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暴雨過後,上海的梅雨季彷彿在一夜之間被抽幹了水分,迅速跌入了幹冷蕭瑟的深秋。
整整十五天,周遠山就像是從林知晚的世界裏徹底蒸發了。
沒有電話,沒有微信,甚至連銘晟資本對接後續合作的流程,也都全權交給了下麵一個公關部的副總監。那條隻有一個“山”字的微信好友申請在安靜地躺了七天後,由於過期未通過自動消失在了林知晚的列表裏。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軌,那個讓她在和平飯店頂層套房裏幾乎粉身碎骨的夜晚,彷彿隻是她發燒時做的一場荒誕、恥辱又危險的夢。
林知晚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將自己投入到工作裏,“虛構的真實”展覽大獲成功,後續的撤展、財務覈算、媒體答謝,她事無巨細地親力親為,她連軸轉了半個月,每天睡眠不足四個小時,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了一台沒有感覺的精密儀器。
隻有在夜深人靜、胃痛得在床上蜷縮成一團的時候,她才會不可抑製地想起那個滿是威士忌和雪鬆木味道的強吻,想起那枚冰冷刺骨的鉑金婚戒,每當這時一種深入骨髓的戰栗和隱秘的空虛就會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她的心髒,勒得她無法呼吸。
周遠山在用他的消失告訴她:上位者的遊戲,叫停的權力從來都不在獵物手裏,他甚至連逼迫都不屑於用,他隻是冷眼旁觀著她自以為是的掙紮,用這種最漫長、最殘忍的“冷暴力”,將她那點可憐的安全感一點點淩遲。
……
週五傍晚,
法租界,
“既白書南”書店。
林知晚坐在靠窗的高腳凳上看著窗外梧桐樹葉被秋風捲起,她手裏捧著一杯沈既白剛煮好的熱紅酒,肉桂和丁香的暖意順著杯壁傳來,勉強驅散了她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料峭寒意。
“臉色還是這麽差,這半個月你瘦得連風衣都快撐不起來了。”
沈既白拉開她對麵的椅子坐下,將一碟切好的千層蛋糕推到她麵前,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底那片濃重的烏青上,眼神裏有著掩飾不住的心疼。
這半個月來,林知晚的拚命他都看在眼裏,他知道她在躲什麽,也知道她在怕什麽,那個叫周遠山的男人雖然沒有出現,但他的陰影卻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地罩在林知晚的頭頂。
“忙完這陣子就好了,下週有個圈內的慈善拍賣晚宴,隻要能在那晚拿下幾個核心投資人的意向書,明年上半年的獨立畫展資金鏈就徹底穩了。”林知晚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端起熱紅酒抿了一口。
沈既白沉默了片刻,他看著窗外的落葉,忽然從口袋裏摸出一個藏青色的絲絨方盒,輕輕推到了林知晚的麵前。
“既白,這是……”林知晚愣住了。
“開啟看看。”沈既白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林知晚遲疑著開啟了盒子,裏麵靜靜地躺著一枚定製的純銀胸針,造型是一片極其舒展的銀杏葉,葉脈清晰,脈絡的盡頭鑲嵌著一顆很小、卻極亮的碎鑽。
“認識你這麽多年,好像從來沒有正式送過你什麽像樣的禮物。”沈既白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總是溫和如水的眸子裏,此刻湧動著某種壓抑了許久的情愫,“知晚,你太累了。你總是習慣一個人扛下所有的事情,把自己武裝得像個刺蝟,但其實……你不用這麽辛苦,隻要你願意,我這裏隨時可以是你停下來的地方。”
這是一場極其克製、卻又直白到無法迴避的表白。
林知晚的手指微微一顫,胸針上那顆碎鑽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沈既白太好了,好到像是一塊無暇的溫玉,如果是在半個月前,如果是在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之前,她或許真的會卸下所有的防備,靠進這個安全的避風港裏。
可是現在她覺得自己根本不配,那個被有婦之夫在酒店裏強吻、甚至在那一瞬間產生了可恥回應的自己,怎麽配得上沈既白這樣幹淨的感情?
“既白……”林知晚倉皇地蓋上盒子,將它推了回去,聲音幹澀得發緊,“對不起,我現在……腦子裏隻有工作,我沒有精力去想其他的事情,這個禮物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沈既白的眼神黯了黯,他看著林知晚逃避的目光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隻是苦笑了一聲將盒子收了回去。
“沒關係。”他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先放我這兒,等你哪天不那麽忙了,我再送你一次。”
那一刻,林知晚低著頭,眼眶酸澀得幾乎要落下淚來,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深陷泥沼的罪人,不僅弄髒了自己,還正在辜負這個世界上對她最好的人。
……
三天後,
寶格麗酒店,
頂層宴會廳。
一年一度的上海當代藝術慈善拍賣晚宴在這裏舉行,林知晚穿了一襲香檳色的露背絲質長裙,長發盤起露出修長冷豔的天鵝頸,她端著酒杯穿梭在那些大腹便便的投資人和衣冠楚楚的畫廊老闆之間,笑得無懈可擊,胃裏卻因為空腹灌下的幾杯香檳而翻江倒海。
“林小姐,久仰大名啊,你那個‘虛構的真實’展做得很漂亮。”
一個帶著濃重酒氣的男人攔住了她的去路,那是圈內出了名喜歡揩油的煤炭老闆王總,他手裏端著一杯紅酒,目光極具侵略性地在林知晚裸露的鎖骨和事業線上來回掃射。
“王總過獎了,還要仰仗您明年的關照。”林知晚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好說,好說。”王總嗬嗬笑著,肥胖的手借著敬酒的動作毫不避諱地摸上了林知晚的手背,“隻要林小姐今晚肯賞臉,陪我把這瓶羅曼尼·康帝喝完,明年你那個畫展的領投,我王某人包了。”
說著,他不由分說地將半杯紅酒塞進林知晚手裏,半個身子都要貼到她身上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油膩氣息瞬間將她包圍。
林知晚胃裏一陣翻騰,她強忍著把酒潑在他臉上的衝動,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王總,我今天實在是不勝酒力。您如果對專案有興趣,明天我讓助理把詳細方案送到您辦公室……”
“哎,林小姐這就是不給麵子了。”王總臉色一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威脅,“在這個圈子裏混,裝什麽清高?喝了這杯,這五百萬的投資就是你的。”
周圍的人或冷眼旁觀,或竊竊私語,在這個資本至上的名利場裏,沒有誰會為了一個沒有背景的女策展人去得罪一個暴發戶金主。
林知晚握著酒杯的手指骨節泛白,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和屈辱,這就是她拚命想要維持的體麵,在這些資本眼裏她不過是個可以明碼標價的玩物。
就在她咬著牙,準備無論如何也要甩手走人的那一刻——
“王總好大的胃口,五百萬就想買下銘晟資本獨家簽約的策展人?”
一個低沉、冷冽、透著一種絕對上位者威壓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人群後方響起。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林知晚渾身的血液“轟”地一下全部衝上了頭頂,脊背瞬間僵硬成了鐵板。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海般自動讓開了一條道。
周遠山穿著一身剪裁極簡的純黑色高定西裝,單手插在褲兜裏,正邁著從容不迫的步子,緩緩向她走來。
宴會廳璀璨的水晶燈光打在他冷峻的眉眼上,他甚至都沒有看那個嚇得臉色發白的王總一眼,目光穿過虛空,極其精準、極其危險地鎖定了林知晚。
半個月的消失。
十五天的缺席。
原來,這個最頂級的獵手根本沒有離開。他隻是蟄伏在暗處,冷冷地看著她被別的野狗欺淩,看著她引以為傲的自尊被現實碾碎,然後,在她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刻,以一種救世主的姿態,將她死死地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