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白書南”的推拉門被人用力撞開時,門上的黃銅風鈴發出一陣淩亂響聲。
沈既白正站在吧檯後擦拭著一隻手衝咖啡壺,聽見動靜他下意識地抬起頭,手裏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林知晚站在門口,像是一個剛從深海裏被打撈上來的溺水者。
她那身昂貴的真絲風衣吸飽了雨水沉甸甸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單薄到近乎瑟縮的骨架,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雨水順著她的下巴、發梢,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很快暈開了一灘暗色的水漬。
她就那樣死死抓著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眼神空洞得沒有一絲焦距。
“知晚?!”
沈既白扔下抹布,長腿幾步跨出吧檯一把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觸手的瞬間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她渾身上下冷得像一塊冰,甚至在不受控製地劇烈戰栗。
“發生什麽事了?怎麽弄成這樣?”沈既白的聲音帶上了罕見的慌亂,半摟半抱地將她帶進了書店後方的私人休息室反鎖了門,將外麵書店裏的靜謐和街上的風雨徹底隔絕開來。
休息室裏開著暖氣,空氣裏彌漫著陳年紙張和淡淡的沉香味道。
沈既白拿了一條寬大的幹燥浴巾將她整個人裹了起來,然後轉身去煮了一杯滾燙的薑茶,塞進她手裏。
“喝下去。”他半跪在沙發前平視著她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怕驚碎了她似的,“別怕,已經到我這裏了。”
林知晚雙手捧著那杯薑茶,熱氣氤氳上來撲在她臉上卻怎麽也暖不透她骨子裏的寒意。
她呆呆地看著杯子裏褐色的液體,腦海裏走馬燈般閃過的全是剛纔在那棟老洋房裏的一幕幕。
楚舒穎那張溫婉無瑕的臉,那隻通透的翡翠鐲子,還有周遠山極其自然地攬在妻子腰間的手,以及他看向自己時那種帶著洞穿一切的嘲弄與殘忍的眼神。
還有那條簡訊【落荒而逃的樣子,比你撒謊的時候,真實多了。】
一種極其深重的幾乎要將她溺斃的羞恥感,夾雜著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隱秘嫉妒,在五髒六腑裏瘋狂地絞殺著,她以為自己是個可以在名利場上全身而退的聰明人,卻不知不覺間成了一個覬覦別人完美丈夫的、卑劣的小偷。
“知晚,看著我。”沈既白伸出手輕輕握住她顫抖的肩膀眉頭緊鎖,“是不是展覽出了問題?還是資金鏈……”
“既白……”
林知晚終於開了口,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到了極點的哭腔。
她抬起頭,那雙原本總是清冷、驕傲的眼睛裏,此刻布滿了血絲,盛滿了支離破碎的絕望。
“我見到了他的太太。”
隻這一句話,沈既白握著她肩膀的手倏地一頓,他是個極其通透的人,這短短的七個字,加上林知晚此刻這副如同被淩遲過後的模樣,已經足夠他拚湊出全部的真相。
“她叫楚舒穎……是個藏家,完美,優雅,溫柔得像一汪水。她親自給我泡茶,誇我有才華,還要把下半年的沙龍交給我做……”林知晚的聲音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燙得驚人。
“然後,他回來了,帶著一束洋桔梗……他們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幅沒有任何瑕疵的畫。”
林知晚咬住下唇淚水模糊了視線,“既白,我以為我隻是為了工作在周旋,我以為我能守住底線……可是當我看到他看著她的眼神時,我這裏……”她鬆開一隻手,用力地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我這裏竟然覺得痛,我覺得我自己髒透了,像個見不得光的笑話!”
她終於崩潰地哭出了聲,那種壓抑在驕傲外殼下的自我厭惡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沈既白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痛楚,他看著自己默默守護了這麽多年的女人,為了另一個男人,還是一個有婦之夫,露出這樣痛不欲生的神情,他的心像被鈍刀子慢慢地割著。
但他什麽也沒說,隻是沉默地伸出手將哭得渾身發抖的林知晚輕輕攬入懷中,任由她的眼淚洇濕了自己肩膀上的針織衫。
“這不是你的錯。”沈既白修長的手撫上她的後背輕輕拍打著,聲音低沉而隱忍,“知晚,你是個人,會有七情六慾,會受蠱惑,周遠山那種人,他如果存心要佈下陷阱,你根本躲不開。”
“可是我該怎麽退?”林知晚在他的肩膀上悶聲嗚咽,聲音裏透著深深的無力,“展覽剛剛開始,後續還有一整年的合作期……我根本躲不開他。”
沈既白沒有回答,隻是將她抱得更緊了些,他比誰都清楚,在這個資本傾軋的圈子裏,林知晚沒有任性的資本,周遠山隻要稍微動一動手指頭,就能將她這幾年拚死拚活打拚下來的事業連根拔起。
休息室裏隻剩下林知晚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連綿不絕的雨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知晚的情緒終於在一杯熱茶和沈既白安靜的陪伴下,慢慢平複了下來。她從他懷裏退出來,抽了張紙巾胡亂地擦了擦臉,神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底的那種崩潰已經被一種近乎麻木的死寂所取代。
就在這時,她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在這個靜謐的房間裏,那突兀的嗡嗡聲顯得格外刺耳。
林知晚的身體本能地瑟縮了一下,她甚至不敢去看螢幕。
沈既白瞥了一眼,螢幕上跳動著“助理小唐”的名字,他暗自鬆了一口氣,拿起手機遞給她。
林知晚深吸了一口氣,劃開了接聽鍵:“喂,小唐。”
“林總!您在哪兒呢?我打您好幾個電話都沒接!”小唐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顯得異常焦急,背景音裏似乎還有人在大聲爭論著什麽。
“怎麽了?是不是展廳那邊出事了?”林知晚的神經瞬間又緊繃了起來,職業本能讓她強行壓下了所有的私人情緒。
“不是展廳,是銘晟資本那邊!”小唐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周總的特助剛才直接越過公關部,把電話打到了我這裏,他說……”
小唐嚥了口唾沫,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畏懼。
“他說什麽?”林知晚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他說,周總對今天下午您提前離席的行為非常不滿意,認為您對後續的合作缺乏誠意,周總原話是……”
小唐頓了頓,原封不動地複述了那句冷冰冰的指令。
“‘告訴林知晚,如果她還想讓這個專案活過明天,今晚十點帶上修改後的企劃書,來和平飯店的頂層套房見我,一個人。’”
手機從林知晚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牆上的複古掛鍾滴答作響,指標悄無聲息地滑向了晚上八點。
林知晚呆坐在沙發上,渾身的血液再次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