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一片死寂。
王執事那聲“丙上”還在空氣中迴盪,砸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石桌上那幅墨跡未乾的《青鬆迎客圖》,又看看那個扶著桌沿、臉色蒼白如紙的林墨。
丙上?
雜役考覈的評級,從高到低分為甲、乙、丙、丁、戊五等,每等又分上中下三級。絕大多數雜役拚儘全力,能拿個“丁中”已是萬幸,“丙下”都鳳毛麟角,更彆提“丙上”了——那通常是內門弟子來體驗生活時纔會出現的評價。
可眼前這個林墨,這個三天前還被打得半死、公認的五行偽靈根廢物,竟然畫出了靈韻?
“不可能……”有人喃喃道。
“他什麼時候會畫畫了?”
“肯定是走狗屎運了,瞎貓碰上死耗子……”
低語聲從四麵八方湧來,混雜著震驚、質疑、嫉妒,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當一個人人可欺的廢物突然展現出不可思議的能力時,最先感到的往往不是欣喜,而是不安。
林墨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對抗體內翻湧的虛弱感上。小衍那個“表象修複”的效果正在快速消退,就像潮水退去後露出嶙峋的礁石,真實的傷勢和疲憊正加倍反噬。他扶著桌沿的手指關節發白,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但必須撐住。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王執事微微躬身:“謝執事。”
王執事還盯著那幅畫,眼神複雜。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擺了擺手:“去那邊登記,領外門弟子令牌和衣物。明日會有人帶你去新住處。”
“是。”
林墨轉身,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向廣場側麵的登記處。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背脊挺得筆直。腦海中,小衍的電子音正以超高語速刷屏:
叮!新手任務‘從糞坑裡華麗爬出’完成!評價:丙上(超額完成)!獎勵結算中——
獲得靈墨點:8點!(基礎5點 超額完成獎勵3點)當前餘額:8點!
解鎖基礎功能:‘靈性感知’(被動)!現在宿主能更清晰地感知到物品蘊含的‘靈性’與‘殘缺’啦!雖然還是入門級,但聊勝於無嘛!
特彆成就達成:‘一鳴驚人’!獎勵:本係統限量版虛擬勳章一枚(可佩戴於意識空間,閃閃發光哦)!
林墨一邊機械地挪動腳步,一邊在意識中迴應:“小衍,那個‘表象修複’的效果……”
哎呀,到期啦!小衍的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青春體驗版嘛,一炷香時間。副作用是接下來六個時辰,宿主會感覺比之前更虛弱一點——大概就是從‘快要死了’變成‘真的快要死了’的程度吧!安啦安啦,死不了的,本係統掐指一算,你命硬得很!
“……”林墨覺得,自己遲早有一天會被這個係統氣死——如果冇先被敵人打死的話。
他走到登記處。負責登記的是個麵容刻薄的中年執事,正用挑剔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尤其在他額角的血痂和一身狼狽的衣物上停留了片刻。
“名字。”
“林墨。”
“考覈評價。”
“丙上。”
中年執事筆尖一頓,抬頭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顯不信,但還是低頭在一本泛黃的名冊上記錄。接著,他從身後的木箱裡取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木牌,一套灰色的粗布外門弟子服飾,以及一個巴掌大的布袋。
“外門弟子令牌,滴血認主。衣物兩套。這個月的基礎修煉資源:下品靈石三塊,《引氣訣》抄本一份,止血散一瓶。”中年執事將東西往前一推,語氣冷淡,“住處明日會安排,今晚自己找地方湊合。記住,外門弟子每月需完成定額任務,否則扣除資源。行了,下一個。”
林墨接過東西。令牌入手微沉,材質非木非石,正麵刻著“青玄”二字,背麵光滑。衣物粗糙但乾淨。布袋裡裝著三塊拇指大小、色澤黯淡的石頭,一本薄冊,一個粗糙的瓷瓶。
這就是修仙界的起點了。
他將東西抱在懷裡,轉身打算離開廣場,找個僻靜地方先處理傷勢。然而剛走出幾步——
一股清冷凜冽的氣息,毫無征兆地降臨。
彷彿三伏天裡突然刮過一陣極地寒風,廣場上的嘈雜聲浪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掐斷。所有人都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齊刷刷地轉頭,看向氣息傳來的方向。
隻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自廣場一側的青石台階上,緩步而下。
來人身姿高挑,容顏清麗絕倫,卻似覆著一層終年不化的寒霜。眉眼疏淡,眸光清冽,彷彿映不出世間任何暖色。一身月白道袍纖塵不染,行走間衣袂微揚,自帶一股遠離塵囂的冷寂氣質。
青玄宗大師姐,蘇清寒。
她怎麼會出現在雜役考覈的廣場上?
這個疑問同時浮現在所有人心中。王執事更是臉色微變,連忙從石台上快步走下,迎上前去,躬身行禮:“蘇師侄,您怎麼親自來了?可是有什麼要事吩咐?”
蘇清寒的目光,自出現起,就冇有落在王執事身上,甚至冇有掃視全場。
她的視線,穿過了人群,越過了石台,筆直地、精準地,落在了正抱著衣物、準備悄悄溜走的林墨身上。
那目光太過專注,太過清冷,像兩柄冰錐,刺得林墨背脊一僵,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腦海中,小衍那一直喋喋不休的電子音,在蘇清寒出現的瞬間——
徹底消失了。
不是靜音,不是壓低音量,而是一種絕對的、死寂的沉默。就像一台高速運轉、噪音不斷的機器,被突然拔掉了電源,瞬間歸零。
林墨心中驟然一緊。這種反應……
“你。”蘇清寒開口了。聲音一如她的人,冰泉擊石,清冷剔透,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的廣場,落入每個人耳中。
她是對著林墨說的。
“隨我來。”
冇有解釋,冇有詢問,隻有三個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說完,她轉身,沿著來時的青石台階,向上走去。月白色的背影在晨光中顯得孤高而遙遠。
林墨站在原地,抱著懷裡粗糙的衣物和布袋,感受到四麵八方投來的、幾乎要將他刺穿的目光——震驚、疑惑、難以置信、以及迅速滋生的濃烈嫉妒。
一個剛剛僥倖得了“丙上”的雜役廢物,憑什麼被大師姐親自點名帶走?
王執事也愣住了,看著蘇清寒的背影,又看看林墨,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眼神複雜地衝林墨揮了揮手,示意他跟上。
林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疑慮和身體深處傳來的陣陣虛脫感,邁開腳步,跟上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直到他的背影也消失在台階儘頭,廣場上凝固的氣氛才轟然炸開。
“大師姐找他做什麼?!”
“那廢物到底走了什麼狗屎運?”
“該不會他那畫……真有什麼古怪吧?”
“……”
議論聲沸反盈天。王執事望著台階方向,眉頭緊鎖,半晌,才沉聲喝道:“考覈繼續!都肅靜!”
青石台階蜿蜒向上,通往青玄宗內門區域。台階兩旁古木參天,靈氣明顯比雜役區域濃鬱不少,空氣清新冷冽。
林墨沉默地跟在蘇清寒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走得不快,但步幅均勻,始終保持著固定的距離。她似乎完全冇有要和他交談的意思,隻是沉默地引路。
越往上走,遇到的內門弟子越多。每個看到蘇清寒的弟子,無論男女,都會立刻停下腳步,恭敬地行禮,口稱“蘇師姐”。而當他們看到跟在蘇清寒身後的、穿著一身破爛雜役服飾、額角帶傷、懷裡還抱著灰色外門弟子衣物的林墨時,臉上的表情就精彩了——從愕然,到驚訝,再到掩飾不住的探究和好奇。
林墨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但他隻是低著頭,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將全部精神用來對抗越來越沉重的腳步和腦海中詭異的寂靜。
小衍還是冇有聲音。
這種沉默,比之前那喋喋不休的吐槽更讓人不安。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前方的蘇清寒終於停下了腳步。這裡是一處僻靜的山道拐角,幾株老鬆掩映,旁邊有一座小小的、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觀景亭。
蘇清寒轉身,麵向林墨。
兩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晨光透過鬆針的縫隙,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著林墨,目光平靜,卻又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審視,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個透徹。
林墨垂下眼瞼,微微躬身:“蘇師姐。”
“你叫林墨。”蘇清寒開口,是陳述句,聲音依舊冇什麼溫度。
“是。”
“剛纔那幅畫,”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你臨摹時,可曾‘看’到什麼……不同尋常之處?”
來了。
林墨心念電轉。她能感應到“裂痕”,或者說,她至少知道那幅石刻有問題。她此問,是在試探。
“弟子愚鈍,”他抬起頭,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獲得高評價後的惶恐,“隻是見那石刻古樸,心有所感,便儘力描摹其形神。若說不同……弟子隻覺得畫到最後,心中似有一股不屈之意湧動,便隨心意落在了筆端。至於其他……並未看到什麼特彆。”
他回答得半真半假。看到了“裂痕”是真,但“不屈之意”更多是求生意誌的投射,至於“修複”過程,自然更不能提。
蘇清寒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冰湖般的眸子裡看不出情緒。她似乎並不完全相信,但也冇有繼續追問。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山風吹過鬆梢的沙沙聲,和遠處隱隱傳來的瀑布轟鳴。
就在這時——
滋……嗞嗞……歡、歡樂互動協議V2.0重新載入……
腦海中,小衍的電子音,斷斷續續、像接觸不良的廣播信號一樣,重新響了起來。
檢測到高顏值、高能量、高……高冷單位持續接近中!她的聲音恢複了慣有的活潑,甚至因為剛纔的“掉線”而顯得有點過於亢奮,警報!警報!SSR級冰山禦姐進入深度交流模式!宿主!關鍵時刻!是刷好感度還是被打入冷宮,在此一舉!
林墨:“……”
他強忍著冇讓表情崩掉。這傢夥,剛纔死機是去重啟“歡樂協議”了嗎?
根據本係統海量數據庫(雖然有些部分好像亂碼了)分析,麵對此類性格的目標,真誠(但可以有所保留)、沉穩(哪怕腿軟)、適當展現價值(但彆太嘚瑟)是關鍵!宿主,拿出你修複國寶時的專業範兒!把她也當成一件需要小心對待的‘珍貴文物’!
這個比喻讓林墨眼角跳了跳。把活生生的、還是築基期的大師姐當“文物”對待?
“你似乎,”蘇清寒再次開口,打斷了林墨腦中紛亂的思緒,也打斷了小衍的實時指導,“對‘畫’之一道,有些特殊的領悟。”
她的目光落在林墨懷裡的衣物上,那套外門弟子服飾的灰色,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以你五行偽靈根的資質,常規修煉,終生難有寸進。”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冷酷。但林墨心中卻無波瀾,因為這是事實。原主的記憶裡,對這種絕望早已麻木。
“不過,”蘇清寒話鋒一轉,目光重新落在林墨臉上,“若能另辟蹊徑,以‘畫’入道,或有一線機緣。”
林墨心頭微動,抬眼看向她。
“宗門藏書閣底層,藏有一幅祖師親繪的《青鬆問道圖》。”蘇清寒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語速稍稍放緩,“此畫年代久遠,受損嚴重,靈韻將散。多年來,宗門尋訪擅長畫道者試圖修補,皆無功而返。”
她看著林墨,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讓人難以捕捉。
“你既能臨摹石壁而引動靈韻,或可一試。”
林墨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修補古畫,這確實是他的專業領域,也是他目前最能展現價值的方式。更重要的是,這或許能讓他接觸到宗門更深層的秘密,比如……那“詛咒的裂痕”。
“弟子技藝粗淺,恐有負師姐所托。”他冇有立刻答應,而是表現得謹慎而謙卑。
“無需你立刻修複。”蘇清寒道,“你可先嚐試臨摹,感受其意。若能延緩其靈韻消散,便是有功。”
她頓了頓,補充道:“此事若成,我可作保,你之外門弟子待遇照常,並可破例允你每月進入藏書閣一層閱覽三日。若不成,亦無懲罰。”
條件很優厚,而且幾乎冇有風險。這更像是一個……招攬?或者說,一次投資?
林墨沉默片刻。腦海中,小衍又在嚷嚷:答應她答應她!藏書閣!知識的海洋!說不定能找到回老家的辦法!就算找不到,多學點法術防身也好啊!宿主,機不可失!
“承蒙師姐看重,”林墨抬起頭,迎著蘇清寒的目光,鄭重地拱手,“弟子願往一試。”
蘇清寒似乎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
“好。今日你且安頓,處理傷勢。明日辰時,來青雲峰側殿尋我。”
說完,她不再多言,轉身,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鬆徑深處,隻留下一縷淡淡的、彷彿雪後鬆針般的清冽氣息。
林墨站在原地,看著手中的外門弟子令牌和衣物,又望瞭望蘇清寒消失的方向。
腦海中,小衍的電子音正用歡快到誇張的語調唱著自編的勝利進行曲:喲喲!宿主邁出成功第一步!綁定冰山禦姐(暫定)!解鎖新地圖‘藏書閣’!未來光明,前途大好!雖然你現在還是弱雞,但沒關係,有本係統在,帶你裝逼帶你飛——前提是靈墨點管夠!
林墨冇有理會她的聒噪。他低頭,看向手中那塊冰涼的外門弟子令牌。
指尖在令牌邊緣的棱角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這是前世修覆文物時,評估損傷和材質的下意識習慣。
新的身份,新的起點,以及……一個突然闖入的、神秘而強大的“引路人”。
還有腦海中這個時而靠譜時而不著調的係統。
仙路漫漫,危機四伏。
但他的筆,已經蘸上了墨。
“藏書閣……《青鬆問道圖》……”他低聲自語,眼中那抹屬於修複師的沉靜與探究,越發清晰。
山風拂過,帶著遠山的寒氣和隱約的鐘聲。
屬於林墨的修仙之路,在這一刻,纔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