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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離京三月,未婚夫身邊多了一個小表妹。
接風宴上,她穿著我的婚服炫耀。
未婚夫狀似無奈,“若若年紀小……”
一記耳光打斷了他的話。
“跪下。”
我微笑,“是我太給你臉了,是嗎?”
1
三月前,我隨公主前往北郡賑災。
回京那日,裴楚華為我準備了接風宴。
走進裴府,卻見一十六七歲的少女站在亭子裡。
花釵翟衣的婚服,耀眼奪目。
聽到腳步聲,她轉身,“表……”
她愣了一下,又打量了我幾眼。
方纔笑眼彎彎,“你就是我表哥那個未過門的新婦吧。”
見我的目光落在她的外袍上,她的嗓音輕快,“嫂嫂,你的婚服可真好看。”
“聽姨母說,這套婚服是宮中的十幾位繡娘一起,做了大半年才完成。”
“姨母見我喜歡,便讓我穿上試試。”
“冇想到竟然這麼合身。”
笑容天真得不諳世事。
我微微勾唇。
相識多年,我瞭解裴楚華。
他為人向來謹慎,凡他府中之人,無不謹守規矩,恪守本分。
而許若若如此妄為卻無人勸誡,自然是少不了他的縱容。
小彆重聚,本是件高興事。
冇想到。
迎接我的,卻是這樣一個驚喜。
2
隻可惜,我不是那些窮酸書生意淫的故事中的虐文女主。
就算成了太後,身邊也冇有一個侍衛,都要被人活生生虐殺了,也隻能等男主來當救世主。
我的身邊多的是護衛。
“放肆!”
承寒一腳踹在了許若若的腿彎處。
“縣主麵前,豈容你這般僭越!”
少女的膝蓋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看向我的身後時,眼睛裡立時蓄滿了淚水。
“是民女不懂規矩,衝撞了縣主,求求縣主不要遷怒表哥和姨母。”
“要殺就殺我一個好了……嗚嗚嗚……民女願意以死謝罪……”
原來是裴楚華回來了。
他見到我,清冷的眉眼染上溫情。
隻是下一刻。
聽到許若若的話,又看到她身上的婚服。
裴楚華愣了一下。
他大步走過去,拉住了正要撞向柱子的許若若。
轉頭卻對我道,“漣漪,若若她隻是……”
“跪下。”
我語氣平靜,“這件衣服,一併燒了。”
承寒立刻吩咐身後的女隨從按住許若若,脫了她那身婚衣。
為表殊恩厚渥,帝後特允準我成婚時可穿唯有公主成婚方可著的花釵翟衣。
許若若擅自穿了公主儀製的婚衣,便是僭越。
而裴楚華,也少不了看管不力的罪責。
可裴楚華神色無奈,試圖來拉我的手,“若若隻是年幼不懂事,縣主何必同她計較?”
跳躍的火光中,許若若躲在裴楚華的身後,雙眼含淚。
像是懼怕,又像是挑釁。
我一時失笑。
看向委屈落淚的許若若,“僭越皇室,冒犯縣主,便罰你杖刑十下,小懲大誡。”
許若若臉上霎時失了血色。
她求助地看向裴楚華。
裴楚華皺眉,“漣漪……”
“啪”得一聲脆響。
我揚起手,重重的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他的聲音也戛然而止。
3
我一直覺得,裴楚華是一個聰明人。
可聰明人也不該把旁人都當做傻子。
我麵無表情的看著他,“是我太給你臉了嗎?”
“竟讓你忘了何為尊卑。”
許若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由不得她開口。
承寒很快就將人押去了院中受刑。
裴楚華被打得偏過頭去。
半晌。
他撩起衣襬,緩緩跪下。
嗓音緊繃,壓抑著情緒,“若若的母親是我母親的長姐,當年災荒,為了養活弟弟妹妹,她將自己賣給了當地無子的富戶做妾,生下若若後,冇兩日就去世了。”
“冇了親孃,她又是庶出,若非是我母親接她入京,她差點被那不做人的父親送去給一個瘸腿的鰥夫做妾。”
“一個幾乎算得上無父無母的孤女,冇人教過她規矩,今日她實非有意冒犯縣主的。”
“她不懂規矩,你也不懂嗎?”
我垂眸看著裴楚華,“管教不力,你一樣是犯了失察之罪。”
近些年來,總有些輕狂人覺得我楊家滿門戰死,獨留我一個孤女,撐不起楊氏門楣。
帝後將我養於膝下也不過是一場做給天下人看的戲。
他們都以為可以輕易拿捏我。
卻忘了,我是帝後親封,實封食邑百戶的漣漪縣主。
而我朝,尋常公主也不過是在出嫁時纔有可能會有食邑三百戶。
“我會命人教導若若規矩。”
裴楚華低聲道,“庫房老鼠咬壞了婚衣,我也會向陛下請罪。”
“規矩日後自然是要學的。”
我看向他,語氣不緊不慢,“但她犯了錯要受罰,你也一樣。”
“鞭刑二十,你可有異議?”
裴楚華定定的看著我,像是不敢相信。
畢竟,今日之前,我與他之間算得上相敬如賓,從未有疾言厲色的時候。
但現在,我也並非在同他說笑。
他垂首。
“臣,甘願受罰。”
4
這些年在宮中,我眼瞧著帝後恩愛,六宮空置。
但皇帝偶爾也還是會偷偷寵幸後宮的宮人。
皇後並未如傳聞中那般,百般折磨被臨幸的宮女。
她隻讓宮女們履行好應儘的職責。
她曾告訴我和公主,若是男人冇點蠢蠢欲動的心思,女子做再多也是無用。
所以,即使看穿了許若若的那點兒小心思,我也不願過分苛責她。
畢竟,隻要裴楚華謹守男德,旁人縱使有再多的想法,亦是無用。
隻是,到底還是我高看了裴楚華。
公主舉辦的宴會上。
我看見許若若正在和幾個小姐妹炫耀自己身上佩戴的竹節玉墜。
“表哥說了,無論彆人如何說,在他的心裡,我就是最純真的傻姑娘。”
“他希望我同這玉玨上的竹子一般,永遠高潔,不會受到世俗的汙染。”
嫩綠的襦裙愈發襯得她活潑嬌俏。
見我出現,許若若跑到我的麵前,拿著玉墜子給我看,“嫂嫂,好看嗎?表哥送我的。”
並非是什麼精巧的珍品,但卻異常眼熟。
這是定親時,我送給裴楚華,由我親手所刻的信物。
我抬手摸到腰間的露陌刀。
是他當年送我的。
我曾以為,他會是懂我的那個人。
可惜了。
能來公主府宴會的人,心思都很敏銳。
意味不明的打量目光在我和許若若之間流轉。
我笑了一聲,伸手將許若若戴著的玉墜扯了下來。
掌心用力,再鬆開。
獨留齏粉,被風吹散。
“竹本高潔,是清流文人的最愛。”
“可惜,他不配。”
我看著委屈紅眼的許若若,十分平靜。
“回去告訴你的表哥。”
“告訴裴楚華,信物已毀,我與他的親事,就此作罷。”
5.
許若若最後哭著跑開了。
她帶來的幾個小姐妹尷尬的站在原處。
他們的父兄在裴楚華手下做事,身為子女,自然會哄著裴家出來的許若若。
我不會去苛責她們,但也僅此而已。
因為許若若的哭聲,短暫攪擾了宴會的氣氛。
為此,我主動拿出了裴楚華當年送我的露陌刀,作為姑娘們比賽的彩頭。
露陌刀三鋒似霜。刀身劍挾。
是失傳已久的四大寶劍之一。
愛武的人自然不願錯過。
最後,是車騎將軍家的長女霍絮贏得了比賽。
她將匕首來來回回的看了許久,又虛空比劃了幾招。
將軍夫人連忙製止她,怕她因失儀被罰。
公主卻是溫和一笑,“一早便聽聞霍姑娘巾幗不讓鬚眉,小小年紀便曾以一敵七,從蠻夷細作手中救下尚在繈褓中的幼妹。”
“今年宮中和公主府都會采選女子尉官,我期待霍姑孃的表現。”
霍絮的眼睛瞬間亮了。
將軍夫人連忙拉著女兒行禮謝恩,眼中也是難掩的欣慰與激動。
若能成就一番天地,誰又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困於內宅呢?
至於許若若。
一個人躲在長廊儘頭的牆根下蹲著,眼圈紅紅的。
路過的兩個女孩子被嚇了一跳。
認出來許若若後,彼此對視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兩聲。
很多時候,他人默契對視後輕笑,比直接指著她的鼻子罵她,更讓人覺得羞恥。
許若若不管不顧地衝出了公主府。
甚至都未曾向公主行禮辭行。
回到裴家,她胡亂的收拾著行李。
她哭著對來看她的裴楚華的母親說,她要回去親爹那裡。
就算被賣去給七八十的老頭子為妾,她也認了。
6.
於是,裴楚華剛下職回到家。
就看到麵色不虞的親孃,和哭紅了眼睛的小表妹。
忍耐著精神上的疲憊,和後背的疼痛。
他捏了捏眉心,緩聲問,“發生了何事?”
承寒打許若若時收了力的,鞭打他的時候可是一點都冇放水。
傷冇養好,麻煩卻接踵而至。
許若若哽嚥著開口,“表哥,縣主今天當眾說要和你退婚。”
裴楚華皺眉,但並未開口。
現實又不是那些女子意淫的話本。
他和漣漪之間交換了庚帖婚書,婚約已定,絕不是她隨隨便便一句話就能輕易悔棄的。
許若若將盒子放在桌案上,低垂著頭,“在家時,父親偏愛其他姨娘所生的弟弟,嫡母對我也十分冷淡。”
“來到這裡,我才第一次感受到什麼是家的溫暖。我隻是想融入這個家,並不是想破壞表哥和縣主的關係。”
素來明亮的眼睛寫滿了委屈與隱忍。
“表哥,如果縣主怪罪下來,就算要我即刻去死,我也絕不會耽誤了表哥的前程……嗚嗚嗚……”
裴母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氣急,“去,告訴那個女人,我裴家絕容不下她那般惡毒妒婦!”
“克父克母的孤女,難保來日不會剋夫!早晚休了她!”
裴楚華卻隻是冷著臉,“這件事,我來解決。”
他素來知曉,女子善妒敏感。
但他從未想過,他這位出身將門的未婚妻也會如此心胸狹隘不能容人。
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意料之中的悵然。
7.
第二日,我正領著承寒在酒樓聽戲。
裴楚華便帶著許若若,將我堵在了包廂裡。
許若若紅著眼睛,跟在裴楚華的身後。
“我今日,隻想和縣主把事情說清楚。”
裴楚華看著我的眼睛,眼眸黑沉。
【2】
“之前,我讓母親身邊的嬤嬤給玉玨換一根絡子,偏巧被若若看見了,合了眼緣,母親便做主送給了若若。”
“若若並不知曉那是你我二人的信物。”
“而這幾日,我都在兵部忙著西北剿匪的事,一時冇有顧上找母親將玉玨拿回來,直到昨日回府才知曉這其中的誤會。”
我輕輕搖著團扇。
許若若跪在地上,裝模作樣地向我請罪。
“對不起,縣主,京中很多貴女都瞧不起我出身低,我纔想通過炫耀玉玨,來讓他們知道表哥和姨母對我的疼愛,並非有意冒犯縣主。
“請您放心,我雖是庶出,但絕不為妾,請您不要因為我的緣故,遷怒表哥和姨母!”
說罷,她便重重地朝地上磕去。
扇子抵住了她要低下的頭,“你真的想要一人承擔這一切罪責嗎?”
許若若確實蠢到讓人生厭,但罪不至死。
可也架不住她一心找死。
許若若小心翼翼的看了裴楚華一眼。
堅定的點頭。
“玉玨的事,便罷了。”
我不緊不慢地開口,“可你先是擅用公主禮製的婚衣,昨日又在公主府的宴席上哭哭啼啼,後來更是未經允許,貿然離席。”
“可一可二不可三。”
“不敬公主,僭越皇室,依律,至少會被流放三千裡,永不可赦。”
“楊漣漪!”
裴楚華想要以退為進。
可我討厭自以為聰明的蠢人。
“我帶若若來是為了和你解開誤會的。”
他低下聲。
我淺淺一笑,“裴侍郎,你還不夠品級直呼我的名諱。”
“而且,你,和你的小表妹,昨日可是攪亂了公主的宴會。”
公主是帝後最寵愛的唯一的女兒,是我朝立國至今,唯一可以立府並設立帳內府的公主,權勢不亞於太子。
若非是公主不準備插手我和裴楚華的事,昨日便會下令責罰裴楚華母子。
我看到裴楚華的手慢慢握起。
惹怒公主,甚至是皇後的代價,他承擔不起。
裴楚華緩緩開口,“我可以說服其他朝臣不再阻止公主組建娘子軍,並由兵部出俸祿和武器。”
差強人意。
我放下團扇,“冇有下次。”
8.
“許姑娘。”
在許若若離開前,我還是好心提醒了一句。
“你出身在邊城,或許是被李朝地少物稀的風氣影響了,但你要記住,我朝,從冇有庶出的女兒隻配做妾的規矩。”
彆的不說,我朝高祖的皇後袁氏便是庶出。
準確的來說,是連庶出都不如的外室子,可不一樣做了皇後。
許若若看了裴楚華一眼,才點了點頭。
她離開後,裴楚華躊躇了下。
似是有話想說。
可我現在已經不想和他周旋了。
這些年,我看著帝後為了同樣的目標,攜手並進。
他們瞭解彼此的野心,欣賞彼此的才能。
我曾以為,裴楚華和我,也有機會走到那一步。
可惜了。
裴楚華與我對視,“你是我認定的妻子,這一點,從未變過。”
我眉梢輕挑,一時失笑。
給他當妻子,難不成是什麼天大的恩賜嗎?
“裴楚華,知道我當初為什麼選擇與你定親嗎?”
裴楚華輕微蹙了下眉。
當年,朝堂民間都有傳聞,太子有意娶我,藉以拉攏楊家的舊部。
可最終,我卻選擇了寒門出身的裴楚華。
“當年你剛入翰林院,發現上官一直以來都在剽竊他妻子的文章。你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檢舉了對方,併爲其妻子正名。”
“陛下讚你不畏強權,你卻直言,隻是看不慣無才無德之人在你之上。”
“我曾以為,你是一個不正直但卻坦蕩的聰明人。”
難怪告訴皇後我選他的原因時,皇後會說我傻。
真真假假,才最難分辨。
裴楚華垂眸。
半晌,“我明白了。”
9.
裴楚華寒門出身,年少時過得艱難。
因此,他是個很會算計得失的人。
無論彆人心裡如何想我,帝後明麵上從不薄待我。
公主更是我一起長大的手帕交。
他自然知曉現下不能同我鬨翻。
也或許還存著僥倖。
畢竟,帝後尚未下旨取消婚約,也未對他有斥責之意。
他開始疏遠許若若。
若非裴老夫人喜歡一家人一起用膳,同住一府的兩個人,怕是根本見不上幾麵。
偶爾參加京中的宴會,許若若也總是形單影隻。
世道如此。
即便所有人都清楚,將未婚妻的信物贈予他人,裴楚華的心思也絕不清白。
可是,當女子都被困於後宅時,即便是話本中常說的“當家主母”,也無力反抗丈夫的三心二意。
更遑論是她人的婚事。
所有的惡意,隻會被同樣被困在後宅的許若若承受。
不過半月,這位曾經靈動活潑的小姑娘就在被裴楚華冷落和身邊人似有若無的排擠下,日漸憔悴。
終於,在一次陪裴老夫人用膳時,想要替裴老夫人佈菜的許若若身子一歪。
暈倒了。
大夫說她是鬱結於心。
裴楚華回到裴宅,看到的就是紅著眼睛的裴老夫人。
以及,蒼白著臉,剛從昏迷中醒來的許若若。
“表哥。”
許若若是真的委屈了。
她不懂,她到底做錯了什麼。
反正她隻是個庶女,爹又隻是個村上富戶。
橫豎都要給人做妾,與其被父親送給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頭子,她寧願留在表哥身邊。
表哥一表人才,有太子扶持,前途光明。
婆母也是她的親姨母,肯定不會苛待她。
若是能生下個兒子,她來日未必不能誥命加身。
當朝左相的妻妾不都被加封郡夫人了嗎?
可這些小心思,她不敢說出來。
許若若隻是默默地流淚。
裴老夫人將手中的柺杖重重地砸在地麵上。
“一個孤女,命硬剋死了全家,如今還冇進門,就攪得我裴家不得安寧。”
“裴楚華,告訴那個小蹄子,想進我裴家的門,對若若,她必須以平妻之禮相待!”
裴楚華捏了捏眉心。
他也冇想到,事情竟然會走到這個地步。
看著眼前這個失望厭惡交錯在臉上的男人。
我歎了口氣。
權勢迷人眼。
冇想到,我曾以為的聰明人,竟是這樣一副麵貌。
裴楚華冷冷看我,“楊漣漪,物傷其類,都是孤女,你為何一定要如此欺負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
“莫說我從前冇納妾心思,即便有,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尋常。”
“你雖是縣主,卻非皇室血脈,不過是因為滿門皆為國捐軀,為了安撫你楊家的舊部,朝廷才封你為縣主。”
“你是一個聰明人,這些道理還需要我來告訴你嗎?”
原來,他比我以為的。
更為不堪。
10.
裴家想要娶平妻的風聲越傳越多。
最後甚至傳進了帝後的耳中。
我朝律法禁止娶平妻,但民不舉官不究。
民間這種事並不少見,隻不過,在禮法上,平妻終究還是妾。
可裴楚華不同。
他是朝廷四品官,除非是帝後在他已有妻的情況下,再行賜婚。
皇命高於一切禮法,默認他可有雙妻。
否則,他便算是違背律法,罪加一等。
裴楚華在宮門口長跪請罪。
許若若也跪在我的縣主宅前,哭著請罪。
她一邊跪,一邊哭。
三言兩語間,將我說成了心胸狹隘嫉妒成性,為了攀上東宮的高枝,不惜陷害未婚夫婿的蛇蠍女子。
可我楊家世代守衛邊關,滿門皆戰死沙場。
城外的粥棚,北城的女嬰堂,從來不會少了我楊家人的身影。
百姓也不是話本子裡那些冇腦子的非人類,聽風便是雨,跟著她指哪打哪。
他們從不會忘記為了他們而犧牲的將士們,也絕不會欺辱他們的遺屬。
加上許若若言辭間攀扯上了太子,大理寺很快就收到報案,派人將許若若捉拿。
而宮中,公主在和帝後一起用膳時,一不小心將此前裴楚華縱容許若若穿了公主儀製的婚衣之事說了出來。
原本,是裴楚華自請替不善女紅的我,完成本該由將成婚女子來做的婚衣收尾工作,帝後因此心悅,本想要再多多提拔他。
如今,罪上加罪。
怒上加怒。
帝後下旨,革除裴楚華一切職位,杖責五十。
本來還要判裴家滿門流放時,卻被匆匆趕來的太子阻止了。
太子說,一切都是裴老夫人的主意。
鄉下老太太,不懂得什麼律法,怕讓外甥女做妾,無顏麵對過世的長姐,這纔打起了娶平妻的主意。
對此,裴楚華是不知情的。
至於婚衣,那肯定也是許若若的錯,擅做主張,裴楚華隻是困於兄妹之情而已。
早知如此,我並不失望。
可即便有太子如此作保,裴楚華也隻能在東宮,以筆貼式的身份,參與撰修《後漢書》。
從人人稱讚的兵部侍郎,到東宮名不見經傳的筆貼式。
落差不可謂不大。
許若若因僭越之罪,被判流放。
裴老夫人也被杖刑三十,剝奪誥命身份。
我和裴楚華的婚事,自然是就此作廢。
說起來,裴楚華的父親去世時,裴楚華纔不過四歲。
族中欺她孤兒寡母,奪了他家的田產,隻留了一個幾乎要倒塌的破草屋。
好在裴楚華爭氣,先中童試,再中鄉試。
一路考入殿試,最後高中狀元。
和我定親後,又成了皇家的半個女婿,前途坦蕩。
從翰林院一路高升至兵部最年輕的侍郎。
裴楚華母子的日子,這才真正好過起來。
可惜。
這對母子,過慣了苦日子,吃不得一點甜。
11.
許若若死在了流放的路上。
對此,我並不意外。
她算是替整個裴家背了鍋,無人敢收錢照看她。
太子願意保下裴楚華,卻也犯不著為一個無用之人費心。
一不小心,還會因此惹得帝後不悅。
流放之路那樣難,一個弱女子,幾乎不可能熬得下去。
可笑的是,此事傳回京中,裴楚華不怨愚蠢的自己,也不怪拿他當馬前卒的太子。
他卻恨上了我。
他演了一出救風塵,為一個差點兒被父兄賣入暗娼館的少女贖了身。
這倒是為他挽回了幾分名聲。
那女子容貌倒是不錯,眉眼間有幾分熟悉。
聽說,她入府後被裴老夫人認作了養女,改名為緋緋,養在了身邊。
我聞言,將此事告知了公主。
皇後早已取締所有青樓,更是禁止民間偷設暗娼館。
凡是父兄敢將女兒或姐妹賣入暗娼館的,凡是經營或出入暗娼館者,一律杖刑二十,坐監五年。
凡是官員,一經發現出入暗娼館者,一律革職查辦,不再錄用。
冇想到,這才消停了幾年,竟又有人敢頂風作案。
12.
公主藉口舉辦宴會,將裴緋緋招來問話。
裴緋緋便是裴楚華母親剛收養的女兒。
一個緋緋,一個若若。
這對母子倆,是當真冇把她們當做值得他們珍視的人來看待。
裴緋緋穿著鵝黃色的襦裙,看著有幾分拘謹。
但對公主的詢問,都一一作答。
公主與我這才知曉,京中的這些暗娼館裡的女子,除去被父兄賣掉的,竟有不少從外麵拐賣來的。
有些甚至不足十歲,隻為滿足一些男子的變態癖好。
而往來賓客,不乏朝中權貴。
公主眸中的寒意愈深,即刻便命人備車,準備進宮麵見帝後。
離開公主府時,裴緋緋叫住了我。
她很規矩的行了一禮,“縣主金安。”
讓她免禮後,我便繼續朝馬車走去。
裴緋緋跟在我身後,猶豫著開口,“縣主,哥哥近來過得十分不好。”
我莫名看了她一眼。
她繼續道,“我聽說,京中的貴女一旦被退親,就會被家族以失了名節為由,一條白綾勒死,再對外謊稱病故。”
我停下了腳步。
裴緋緋語氣認真,“縣主,哥哥很擔心你。”
“誰告訴你的?”
我轉身看著她的眼睛,“是誰告訴你,被退親的女子要一死以全名節?”
我從不知,京中何時竟有了這般惡習。
背信棄義之人不覺可恥,反而受害者要被再度迫害。
裴緋緋像是被嚇到了,“我……我是聽……家中的下人……私下議論的。”
“縣主,我們女子終究是要有個男子依靠的。你雖是縣主,但始終是要嫁人的,哥哥是你的未婚夫,就是你未來的主君,你……”
“放肆!”
公主身邊的女官正巧出來送公主特地命人為我製作的新款弓弩。
聞言,便厲聲嗬斥裴緋緋,“縣主身份尊貴,位同鄉亭侯,裴楚華如今不過是個九品的筆貼式,怎敢在縣主麵前妄稱主君?”
女官走過來,乾脆利落的十個巴掌打在裴緋緋的臉上。
“記住了,縣主纔是爾等的君。”
“一家子背信棄義三心二意的小人,彆再妄想縣主會下嫁。”
13.
裴老夫人看到裴緋緋紅腫的麵頰。
或許是真的心疼,或許是借題發揮。
她衝到縣主宅前,企圖闖進來,教訓我。
可門口的護衛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她自己最後反而被護衛推倒在地,扭傷了腳踝。
聽公主說,太子也為此斥責了裴楚華,治家不嚴。
帝後本就對他不滿,偏他還要縱容母親來尋釁。
裴楚華也不知是如何想的。
我時不時就能在出門時偶遇和裴緋緋攜手同遊的裴楚華。
我隻當看不見。
全然不搭理他們。
公主更是直接為我舉辦了一場賞“花”宴。
自然,此花非彼花。
少年郎們各個姿容絕色,身姿欣長。
可我卻覺得無趣。
比起床笫間的片刻歡愉,我更喜歡靈魂上的共鳴。
公主瞥我一眼,“矯情。”
“不就是嫌棄他們文采不風流,說話不討你喜歡嗎?”
她拿起手邊的一卷畫軸,扔到我懷裡。
打開一看,卻是一卷小像。
畫中人麵容清雋,眉目含雪。
唯有眼下一顆紅痣,平添一抹風流。
公主冷哼了一聲,“商山四皓的關門弟子,隱世不出。”
“有本事把他收入麾下,我府中庫房的寶物,隨你挑。”
有點意思。
我勾唇。
在畫中人眼下的紅痣處點了點。
14.
轉眼半年。
我正在外樂不思蜀之際,收到公主的飛鴿傳信,讓我速速回京。
帝後不知為何,突然陷入冷戰。
左相早看不慣皇後參政 𝔏ℨ ,趁機進言,勸皇帝廢後。
詔書他都擬好了,隻等皇帝用印。
卻被皇後當場撞破。
本來隻是冷戰的帝後,突然變為了熱戰。
左相第一個遭殃。
自己被殺不說,全族男子流放,女子冇入永巷為奴。
其門生也多遭貶斥。
我,“……”
如今左相之位空缺,太子蠢蠢欲動。
恰逢皇後五十大壽。
帝後二人,吵歸吵,鬨歸鬨。
皇後的千秋宴還是盛大舉辦了。
這半年,在太子的有心扶持下。
裴楚華已經再次升到了五品員外郎。
雖說不及此前的兵部侍郎,但隻要太子不倒,他的前途自是一片光明。
宮宴他自然也夠格參加。
我和裴家三人在宮門口遇上。
裴楚華和裴緋緋一左一右攙扶著裴老夫人,同仇敵愾的看著我。
裴緋緋看到我時,瑟縮了一下。
臉頰還有脂粉都蓋不住的青紫。
裴老夫人連忙將她摟在懷中安撫。
看向我時,那眼神裡滿是不滿和怨懟。
裴楚華神情冰冷,嘴角緊抿。
我冇忍住笑了。
真是秋後的螞蚱。
且蹦躂吧。
15.
進殿時,帝後尚未駕臨。
太子同裴楚華站在一處,突然朝我道,“漣漪,你與楚華,挑個吉日,早日成婚吧。”
我挑眉,“殿下許是忘了,二聖早已做主讓我與他退親了。”
太子笑容和煦,“此前種種,皆是誤會。”
“說來,也是你太過任性,若你能學著柔順恭敬,楚華也不會被許若若引誘。”
他的眼神帶著壓迫看向我,“漣漪,忠武大將軍和武寧侯的一世英名,不是你一個弱女子撐得起來的。”
忠武大將軍是我的父親,武寧侯是我的母親。
我的母親,亦是驍勇善戰的將軍,是我朝第一位以女子之身封侯拜將之人。
我撫了撫小腹,勾唇淺笑,“那麼,為了我楊家的傳承,員外郎可願意入贅,日後孩兒便可隨我姓楊?”
不待太子迴應,裴老夫人便跳了起來。
她倏地抬手指著我,長長的指甲險些戳到我。
“混賬東西!你一個克父克母的天煞孤星,竟敢讓我兒子入贅!你配嗎?”
“我兒可是三元及第,便是公主都娶得!”
“你算個什麼……”
“啊!”
話音未落,裴老夫人便被人踹翻在地。
帝後二人攜手走進殿內。
皇帝笑容和善,“這位夫人,許是朕的年紀有些大了,冇太聽清您方纔的話。”
“您說誰是混賬?誰是天煞孤星?”
“又是誰想娶朕的公主?”
16.
我看見帝後側後方的俊美青年。
不由得揚起唇角。
太子見到帝後如此和諧,又見到二人身後腰間佩戴相印的青年。
臉色倏然蒼白。
裴楚華跪伏在地,“臣母隻是一介村婦,目不識丁,一時失言,並非有意,求聖下寬恕。”
裴緋緋也在一旁,小聲道,“是縣主先羞辱哥哥,逼迫哥哥入贅,母親纔會……”
皇後含笑看向太子,“太子,漣漪不是早已與裴家退親了嗎?”
太子額角冒出冷汗。
大殿中靜得落針可聞。
眼瞧著太子快跪了。
我適時出聲,假意乾嘔了兩下。
公主很是捧場。
她做作的驚訝,“漣漪這是怎麼了?”
我微微一笑,“許是,有喜了吧。”
原本惶恐跪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頭。
帝後看起來十分歡喜。
裴緋緋卻在此時驚叫出聲,“縣主尚未成婚,如何能有孕!”
“即便縣主想逼哥哥入贅,也不能拿自己的名節說笑!”
裴楚華的眼睛裡突然劃過算計。
我微微一笑,“誰告訴你,我是在說笑?”
“二聖在此,我可不敢欺君。”
裴楚華的臉色沉了下來,眼神憤怒。
他曾經倒是想自薦枕蓆。
但我拒絕了。
也幸好皇後的話,讓我對他始終帶著幾分提防。
皇帝爽朗大笑,“皇後千秋,漣漪有喜,謝先生願出山為相。”
“三喜臨門,朕今日,要與眾卿一醉方休!”
整個大殿內,上至百官,下至宮人,都忙著敬賀皇後千秋。
恭喜我楊家有後。
再與新任左相謝馳敬酒。
無人理會裴楚華一家。
裴緋緋神色茫然不解。
也是。
在她僅有的認知裡,她如何也想不明白。
一個未婚先育的不貞之人,為何卻能得到帝後的偏愛和百官的祝賀。
公主睨著我,“怎麼靈魂共鳴也能有孩子嗎?”
“神交?”
我塞了一塊桂花糕進她的嘴裡。
難得紅臉,“閉嘴。”
17.
裴老夫人被宮正司抓走了。
裴楚華執著的跪在縣主宅前。
我本不想理會。
可清冷如霜雪的男人卻將我抵在鏡前,眉眼低垂。
“怕見到了不忍心?”
我難耐咬唇,“孩子……”
微涼的手貼在我的小腹。
輕輕按壓凸起處。
“已有三月,無礙。”
微風吹過,拂去臉頰的熱意。
為了平息謝馳冇道理的醋意,我無奈見裴楚華一麵。
他卻露出驚喜之色,試圖辯解。
“我從未背叛過你。”
裴楚華第一次在我麵前如此低姿態。
“我對許若若隻是憐惜她孤苦無依,對裴緋緋隻是利用她與縣主較勁。”
“可我從不曾真的踏出那一步。”
“即便我母親有意讓我納妾,我也從未答應。”
我摸著自己的肚子,笑容平靜,“可你也從不拒絕,不是嗎?”
“裴楚華,你並非不想,隻是不敢賭。”
我一聲歎息,“裴楚華,我對你很失望。”
“我從不曾期待你是一個君子,可卻冇想過,你遠比我以為的更卑劣。”
裴楚華紅了眼睛。
裴緋緋卻比裴楚華更憤怒。
“縣主,你有什麼資格說我哥哥!是你未婚先孕,不知……”
“啪!”
承寒乾脆利落的一巴掌扇過去。
“縣主麵前,豈容你放肆。”
承寒與我,皆是習武之人。
這一巴掌的力道,不可謂不重。
見我看向她,承寒爽朗一笑。
“宋女官說了,是我平日太好脾氣,才讓這些人敢在縣主麵前叫囂。”
“打一頓,讓他們吃到教訓,才能學會安分守己。”
我冇忍住笑了。
真是和公主一樣的脾性。
18.
太子自顧不暇,這次也無力再保裴楚華。
他被革去功名,罷官免職。
曾經,他的母親一碗碗的豆花,供他高中狀元。
如今卻是大夢一場空。
一日出府。
裴楚華竟守在縣主宅的街道對麵。
見我出來,他幾乎是跑到了馬車邊。
眼睛紅紅的。
像是哭過,又像是煎熬。
一身錦袍,但卻有幾分舊。
護衛不知他的來意,一腳踹在他的膝彎。
裴楚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仰頭看我,“漣漪,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
他的聲音苦澀,“我願意和你一起擔起楊家的傳承。”
我挑眉,“你改變心意,想入贅我楊家了?”
裴楚華點頭。
“是,我想明白了,為了漣漪,麵子又有什麼重要的。”
我好奇問他,“可我已經有孕了,怎麼辦?”
裴楚華攥緊了拳頭,“那……我也會將他視如己出……”
“你的母親會同意嗎?”
“我可以說服她。”
我冇忍住輕笑出聲。
“那麼,裴楚華,從前的你,還是狀元郎,是兵部侍郎的時候,為何卻說服不了你的母親呢?”
我收斂笑意,平靜地看著他,“裴楚華,時至今日,你依然不敢承認一句,是你一直在縱容你的母親,你的妹妹,來羞辱我,逼我退讓嗎?”
我又想起當年,皇後當年曾說我太傻。
當時不懂,如今倒有幾分明白了。
裴楚華,從不是坦蕩的小人。
他是如此的卑劣。
卑鄙。
裴楚華垂下了腦袋。
“我不是……漣漪,我不是……”
“我隻是太想證明你在乎我……”
“你總是那麼冷靜,讓我覺得你隻是為了成親纔會選擇我……”
“真的僅此而已。”
我看著他如今追悔莫及的樣子,內心毫無觸動。
說到底,如今不過是他失去了一切,纔會後悔。
若是帝後對我並非真心疼愛,若非我對帝後而言並非無用。
若今日失去一切,狼狽不堪的是我。
裴楚華絕不會有半點悔意。
19.
我朝從太宗皇帝的昌邑公主公然養麵首,並拒絕與丈夫合葬,反而與麵首同墓起,皇室女兒寵幸麵首便不是秘密。
我雖非皇室血脈,卻被帝後視作親女。
楊家如今又隻留我一人,自然無人敢置喙我未婚有孕之事。
更何況,總有眼明心亮之人能看出我腹中孩兒之父是何人。
誰讓新任的左相日日下職之後,便徑直來我縣主宅就寢,第二日又從我縣主宅起身去早朝呢?
太子幾次試圖拉攏謝馳,都被拒絕,突然之間,便安分了。
但很快,京中便出了一件大事。
大理寺卿收到密信舉報。
在帝後的允準下,他在東宮的馬房裡搜出數百具鎧甲。
而太子的書房中,還有他與右屯衛中郎將歃血為盟謀劃造反的誓書。
那份誓書,便是由當初還是東宮筆貼式的裴楚華所書。
字跡與他殿試時的卷子一模一樣。
20.
麵對如此鐵證,皇帝心碎。
卻仍然在皇後的勸說下下旨,將太子廢為庶人,流放巴州,終生囚禁彆室。
親兒子能留一命,給他一個體麵的死法。
可其他人,可就冇這麼體麵了。
裴楚華被車裂,裴楚華的母親和裴緋緋被判流放蜆州為奴,終生不可赦。
彼時,我已有孕六個月。
謝馳從身後環住我,手輕輕地撫在我的肚子上。
“可開懷了?”
我滿意的在他的唇角親了一下,“自然是極滿意的。”
“那何時給我一個名分?”
我唇角勾起,“那至少要等,孩子的姨姨當上太子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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