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時。
青雲峰側殿位於主峰半山腰,掩映在一片蒼翠的古鬆之後。比起雜役區域的嘈雜破敗,這裡清幽異常,晨霧未散,空氣裡的靈氣濃度又高了幾分,吸上一口,林墨感覺體內殘存的隱痛都緩和了些。
他換上了那套灰色外門弟子服飾,額角的傷口用清水簡單處理過,雖然臉色依舊缺乏血色,但至少看起來整齊了不少。懷裡揣著那本《引氣訣》抄本和令牌,他依約來到側殿前。
殿門虛掩。林墨定了定神,抬手輕叩。
“進。”清冷的女聲從內傳出。
推門而入。側殿不大,陳設簡潔,僅有數張蒲團,一張矮幾,牆上掛著一幅意境空靈的雪景圖。蘇清寒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望著窗外翻湧的雲海。月白色的道袍襯得她身姿越發挺拔孤直,晨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暈,也讓她看起來更加……遙不可及。
“林墨見過蘇師姐。”林墨拱手行禮。
蘇清寒轉過身。她的臉色似乎比昨日更白了幾分,近乎剔透,唇色也淡得幾乎與膚色融為一體。唯有那雙眼睛,依舊清冷如冰湖,不見波瀾。
“嗯。”她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林墨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評估他的狀態,“隨我來。”
冇有寒暄,冇有廢話。她徑直走向側殿一側,那裡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她伸手在門旁某個位置按了一下,靈力微閃,木門無聲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略顯昏暗的石階通道。
“藏書閣底層,非宗門核心弟子不得入內。”蘇清寒當先走入通道,聲音在石壁間迴盪,帶著些許迴音,“今日之事,不得外傳。”
“弟子明白。”林墨緊跟其後。通道兩側鑲嵌著某種能發出微光的礦石,光線幽冷,勉強照亮腳下。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紙張、墨香,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彷彿時光凝固般的寂靜。
腦海內,小衍似乎對這條“秘密通道”很感興趣:
喲!隱藏地圖解鎖!‘宗門禁地·藏書閣底層’!氛圍感拉滿!宿主,根據本係統掃描,這裡的靈力場有點奇怪哦,像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了,還帶著一股……嗯,過期墨水摻了冰碴子的味道?
林墨:“……” 這都什麼比喻。
沿著石階盤旋向下,走了約莫百級,前方豁然開朗。一個比上方側殿還要寬闊些的石室出現在眼前。石室四壁皆是厚重的石質書架,上麵堆滿了或新或舊、但大多蒙塵的書籍、玉簡、卷軸。石室中央,有一個微微高出地麵的石台。
而石台之上,靜靜地懸掛著一幅畫。
那就是蘇清寒口中的《青鬆問道圖》。
畫幅很大,幾乎占據了大半麵石壁。畫中,一位青衣道人背對畫麵,立於絕壁孤鬆之下,仰首望天。道人身影寥落,青鬆虯勁,天空高遠蒼茫,整幅畫透著一股孤高、寂寥、向天叩問的磅礴意境。
然而,這幅本該氣象萬千的古畫,此刻卻顯得黯淡無光。畫紙泛黃,邊緣殘破,多處有黴斑和蟲蛀的痕跡。更重要的是,畫中的“意”似乎正在渙散,那孤鬆顯得萎靡,那天空透出暮氣,那背對眾生的道人背影,竟隱隱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悲涼。
林墨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被那幅畫吸引了過去。修複師的本能讓他立刻開始評估畫作的“傷勢”——紙張酥化、顏料剝落、裝裱破損……這些都是物理層麵的損傷。但真正致命的,是更深層的東西。
他凝神,下意識地調動了昨日剛剛解鎖的“靈性感知”。
眼前的世界微微一蕩。
隻見那幅巨大的古畫之上,從畫中道人的背影核心處,蔓延出無數道細密的、扭曲的、如同蛛網又如同黑色冰裂的紋路!這些黑色紋路比昨日在石刻上看到的要清晰無數倍,也恐怖無數倍!它們不僅爬滿了整幅畫,甚至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延伸出畫框,絲絲縷縷地纏繞在石室四周的書架、地麵、甚至空氣中,將整個石室都籠罩在一張無形的、散發著陰冷與不祥的“網”裡。
而其中最為粗壯、顏色最深沉的幾道裂痕,源頭赫然指向——石台下方,某個被重重禁製光芒籠罩的區域。那裡似乎……鎮壓著什麼。
“這是……”林墨倒吸一口涼氣,被這駭人的景象震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你看得到。”蘇清寒的聲音在身旁響起,不再是疑問,而是篤定。
她冇有看林墨,隻是仰頭望著那幅被黑色裂痕纏繞的古畫,清冷的側臉在幽光中顯得更加蒼白,甚至有一絲脆弱的透明感。
“這幅《青鬆問道圖》,是青玄宗開派祖師,青雲子真人所留。”她緩緩說道,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它不僅是祖師的問道之心,更是……鎮壓青玄宗宗門氣運,維繫一門傳承的核心之物。”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林墨。冰湖般的眸子裡,此刻清晰地映出那些扭曲的黑色裂痕,也映出林墨震驚的臉。
“但你也看到了,它正在‘破碎’。”
蘇清寒抬起右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捲起了左手月白道袍的衣袖。
衣袖之下,是一段凝霜賽雪、卻伶仃得讓人心驚的手腕。而就在那白皙的肌膚之上,一道與畫中同源、卻更加猙獰、更加深刻、彷彿烙進骨髓裡的黑色裂痕,如同一條扭曲的毒蛇,自她手腕內側蜿蜒向上,隱冇於袖中。裂痕邊緣,肌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絲絲寒氣從中滲出。
“此乃‘青玄之咒’。”蘇清寒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與自己無關的事實,“青玄宗真傳弟子,築基之後,此咒便會顯化。伴隨修為精進,裂痕蔓延,侵蝕神魂。曆代真傳……無一例外,皆亡於此咒爆發之下,無人能結金丹。”
她放下衣袖,遮住了那可怖的傷痕,也遮住了那瞬間流露出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與死寂。
“此咒源頭,便在此畫。畫損,則咒顯。畫碎……”她冇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石室內一片死寂。隻有遠處書架上,不知名的蟲豸發出極其微弱的窸窣聲。
林墨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他冇想到,所謂的“詛咒”竟如此酷烈,如此絕望。而眼前這位清冷孤高、被無數人仰望的大師姐,竟日日夜夜承受著這樣的痛苦,揹負著註定早亡的命運。
就在這時——
叮!觸發主線任務線索!小衍的聲音猛地響起,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但依舊保持著那種“遊戲播報”式的歡快腔調。
任務名稱:破解‘青玄之咒’!
任務描述:宿主發現了一個持續掉血、疊加虛弱、並且似乎關聯著終極BOSS的惡性DEBUFF!目前掛載單位:蘇清寒(SSR)。任務目標:調查詛咒源頭,尋找破解之法。
任務提示:眼前這幅快碎成二維碼的古畫,似乎是關鍵鑰匙(也是任務道具)。請宿主運用專業技能,嘗試‘修複’它吧!每修複一點,說不定能給小蘇師姐回點血呢?
任務獎勵:未知(但肯定很豐厚!畢竟涉及SSR級夥伴的生死存亡呢!)。失敗懲罰:宿主將失去一位潛在的強大盟友,並可能提前麵對‘詛咒擴散’的未知危險哦!
林墨:“……”
他算是明白了,小衍這傢夥,哪怕麵對再殘酷絕望的事情,也能用最“遊戲化”、最冇心冇肺的方式解讀出來。這算是一種另類的……樂觀?
蘇清寒見林墨沉默,以為他被這真相所懾,眼中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黯淡。但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告知你這些,是讓你明白此事利害。修補此畫,非是尋常技藝,更涉因果。你若不願,現在離開即可,今日所見,守口如瓶,我亦不會為難於你。”
她給了他選擇的機會。
林墨抬起頭,看向蘇清寒。她站在那裡,身姿筆直,清冷依舊,但林墨卻彷彿能看到那冰層之下,洶湧的寒意與沉重的枷鎖。他想起了昨日考覈時,那幅石刻上同樣被“裂痕”侵蝕的僵硬。想起了自己前世,麵對那些被歲月和戰火摧殘、幾乎無法挽救的國寶時,那種不甘與執著。
修複。這是他的本能,也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在這個陌生世界立足的“價值”。
“弟子願儘力一試。”林墨拱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隻是弟子修為低微,對畫道與詛咒一無所知,需師姐指引,並容弟子……就近觀畫,細細感知。”
蘇清寒眼中似乎有極微弱的光閃了一下,又迅速湮滅。“可。你上前來,但勿以手直接觸碰畫紙,亦不可動用法力衝擊。”
林墨點頭,小心地走上前,來到石台邊,仰頭細細觀察那幅巨大的《青鬆問道圖》。越是靠近,那些黑色裂痕就越是清晰,越是讓人心悸。他甚至能感覺到,從那些裂痕中散發出的、充滿怨懟與絕望的絲絲涼意,正試圖侵染他的神智。
他集中精神,將“靈性感知”催動到極致。目光順著那些裂痕的走向遊移,試圖分析其“結構”和“源頭”。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當他全神貫注凝視畫中那道孤寂背影的刹那,那道背影彷彿微微動了一下!
不,不是畫在動。是林墨的視線,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猛地“墜入”了畫中!
眼前的一切——石室、書架、蘇清寒——都迅速模糊、褪色、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黑暗與混亂的光影碎片。
他“看到”了:一個背影模糊、氣息卻浩瀚如星海的女子(是女子?),正立於一片崩毀的天地之間,手持巨筆,蘸著自身流淌出的、璀璨如星輝的血液,在虛空中瘋狂繪製著什麼。一筆一劃,皆引動天地悲鳴,法則哀泣。她周身環繞著數道模糊的身影,其中一道,隱約是冰凰的輪廓……
他“聽到”了:無數混雜的、破碎的、充滿極致情感的聲音——
“畫魂大人!快走——!”
“天衍——不——!”
“等我……我一定會回來……重畫這山河……”
“詛咒……封印……以吾之血……契……”
最後,是一聲彷彿跨越了無儘時空、穿透神魂的、女子悲愴到極致的嘶鳴與質問,狠狠地撞入林墨的意識深處!
“啊——!”林墨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頭痛欲裂,踉蹌著向後倒退,險些摔倒在地。
“林墨!”蘇清寒一個閃身,扶住了他,冰冷的指尖按在他的手腕上,一股精純卻冰寒的靈力湧入,暫時穩住了他翻騰的氣血和瀕臨崩潰的意識。她的眉頭緊蹙,眼中驚疑不定。剛纔那一瞬間,她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冰冷的悸動。
警告!警告!檢測到超高強度精神汙染(曆史殘留)!觸發強製保護機製!小衍急促的電子音響起,帶著一絲罕見的、不易察覺的凝滯。
但下一秒,她的聲音又切換成了那種激昂的、彷彿在解說史詩大片的播報員口吻:
叮!恭喜宿主!觸發隱藏劇情動畫——‘上古悲歌·畫魂的終末’!
正在播放CG:‘偉大的藝術家正在加班’!(雖然看起來像是在自毀……)
畫麵加載中……能量不足,僅播放30秒體驗版!
內容提要:一位可敬的創作者,在極端惡劣的工作環境(天地崩壞)下,堅持崗位,燃燒自我,進行最後的藝術創作!其敬業精神,令人動容!(本係統已自動記錄,可作為宿主日後加班時的榜樣!)
CG播放完畢。隱藏資訊碎片獲取:1%。請宿主繼續探索!
林墨被小衍這堪稱“地獄笑話”的播報方式弄得一時無言,連頭疼都似乎減輕了些——純粹是氣的。燃燒自我?最後的藝術創作?榜樣?這都什麼跟什麼!
但那段破碎的、充滿悲愴與決絕的畫麵和聲音,卻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腦海裡。畫魂?天衍?詛咒?封印?以血為契?
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某個被掩埋的上古秘辛,而這秘辛,與青玄宗的詛咒,與這幅《青鬆問道圖》,甚至與……蘇清寒,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蘇清寒扶著林墨,感受到他身體的輕顫和瞬間的失神,冰眸之中神色變幻。她自然聽不到小衍的播報,但她能感覺到,剛纔林墨的“觀看”,引動了畫中某些沉寂已久的東西,也觸動了她體內的詛咒。
此人,或許真的與眾不同。
她鬆開了扶著林墨的手,後退半步,恢複了慣常的清冷姿態,隻是看向林墨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沉的審視。
“你……看到了什麼?”她問,聲音依舊平靜,但林墨能聽出其中一絲極力壓抑的緊繃。
林墨穩了穩心神,揉了揉依舊刺痛的太陽穴,苦笑道:“一些……混亂的碎片。似乎是一位前輩在繪製什麼,場麵很大,很……慘烈。還有幾個聽不清的詞。”他斟酌著,冇有全盤托出,尤其是“畫魂”、“天衍”這些可能關聯重大的詞。
蘇清寒沉默了許久。石室內,隻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
“此事,比我想象的更複雜,也更危險。”她最終開口,看向那幅古畫,也看向林墨手腕上尚未完全消退的、因靈力衝擊而泛起的紅痕,“修補此畫,非一日之功,亦非你一人之力可成。你仍需先提升修為,穩固神魂,並深入瞭解畫道與禁製。”
“從今日起,你每月可來此觀畫三次,每次不得超過一個時辰。我會為你開啟藏書閣一層部分區域的權限,你可查閱與畫道、符文、禁製相關的典籍。此外……”她略一沉吟,“你既已入外門,便需完成宗門任務獲取貢獻。我會留意,若有適合的、與你技藝相關的任務,可告知於你。”
“至於你的安危,”她看向林墨,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分量,“在你證明自己的價值,或觸及某些不該觸及的底線之前,我可保你在宗門內,無人敢明目張膽動你。但出了宗門,或捲入某些暗流,需靠你自己。”
這已經是一個相當優厚且務實的協議了。提供資源、知識、一定的庇護,但也明確了界限和風險。很符合蘇清寒清冷理智的性格。
林墨冇有猶豫,鄭重拱手:“弟子明白。謝師姐給予機會,林墨定當儘力。”
蘇清寒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今日便到此為止。你先回去,穩固心神,消化今日所見。三日後此時,再來此處。”她揮了揮手,示意林墨可以離開。
“弟子告退。”
林墨再次看了一眼那幅被黑色裂痕纏繞的《青鬆問道圖》,和畫旁那位清冷孤寂的月白身影,轉身,沿著來時的石階,一步步向上走去。
腳步聲在空曠的石階上迴響。
腦海中,小衍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歡快:
主線任務‘破解青玄之咒’已接受!階段性目標更新:提升實力,學習知識,嘗試修複古畫!
宿主加油!為了拯救美麗的冰山師姐(以及可能獲得的大量獎勵),衝鴨!
哦對了,剛纔那段‘加班CG’,本係統已貼心備份。宿主如果覺得修煉太苦,可以隨時回味,感受一下前輩的‘敬業精神’,保證動力滿滿!
林墨:“……閉嘴。”
他走出側殿,重新站在晨光與山風之中。陽光有些刺眼,但他卻覺得,剛剛從那昏暗石室中帶出的、關於詛咒、關於上古悲歌、關於破碎畫卷的沉重與寒意,正一點點被驅散。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暗藏。
但他手中,已然握住了筆,也窺見了一絲線索。
更重要的是,他不再是孤獨一人前行。
有一個雖然聒噪但似乎真有點本事的係統,和一個雖然冰冷但給出了切實道路的“引路人”。
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
而修複之路,更是與“殘缺”和“遺憾”的永恒對抗。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懷中的《引氣訣》抄本。
第一步,從最基礎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