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夾雜著冰渣的冷雨將上海渲染得透骨生寒。
距離那場震驚整個金融圈的董事會兵變已經過去整整一個月,銘晟資本被諾瓦集團全麵拆分吞並,周遠山名下的所有資產被法院凍結清算,那個曾經在上海灘呼風喚雨的資本暴君一夜之間跌入泥潭,成了背負巨額債務的敗犬。
外灘源的頂層複式公寓作為周遠山最後的核心資產,在昨天下午被送上了司法拍賣的流程,並被一位神秘買家以極高的溢價當場拍下。
入夜,公寓裏斷水斷電,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陵墓。
周遠山靠坐在客廳冰冷的落地窗前,他沒有穿西裝,隻套了一件單薄的黑色襯衫,原本總是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頭發此刻淩亂不堪,下頜生出了青黑的胡茬,他的身旁散落著幾個空蕩蕩的烈酒瓶,空氣裏彌漫著頹廢與死寂的味道。
老李在三天前絕望地離開了,楚舒穎的父親在病榻上聽到銘晟易主的訊息後嚥了氣,昔日那些阿諛奉承的名流們對他避之不及。
他失去了一切,但他沒有走。
他固執地守在這座曾經囚禁林知晚的牢籠裏,像一個瀕死的囚徒等待著他命中註定的審判官。
“滴、滴、滴、哢噠——”
黑暗中,密碼鎖被正確輸入的電子音突兀地響起。
緊接著,沉重的大門被推開,走廊上的光線瞬間劈開了室內的濃黑,幾名黑衣保鏢魚貫而入,迅速接通了備用電源,並點亮了客廳的水晶主燈。
刺眼的燈光讓周遠山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在一眾保鏢的簇擁下,林知晚緩步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純白色羊絨大衣,踩著黑色的細高跟鞋,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隻有高高在上的冷漠與審視。
她環顧了一圈這間曾經讓她生不如死、如今卻歸她所有的公寓,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坐在地上的周遠山身上。
“這套房子的產權,現在在我的名下。”林知晚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私闖民宅,周先生,我是可以報警抓你的,門在那邊,體麵點,自己滾出去。”
周遠山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眼前光芒萬丈、高不可攀的女人,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不僅沒有屈辱,反而燃燒起瘋狂的烈火。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幹澀,在這空蕩的公寓裏顯得格外滲人。
“這一個月我每天都在等,我知道,你費盡心機買下這裏絕不是為了趕我走。”
周遠山沒有起身,他從頹廢的靠坐,變成了單膝跪地的姿態,脊背卻依然挺得筆直,仰起頭看著她。
“知晚,你這輩子都捨不得讓我一個人死在外麵。”
“你太自以為是了。”
林知晚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她微微彎下腰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周遠山的下巴。
“我買下這裏是為了讓你看清楚,權力的反轉是什麽滋味,兩年前,你把我關在這裏,當做一件沒有靈魂的戰利品,現在你一無所有,留在這裏,你以為自己算什麽東西?”
林知晚鬆開手,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份薄薄的檔案,外加一支鋼筆,隨手扔在周遠山麵前的地板上。
“這是諾瓦集團的私人助理雇傭合同,期限是終身,薪酬是零,簽了它,你就不再是周遠山,隻是我身邊一個隨時可以使喚、隨時可以羞辱的影子,我讓你站著你不能坐,我讓你閉嘴你就不能發出半點聲音。”
林知晚冷冷地看著他,“如果你還有哪怕一絲男人的尊嚴,就拿著你最後的骨氣滾出這扇門,否則……”
她的話還沒說完,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周遠山看著地上的那份等同於賣身契的終身合同,眼神裏甚至沒有一絲掙紮,他近乎著迷地盯著林知晚冷酷的麵容,隨後,緩緩伸出那隻布滿傷疤的右手,毫不猶豫地撿起鋼筆。
刷刷兩筆。
他在落款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紙背,沒有任何遲疑。
“哢噠”一聲,他合上鋼筆,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保鏢都倒吸一口涼氣的動作。
這位曾經叱吒整個上海灘、不可一世的資本暴君,雙手捧起那份簽好字的合同,像最卑微的信徒獻祭信仰一般,深深地低下了頭,將額頭貼在了林知晚的腳尖前。
“隻要能留在你身邊,尊嚴對我來說就是最一文不值的東西。”
周遠山沙啞著嗓子,聲音裏透著一種病態的、令人頭皮發麻的滿足感。
“這份契約交給你了,林知晚,從今往後,我就是你養在這座廢墟裏的影子,如果你敢再消失……”
他緩緩抬起頭,一把抓住林知晚冰冷的指尖,將臉頰近乎貪婪地貼在她的手背上,閉上眼睛,發出了一聲歎息般的詛咒:
“我就把這個世界連同你和我一起燒成灰燼。”
林知晚垂著眼眸看著這個徹底放棄自我、陷入瘋狂的男人,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沒有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