微涼,卻似有一股隱秘力量,與他血脈隱隱共鳴。
沈驚鴻心中翻湧不止。
鎮北王、燕雲舊部、北遼仇敵、千夜樓追殺……所有看似無關的線索,此刻全部串連在一起。他不再是清河城無依無靠的孤兒,而是揹負著家國傾覆、血海深仇的遺孤。
這一路,他已無法低調。
千夜樓不會罷手,北遼更不會善罷甘休。
暮色漸沉,晚風帶寒。沈驚鴻行出數十裡,體力消耗不小,正欲尋一處地方調息,目光所及,山坳間竟出現一座村落。
村子不大,石碑上刻著“亂石坡村”,字跡斑駁。
可奇怪的是,此刻本該炊煙四起、人聲犬吠,整座村子卻死寂得可怕,連一絲煙火氣都冇有。空氣中,飄著一縷極淡的血腥氣息,被晚風一吹,若有若無。
沈驚鴻腳步驟然頓住。
曆經城隍廟、城門、落雁坡三戰,他對殺氣與血腥早已敏感到極致。這村子安靜得反常,絕不是尋常村落入夜的寧靜,而是劫後餘生的死寂。
他握緊腰間短刀,收斂全身氣息,如一道輕煙般掠入村中。
入目一片狼藉。
土坯房倒塌半邊,陶罐碎裂滿地,木桌翻倒,柴門被暴力踹碎,明顯是被人洗劫過。越往中央走,血腥氣越濃,直到踏入村中空地,沈驚鴻的眉頭狠狠蹙起。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七八具村民屍體,傷口利落,一刀致命,刀口狹窄而深,絕非山賊劫匪所為,更像是軍隊製式馬刀所留。
更令他心驚的是,所有死者脖頸處都有一道細密勒痕,顯然是先被製服,再遭殘忍屠殺。
沈驚鴻蹲下身,指尖輕觸傷口邊緣。
刀鋒痕跡與千夜樓的彎刀截然不同,反倒與北遼邊境精銳所用的窄刃馬刀完全吻合。再看地上腳印,寬大厚重,是北遼人常穿的獸皮軍靴印記。
“是北遼人。”
他心中一沉。
燕雲邊境雖常有摩擦,但北遼士卒越境屠村,如此肆無忌憚,實屬罕見。更可疑的是,屋內箱籠全被翻空,牆角地麵有明顯挖掘痕跡,對方不像是單純劫財,更像是在尋找某件東西。
就在此時,一陣極輕、極壓抑的啜泣聲,從角落柴草堆裡傳來。
沈驚鴻立刻起身,短刀出鞘半寸,緩步撥開柴草。
隻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縮在最深處,衣衫破爛,滿臉淚痕,一雙眼睛充滿恐懼,看到沈驚鴻,渾身發抖,卻死死捂住嘴不敢出聲。
“我不殺你。”
沈驚鴻收回刀,聲音放得極輕,儘可能褪去身上殺伐之氣。他自幼孤苦,最見不得孩童如此驚恐,眼前的小女孩,像極了當年在城隍廟躲災的自己。
小女孩怯生生打量他片刻,見他衣著樸素、眼神乾淨,不像是屠村的惡徒,終於忍不住小聲哭了出來:“大哥哥……他們殺了爺爺……殺了所有人……”
“那些人是什麼模樣?有多少?”沈驚鴻低聲詢問。
“十幾個,穿著黑甲,戴著毛帽子,手裡拿長刀。”小女孩哽嚥著,努力回憶,“他們一進來就逼問爺爺,有冇有見過一塊青色的玉佩……還說,要找一個從清河來的少年……”
青色玉佩!
清河來的少年!
沈驚鴻瞳孔驟然一縮。
那正是他胸口的鎮燕青玨,那正是他!
北遼人竟然已經直接追查到了他的行蹤!他們屠村,不是劫掠,不是泄憤,而是逼問他的下落,尋找鎮燕青玨的蹤跡!
一股寒意從心底直衝頭頂,隨即化為焚心怒火。
僅僅為了追殺他、奪取一塊玉玨,便屠戮滿村無辜百姓,老弱婦孺都不放過。北遼的狠辣、千夜樓的陰毒,早已突破底線。
若他隻是繞道逃走,隻會讓這群人更加肆無忌憚,未來還會有更多無辜者因他而死。
“他們往哪邊走了?”沈驚鴻聲音平靜,卻藏著壓不住的冷意。
小女孩顫抖著指向村後山路:“往……往黑風嶺去了……他們說,要在棧道上設埋伏,等你過去……就殺了你。”
黑風嶺,正是前往開封的必經之地。
棧道狹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是埋伏截殺的絕佳之地。北遼精銳顯然是在落雁坡一戰後,得知千夜樓死士全軍覆冇,於是親自設伏,誓要將他截殺在中原邊境。
沈驚鴻從懷中取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塞進小女孩手裡:“拿著錢,往東走,去縣城找官兵,不要回頭,不要停。”
小女孩攥著銀子,望著他,用力點了點頭,抹著眼淚消失在夜色裡。
確認小女孩安全離開,沈驚鴻轉身望向黑風嶺的方向。
夜色如墨,山林幽深。
他本可以繞行,以他的身法與警覺,完全能避開埋伏,平安抵達開封。
但他冇有選擇退。
亂世之中,退讓換不來生路,斬草除根,才能杜絕後患。這些北遼兵雙手沾滿村民鮮血,又衝著他的鎮燕青玨而來,今日不除,來日必成大患。
“既然要埋伏,那我便親自赴約。”
沈驚鴻低聲自語,青色鎮燕玉玨在衣襟內微微發燙,彷彿與他的戰意共鳴。
他身形一縱,如夜梟入林,朝著黑風嶺極速掠去。腳步踏在枝葉上,輕得冇有一絲聲響,氣息完全內斂,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
一炷香後,黑風嶺棧道已在眼前。
狹窄棧道懸掛在山壁間,下方是深穀,兩側是密林,的確是死地。棧道兩端,埋伏著十幾道黑影,皆是北遼黑甲精銳,腰佩馬刀,揹負強弓,身材高大彪悍,氣息遠比千夜樓死士更加沉穩凶悍。
為首一人是個獨眼將領,麵如刀削,手持一柄狼牙棒,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的凶戾之氣。
“那沈驚鴻必定走這條棧道,等他一出現,立刻萬箭齊發。”獨眼將領聲音冷厲,“隻要拿到那枚青色鎮燕玉玨,咱們回去就能加官進爵。”
“將軍放心,一個清河來的野小子,殺過幾個殺手而已,根本不是我們對手。”
“燕雲早已覆滅,鎮北王遺孤,也該死在這嶺上!”
陰狠的對話一字不落地傳入沈驚鴻耳中,他藏在樹後,眼神一點點冷到極致。
冇有再猶豫。
沈驚鴻身形驟然竄出,如一道離弦之箭,直撲棧道!
“有人!”
獨眼將領暴喝一聲。
瞬間,箭如雨下,密密麻麻朝著沈驚鴻射來,破空之聲刺耳。
若是尋常武者,早已被射成刺蝟。
可沈驚鴻身法早已超凡,他身形在箭雨之中折轉騰挪,如風中青竹,柔韌而迅捷,箭矢擦著衣袍飛過,竟冇有一支能觸碰他的身軀。
瞬息之間,他已衝上棧道,短刀出鞘,寒芒乍現!
“噗嗤——”
刀鋒劃過咽喉,一名北遼兵連聲音都未發出,便倒在血泊中。
沈驚鴻出手冇有半分留情,這些人屠殺手無寸鐵的村民,他早已判了他們死罪。
“找死!”
獨眼將領怒吼,狼牙棒帶著狂風砸來,力道千鈞。
沈驚鴻不閃不避,手腕一翻,短刀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直劈對方握棒的手腕。獨眼將領大驚,急忙回防,卻依舊慢了一步。
刀鋒劃過,鮮血飛濺。
“啊!”
獨眼將領慘叫一聲,左肩深可見骨,狼牙棒脫手落地。
其餘遼兵蜂擁而上,馬刀劈砍之聲響徹山嶺。棧道狹窄,人多優勢完全無法施展,反倒成了沈驚鴻的單人戰場。
他的刀冇有門派套路,冇有花哨招式,隻有快、準、狠。
每一刀都直指破綻,每一擊都必中要害。
鮮血濺在他的粗布衣衫上,他卻如同來自寒夜的修羅,眼神冰冷,殺伐果斷。不過半柱香時間,十幾名北遼精銳死傷殆儘,剩下兩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便逃。
“現在想走,晚了。”
沈驚鴻身形一掠追上,短刀連揮,徹底了結。
棧道之上,屍橫遍地,血腥瀰漫。
獨眼將領倒在地上,血流不止,望著一步步走近的沈驚鴻,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驚鴻停在他麵前,短刀抵住他的咽喉,聲音冷得像冰:“是誰派你們來的?北遼大汗,還是千夜樓?”
獨眼將領咬牙獰笑,依舊凶悍:“我不會說……大遼鐵騎遲早踏平中原……你這塊青色玉玨,遲早是我們的……”
沈驚鴻眼神一厲,不再多言。
刀鋒微送,終結了這名雙手沾滿無辜鮮血的遼將。
夜風掠過棧道,吹散血腥。
沈驚鴻收刀入鞘,抬手按住胸口,那枚青色鎮燕玉玨依舊溫潤,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晰地提醒著他——
他的敵人,不再是江湖殺手,而是北遼鐵騎、顛覆燕雲的幕後黑手。
他的路,不再是簡單的求生,而是尋真相、報血仇、定燕雲。
遠方開封的方向,星光漸亮。
靖安侯的武林大會即將召開,天下高手雲集,陰謀與機遇並存。
沈驚鴻抬頭望向夜色深處,眼神堅定如刀。
從清河殺出來的少年,不會止步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