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匯新城的邊緣,爛尾的楚氏商業中心像一具龐大且醜陋的混凝土骨架,突兀地矗立在荒涼的夜色中。
海風毫無阻擋地穿過沒有玻璃的窗洞發出猶如鬼哭狼嚎般的淒厲嗚咽。
林知晚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滿是建築廢料和鋼筋水泥的樓梯上,她的手掌和膝蓋在滑下垃圾道時被嚴重擦傷,此刻正滲著血,冷風吹透了單薄的運動服,凍得她渾身僵硬,但她根本不敢停下腳步。
三十三層。
當她終於氣喘籲籲地爬上毫無遮掩的頂樓天台時,雙腿一軟險些跪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天台上沒有一絲光亮,隻有遠處的城市霓虹投射過來的微弱暗芒。
在距離天台邊緣不到半米的地方站著一個瘦削的剪影。
聽見腳步聲,那個身影緩緩轉過頭,狂風捲起她的長發和昂貴的大衣下擺,楚舒穎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在夜色中顯現出來,她手裏拿著一隻手機,螢幕的幽光照亮了她眼底那片令人膽寒的瘋狂。
“你還真敢一個人來。”楚舒穎的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平靜。
“我來了,讓你的人停手,放過沈既白!”林知晚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那個隨時可能被風吹落的女人,聲音嘶啞。
“放過他?”
楚舒穎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突兀地大笑起來,笑聲尖銳、淒厲,在這空曠的樓頂上回蕩。
她突然舉起手裏的手機,將螢幕對準林知晚。
螢幕上是實時的視訊連線,畫麵裏那個穿著白大褂的殺手依然站在沈既白的病床前,拿著那支裝滿氯化鉀的注射器,針尖已經刺入了一半的橡膠塞。
“林知晚,你以為我叫你來,是為了跟你談條件的?”
楚舒穎收回手機,嘴角的笑容徹底扭曲,“楚家完了,我的婚姻成了一個笑話,我連做人的尊嚴都被你們踩碎了,你憑什麽覺得我還會留下那個男人,讓你以後有機會去尋死覓活、尋求安慰?”
“楚舒穎,你冷靜一點!”林知晚往前邁了一步,聲音發抖,“這一切都是周遠山的錯!是他的野心毀了楚家,你殺沈既白有什麽用?沈既白是無辜的!”
“無辜?”
楚舒穎猛地拔高了音量,雙眼猩紅如血,“這世上誰是無辜的?!我陪著周遠山白手起家,處處維護他的體麵,我難道不無辜?!”
她指著林知晚,手指因為極度的恨意而痙攣:
“是你!是你這個下賤的女人,給了他撕破臉的藉口!你以為你是在獻祭自己?你不過是他手裏的一把刀!既然你們把我的心剜了出來,今天我就要當著周遠山的麵,把你的心也一點一點挖出來!”
話音剛落,天台下方的空地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
幾道刺眼的汽車大燈如同利劍般劈開黑暗,直直地照在爛尾樓的底層,緊接著是一陣雜亂且狂奔的腳步聲,夾雜著男人失控的怒吼,順著空曠的電梯井一路向上傳遞。
周遠山來了。
他的速度比想象中還要快,快得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瘋狼。
聽到樓下的動靜,楚舒穎非但沒有驚慌,眼底反而爆發出一種得逞的狂熱。
“他來了,來得正好。”
楚舒穎突然向前猛撲,一把死死攥住林知晚的手腕,她的力氣大得驚人,那是一種人在絕境中爆發出的、不顧一切的瀕死之力。
“你幹什麽!放開我!”
林知晚拚命掙紮,但楚舒穎硬生生地拖著她,一步一步向天台那沒有任何護欄的邊緣退去。
腳下的碎石被踢落,墜入三十三層樓高的無底深淵,連一聲回響都聽不見。
半隻腳懸空的那一刻,林知晚的心髒幾乎停止了跳動,冷汗瞬間濕透了脊背,狂風在耳邊嘶吼,隻要楚舒穎稍微鬆手,或者再退半步她們兩個人就會摔成一灘肉泥。
“砰!”
通往天台的生鏽鐵門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一腳踹飛,重重地砸在水泥牆上。
周遠山衝了上來。
他那件昂貴的高定西裝淩亂不堪,右手掌心還在往下滴著血,當他看清天台邊緣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女人時,這頭永遠運籌帷幄的資本巨鱷雙腿猛地一僵,硬生生地釘在了原地。
“舒穎!別亂來!”
周遠山的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視線死死地鎖在林知晚蒼白驚恐的臉上,連聲音都透著一種從未有過的顫栗。
“有什麽條件你衝我來!楚家的資金我可以立刻補回去!把她放開!”
看著眼前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竟然為了另一個女人,向自己露出這副驚恐、祈求的卑微姿態,楚舒穎眼底的最後一點光亮徹底熄滅了。
五年的夫妻。
她為他打點一切,為他洗手作羹湯,甚至被逼到絕境去認小三做妹妹,他都不曾給過她哪怕一次這樣緊張、失控的眼神。
隻有在林知晚麵臨生死的時候,周遠山才終於變成了一個會痛、會害怕的活人。
“資金?你以為我現在還在乎那點破錢嗎?”
楚舒穎站在深淵邊緣,死死地勒著林知晚的脖頸,她看著周遠山,眼淚被狂風瞬間吹幹,笑得淒厲而殘忍。
“周遠山,你不是覺得所有的東西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嗎?你不是覺得可以一手遮天,把我像抹布一樣丟掉,把她像寵物一樣圈養嗎?”
楚舒穎猛地舉起那部一直處於視訊連線狀態的手機,螢幕對準了周遠山。
“看看這是誰。”
周遠山看清了螢幕上那支即將推入沈既白血管的氯化鉀,瞳孔驟然緊縮。
“周遠山,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
楚舒穎的聲音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第一,我按下通話鍵,那支藥立刻推進沈既白的血管,林知晚這輩子都會恨你入骨,你們兩個永遠背著一條人命,在互相折磨中爛死在公寓裏。”
楚舒穎頓了頓,將林知晚的身子向外推了半寸,林知晚大半個身子已經懸空,隻能死死抓著楚舒穎的手臂,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周遠山的心髒彷彿被人一把捏碎,他本能地向前邁了一步:“別動她!”
“站住!”楚舒穎厲聲喝道,帶著瘋狂,“第二,你現在,立刻,從那邊的邊緣跳下去!用你的命,換她和沈既白活!”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隻剩下狂風穿透混凝土的哀鳴。
林知晚震驚地睜大眼睛看著楚舒穎,又看向幾步之外的周遠山,她想喊,想讓周遠山走,可是喉嚨被楚舒穎死死勒住,隻能發出沙啞的氣聲。
這是一場最惡毒的審判。
楚舒穎不僅要毀了他們,她還要用最殘忍的方式測試這個冷血的資本暴君到底有沒有心。
周遠山站在原地,任由掌心的鮮血滴落,他的目光越過楚舒穎,深深地望進林知晚那雙滿是眼淚和絕望的眼眸裏。
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睛裏,沒有猶豫,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終於走向終局的、近乎病態的釋然。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天台另一側、沒有任何遮擋的萬丈深淵。
“好。”
周遠山平靜地吐出這個字,抬起長腿,毫不猶豫地向著天台的邊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