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梧桐樹被連綿的陰雨洗得發亮,翠綠中透著一股子深秋般的淒清。
林知晚坐在思南路這棟三層老洋房的玻璃花房裏,麵前是一杯剛剛沏好的白茶。氤氳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視線。如果不是為了敲定下半年那場極其重要的獨立畫展的私人藏品借展,她大概永遠不會踏入這樣一個彷彿與外頭那個喧囂、功利的上海徹底隔絕的世界。
坐在她對麵的女人叫楚舒穎。
圈子裏赫赫有名的低調藏家,在此之前林知晚隻在幾本極其小眾的藝術雜誌內頁裏見過這個名字。她原以為對方會是個刻板的老派名媛或者盛氣淩人的闊太太。
但楚舒穎美得毫無攻擊性,她穿著一件極柔軟的米白色山羊絨開衫,頭發鬆鬆挽在腦後,未施粉黛的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歲月似乎對她格外寬容,沒有在她眼角留下任何算計與疲憊的痕跡,隻有那種被經年累月的優渥生活和極致寵愛滋養出來的從容不迫的底氣。
“林小姐的那個‘虛構的真實’展,我原本是打算去預展的。”楚舒穎替她斟滿茶動作行雲流水,皓腕上戴著一隻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隻可惜前兩日貪涼感冒了,先生怎麽都不許我出門隻好作罷。不過,看了現場傳回來的圖冊,那件金屬解構裝置的布光真真是一絕。”
“楚女士謬讚了,也是運氣好,陰差陽錯借了光影的勢。”林知晚輕聲答道,目光不自覺地打量起這間花房。
極好的品味,沒有任何暴發戶式的堆砌,每一件擺設看似隨意卻都價值連城。
就在這時林知晚的視線忽然頓住了。
花房一角的紅木小幾上放著一個做工精緻的銀質相框,照片裏是在阿爾卑斯山的雪景,楚舒穎戴著紅色的毛線帽,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少女,而在她身後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男人正低頭替她整理圍巾,男人的側臉英挺而深邃,眼神裏是林知晚從未見過的足以溺死人的溫柔。
那是周遠山。
轟的一聲,林知晚覺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斷裂了。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被抽幹,又化作冰冷的水潭,將她兜頭淹沒。
空氣裏那種一直若有似無的、讓她覺得莫名熟悉的味道,終於找到了源頭,那不是什麽特殊的熏香,而是周遠山常年浸染在衣服上的,淡淡的雪鬆木混合著煙草的氣息。
這裏是周遠山的家。
麵前這個完美得像一尊羊脂白玉般的女人是周遠山的妻子。
林知晚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痙攣,昨晚邁巴赫車廂裏那種極具壓迫感的逼近、那句“你把自己也做成了一件撒謊的藝術品”,以及那條依舊靜靜躺在她微信列表裏、隻有一個“山”字的好友申請,在此刻化作了成百上千根細密的毒針,齊刷刷地紮進了她的五髒六腑。
“林小姐?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哪裏不舒服嗎?”楚舒穎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眼神裏流露出真切的關懷,甚至微微傾身想要去碰她的手。
“沒……沒什麽。”林知晚如同觸電般縮回了手,她倉皇地垂下眼睫死死盯著茶杯裏浮沉的茶葉,聲音微微發顫,“可能……可能是昨晚沒休息好,加上有點低血糖。”
她太驕傲了,驕傲到在這一刻,隻覺得無地自容的羞恥。楚舒穎的每一分溫柔、每一絲關切,對她而言都是一場溫柔的淩遲。在這樣一個毫無瑕疵的正妻麵前,她昨夜那一閃而過的連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悸動,顯得那麽肮髒、卑劣、上不了台麵。
“那吃塊點心墊墊,這是張媽剛烤的紅茶酥。”楚舒穎將細瓷碟子往她麵前推了推,剛要再說什麽,玄關處突然傳來了密碼鎖極其輕微的“滴”聲。
緊接著是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
林知晚的脊背瞬間僵直成了一塊鐵板,連呼吸都停滯了。
“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早?”楚舒穎的聲音裏染上了顯而易見的驚喜,她站起身,像一隻歸巢的鳥兒般迎了出去。
“下午的會被並購案延後了,正好路過常去的那家花店,就順手帶了束洋桔梗回來。”
男人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穿透玻璃門傳進花房。
林知晚死死咬住下唇,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站起來,應該體麵地告辭,但她的雙腿彷彿被釘死在了地板上動彈不得。
腳步聲越來越近。
玻璃花房的門被推開了,周遠山穿著一件質地極好的深灰色襯衫,臂彎裏搭著西裝外套,手裏捧著一束沾著水珠的白色洋桔梗。他的目光越過妻子的肩膀,極其自然地落在了坐在茶幾旁的林知晚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周遭的一切聲音都遠去了。
林知晚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幽暗,像一簇在深淵裏跳動的冷火。但僅僅是一秒鍾那簇火光便被完美地掩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種無懈可擊的、溫潤儒雅的上位者麵具。
“有客人在?”周遠山順手將花遞給一旁的傭人,極其自然地伸手攬住了楚舒穎的腰,動作親昵而熟稔。
“是啊,正要跟你介紹呢。”楚舒穎笑著轉過頭,“這位是林知晚林小姐,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位非常有才華的獨立策展人,我們聊得正投機呢。”
周遠山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林知晚蒼白如紙的臉上。他看著她緊緊攥在一起的手指,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其隱秘的、殘忍的愉悅。
“林小姐,久仰。”他薄唇微啟,吐出四個字,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林知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緩緩站起身,用盡全身的力氣維持著最後那一絲可憐的體麵,迎上他深不見底的目光。
“周先生,幸會。”
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在這座完美無瑕的玻璃之城裏,她是唯一一個帶著原罪的闖入者。而那個將她逼入道德絕境的男人,正摟著他完美的妻子,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冷眼旁觀著她的粉身碎骨。
命運的網,終於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