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子裏的教養和多年練就的職業素養,死死拉扯著林知晚那根即將崩斷的神經,讓她沒有在這一刻不顧一切地落荒而逃。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重新坐回那張鋪著蕾絲軟墊的藤椅上的。
周遠山極其自然地在楚舒穎身旁坐下,他將挽起的襯衫袖口慢條斯理地放下,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一隻汝窯茶盞替妻子續上了一杯熱茶,那套動作透著一種被歲月浸潤透了的矜貴與深情。
“剛纔在聊什麽?”他側過頭看楚舒穎,聲音低沉溫和,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縱容。
“在聊林小姐這次的展。”楚舒穎笑意盈盈地靠向他,姿態親昵而依賴,“遠山,你不知道林小姐多有才華。那件差點出狀況的金屬裝置,她竟然能想到用那種極具壓迫感的光影來重塑,反倒成全了‘殘缺與真實’的主題,我都想把下半年的私人沙龍交給她來策劃了。”
周遠山聞言,端起茶盞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他終於將目光轉向了坐在對麵、僵硬得彷彿一尊冰雕的林知晚。
隔著茶幾上嫋嫋升騰的白霧,他的視線直直地釘進林知晚的靈魂深處。
“是嗎?”他輕輕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林小姐確實是個絕頂聰明的人,她不僅擅長用光影來掩蓋殘缺,更擅長在所有人麵前扮演一個無懈可擊的完美角色,對吧,林小姐?”
這句話在楚舒穎聽來是一句再正常不過的商場客套和讚美,但在林知晚聽來卻無異於在她血淋淋的傷口上慢條斯理地撒下了一把鹽。
昨夜在車廂裏那句“你把自己也做成了一件撒謊的藝術品”再次在她腦海中炸開。
他是在警告她,也是在羞辱她。他用這種極其隱秘的、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懂的方式,將她那點可憐的驕傲踩在腳底反複碾壓。
“周先生過譽了,不過是分內之事。”林知晚深吸了一口氣來維持聲音的平穩,然後站起身。
“楚女士,實在抱歉。我突然想起來畫廊那邊還有一份緊急的報關單需要我回去簽字確認,今天恐怕不能多留了,關於藏品出借的事,我明天再讓助理把詳細的企劃書給您送過來。”
她語速很快甚至有些淩亂,再也維持不住那種清冷高傲的策展人姿態。
“這麽急?”楚舒穎愣了一下,有些惋惜地跟著站起來,“這雨下得正大呢,怎麽也得喝完這杯茶再走啊。”
“不了,確實很急,失陪了。”林知晚抓起一旁的手包,甚至不敢去看周遠山的眼睛,轉身就往花房外走去。
“外麵不好打車。”
周遠山低沉冷硬的聲音在她身後突兀地響起,像是某種不容違抗的指令。
林知晚的腳步猛地頓住。
“老李在外麵。”周遠山站起身,高大的身軀瞬間在狹小的花房裏投下一片極具壓迫感的陰影。他看著她緊繃的背影,語氣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與嘲弄,“讓他送你回去。”
“不用了!”林知晚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她背對著他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強壓下聲音裏的顫抖:“謝謝周先生的好意,我已經叫好車了,不麻煩李師傅了,告辭。”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般衝出了那棟精緻得讓人窒息的老洋房。
初秋的冷雨夾雜著法租界梧桐落葉腐散的味道撲麵而來,瞬間灌滿了她的肺腑。林知晚沒有撐傘,踩著七厘米的高跟鞋在積水的青石板路上疾步快走。冰冷的雨水打濕了她的風衣,寒意像蛇一樣順著脊椎往上爬。
她不敢回頭,彷彿身後有一頭無形的巨獸正在張開血盆大口。
直到衝出思南路的路口拐進一條喧鬧的商業街聽到周圍汽車的鳴笛聲和鼎沸的人聲,林知晚才如同一個溺水瀕死的人終於浮出水麵般,靠在一根冰冷的電線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胃裏那一陣陣翻江倒海的痙攣終於壓製不住,她彎下腰對著路邊的下水道幹嘔起來,卻什麽也吐不出來。眼淚混合著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砸在泥濘的柏油路麵上。
太難堪了。
她這三十年來建立的所有自尊、驕傲和體麵,在那個名叫楚舒穎的完美女人麵前,在周遠山那種洞若觀火的殘忍凝視下潰不成軍。
一輛空著的計程車停在她麵前,師傅探出頭:“姑娘,走不走?”
林知晚渾身濕透地拉開車門跌進後座,報了沈既白那家“既白書南”的地址後,便將自己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裏,像一隻被扒光了刺的刺蝟,瑟瑟發抖。
車窗外是上海光怪陸離的霓虹燈影被雨水衝刷得模糊不清,她怔怔地看著車窗玻璃上那個眼眶通紅發絲淩亂的女人,覺得陌生到了極點。
“嗡——”
被隨意扔在手包裏的手機突兀地震動了一聲。
在這個狹小封閉的車廂裏,這聲震動顯得格外刺耳。一種近乎直覺的恐懼林知晚的心髒猛地一縮,她顫抖著手,從包裏摸出手機,點亮了螢幕。
不是微信,而是一條普通的手機簡訊。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但上麵隻有簡短的冰冷的幾個字,卻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精準地刺穿了她所有偽裝出來的堅強
【落荒而逃的樣子,比你撒謊的時候真實多了。】
林知晚死死盯著螢幕,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手機從她脫力的指尖滑落掉在腳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