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源的頂層複式公寓裏,暖氣開得充足。
林知晚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真絲睡裙蜷縮在寬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陰沉沉的上海冬日,黃浦江麵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霧。
這三天裏,外界已經翻天覆地,新聞裏鋪天蓋地都是楚氏集團麵臨海外調查、股價連續跌停的訊息,周遠山用一場摧枯拉朽的金融絞殺向整個上海灘宣告了他的手腕。
而林知晚,作為這場驚天動蕩的導火索卻被安然無恙地鎖在這座華麗的黃金籠子裏。
“叮咚——”
門鈴聲打破了公寓裏死一般的寂靜。
林知晚沒有動,門口守著的保鏢會處理一切訪客,然而,幾分鍾後,玄關處卻傳來了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略顯沉重淩亂的腳步聲。
林知晚轉過頭。
當看清來人時,她那雙猶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眸裏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是楚舒穎。
半個月前,那個在畫廊裏不可一世、用一條愛馬仕絲巾將她逼上絕路的完美周太太,此刻卻像是一朵瞬間枯萎的富貴花。
楚舒穎身上依然穿著昂貴的大衣,但頭發略顯淩亂,眼下的烏青連厚重的粉底都遮不住,她孤身一人站在客廳中央,手裏緊緊攥著一個愛馬仕鉑金包。
兩個女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在這座被周遠山重金打造的牢籠裏視線無聲地撞擊在一起。
身份、地位、尊嚴,在這一刻發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反轉。
“楚女士今天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林知晚沒有站起來,她甚至沒有改變蜷縮的姿勢,隻是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個將她踩進地獄的女人。
聽到這句平靜的嘲諷,楚舒穎的身體猛地晃了晃。
“林知晚。”楚舒穎深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你贏了,遠山為了你,把我們楚家逼上了絕路。”
“我贏了?”
林知晚彷彿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空蕩的公寓裏回蕩,透著徹骨的悲涼。
她緩緩站起身,赤著腳走到楚舒穎麵前。
“楚舒穎,你砸了沈既白的書店,廢了他那隻用來修補古籍的右手,你動用媒體把我寫成一個靠賣肉上位的蕩婦,讓我在整個藝術圈身敗名裂。”
林知晚直視著楚舒穎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逼問:
“我一無所有,甚至連累了唯一對我好的人,你現在跑到我麵前,告訴我,我贏了?”
楚舒穎臉色煞白,她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硬生生釘在原地,她知道,今天如果得不到林知晚的鬆口,楚家就真的完了。
“以前的事……是我做得太絕。”楚舒穎垂下眼瞼避開了林知晚那刀鋒般的目光,這幾個字從她嘴裏擠出來,簡直比剝她的皮還要痛苦。
“我今天來,是帶著誠意來的。”
楚舒穎強忍著心中翻江倒海的屈辱,從包裏拿出了一份燙金的檔案遞到林知晚麵前。
“這是下個月那場獨立沙龍的重新任命書,我會親自出麵向媒體澄清那篇八卦報道是不實謠言,不僅如此……”
楚舒穎的喉嚨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眶瞬間紅透,巨大的屈辱感讓她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不僅如此,我會在下週舉辦一場公開的慈善晚宴,在晚宴上我會向所有人宣佈,我與你一見如故,認你做我的幹妹妹。”
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林知晚看著那份遞到眼前的檔案,又看了看楚舒穎那張屈辱到扭曲的臉,足足愣了十幾秒。
幹妹妹。
正室為了保全孃家的資產,竟然要向一個毀了自己婚姻的第三者低頭,甚至要捏著鼻子認她做妹妹,光明正大地把她迎進上流社會的圈子。
這就是資本的遊戲規則,在利益麵前,什麽道德,什麽尊嚴,什麽完美婚姻,通通都是可以被明碼標價拿來交易的垃圾!
“哈哈哈哈……”
林知晚突然爆發出一陣歇斯底裏的狂笑,笑得眼淚四溢,笑得連站都站不穩,隻能扶著旁邊的沙發。
“楚舒穎啊楚舒穎,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林知晚笑夠了,猛地揮出一巴掌重重地打落了楚舒穎手裏的那份任命書。
“啪”的一聲,燙金的檔案掉在地上滑出老遠。
“你以為你拿出這種惡心透頂的施捨,就能抹平沈既白那隻被廢掉的右手嗎?你以為給我套上一個虛偽的名頭就能把這滿地的爛攤子洗白嗎?!”
林知晚逼近楚舒穎,眼神裏燃燒著瘋狂的仇恨:
“你是不是覺得,隻要我配合你演好這出姐妹情深的戲碼,周遠山就會放過楚家?你錯了!你根本不瞭解那個瘋子,他不是為了我才對楚家下手,他隻是借著我的由頭一口吞了你們而已!”
楚舒穎被這番話刺得連連後退,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那副高貴的骨架,“撲通”一聲跌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防線徹底崩潰了,眼淚糊滿了那張慘白的臉龐,她抬起頭,看著居高臨下俯視她的林知晚,發出了絕望的哀鳴。
“那我能怎麽辦?!你告訴我我還能怎麽辦!”
楚舒穎像個瘋子一樣揪著自己的頭發泣不成聲,“楚家要破產了!我父親躺在病床上逼我來給你下跪!我愛了他整整五年,我處處維護他的體麵,可他卻連一條活路都不給我留……”
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神明,此刻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自己腳邊痛哭流涕,林知晚的心裏沒有一絲複仇的快感,隻有一股深不見底的悲哀。
這就是周遠山。
他用最溫柔的刀割斷了所有人的喉嚨,他把兩個女人逼得互相撕咬,頭破血流,而他自己卻高高在上地坐在王座上欣賞著這出由他親手導演的血腥戲劇。
“你走吧。”
林知晚轉過身不再看地上的楚舒穎,聲音空洞得彷彿沒有靈魂,“我不會去當你的什麽幹妹妹,我也管不了周遠山要怎麽對付楚家,我們都是他養在罐子裏的蠱蟲,早就沒有回頭路了。”
楚舒穎絕望地癱坐在地上,看著林知晚單薄的背影。
她知道,這場和解徹底失敗了。
當最後一條生路被堵死,絕望的盡頭,便隻剩下一種你難以想象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