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晟資本總部大廈,頂層會議室。
落地窗外的黃浦江被陰沉的冬日濃雲籠罩,而會議室內的氣壓比外麵的暴雨前夕還要沉悶百倍。
巨大的實木會議桌旁坐滿了銘晟的合夥人和高管,巨大的電子螢幕上幾隻與楚氏集團深度繫結的核心基金淨值正在呈現斷崖式下跌,滿屏觸目驚心的綠色像是一把把割肉的尖刀。
“瘋了……楚霆絕對是瘋了!”
一位頭發花白的元老級合夥人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因為驚恐和憤怒而發顫,“物流並購案已經到了臨門一腳的注資階段,楚家竟然單方麵宣佈撤資,甚至寧願硬扛下那三十個億的違約懲罰條款,違約金隻是現金流的十分之一,三百億的現金流黑洞一旦砸下來,不僅前期的投入全部打水漂,還會觸發多家銀行的交叉違約條款!銘晟的資金鏈會在三天內徹底斷裂!董事局必須給我一個解釋,楚家為什麽會突然跟我們玩這種同歸於盡的把戲?!”
所有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坐在主位上的那個男人身上。
周遠山靠在黑色的真皮轉椅裏,深邃的輪廓隱沒在背光的陰影中,麵對這足以讓任何一個操盤手精神崩潰的絕境,他的臉上竟然找不出一絲一毫的慌亂。
他單手把玩著一支萬寶龍鋼筆,指腹緩緩摩挲著冰冷的金屬筆身,眼底深處凝結著化不開的寒霜。
他當然知道楚家為什麽撤資。
昨晚那場畫廊晚宴,他親手撕碎了楚舒穎最後的體麵,楚舒穎用這三十個億的違約金和整個物流案作為籌碼,不僅是在報複他,更是在逼他低頭,逼他親手把林知晚交出去平息楚家的怒火,她要讓他知道,沒有楚家托底,他周遠山什麽都不是。
“解釋?”
周遠山終於開了口,低沉的嗓音在寬大的會議室裏回蕩,帶著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上位者威壓,他隨手將鋼筆扔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脆響。
“商場上的博弈向來是你死我活,楚家既然想撤那就讓他們撤。”
“周總!那可是卡在喉嚨上的三百億現金流!”另一個高管急得滿頭大汗,“如果不立刻去楚家斡旋,穩住楚太太的情緒,明天一早開盤銘晟的股價會雪崩的!”
“誰去斡旋,誰就給我立刻卷鋪蓋滾出銘晟。”
周遠山猛地坐直了身體,雙眼如同鷹隼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強大的氣場瞬間鎮壓了所有的聒噪。
“拋售二級市場所有非核心資產,把海外的備用資金池全部調回國內,填上這個三百億的窟窿,楚家想用這種手段抽幹我的血,他們還不夠格。散會!”
說罷他毫不留戀地站起身大步走出了會議室,留下一屋子麵麵相覷、如喪考妣的高管。
回到總裁辦公室,周遠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如螻蟻般的車流,他知道這是一場豪賭,但他絕不允許任何人,哪怕是楚家,用這種方式來染指他的所有物。
他要讓楚舒穎知道,為了護住那朵長滿毒刺的惡之花,他周遠山不惜拉著半個資本帝國一起流血。
……
同一時間。
外灘源,周遠山名下的那套頂層複式公寓裏。
林知晚穿著寬大的真絲睡袍光腳踩在地暖上,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黑咖啡,昨夜那場近乎野蠻的纏綿,讓她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被碾碎重組了一遍。
她看著窗外的陰霾,心底那種不安的預感像野草一樣瘋狂蔓延,楚舒穎在那場晚宴上遭受了奇恥大辱,以那位大小姐的手段絕不可能就這麽嚥下這口氣。
突然,被扔在沙發上的手機急促地響了起來。
林知晚走過去看了一眼螢幕,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她遲疑了一下,劃開接聽鍵。
“喂,請問是林知晚女士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疲憊的女人聲音,“這裏是瑞金醫院急診科,沈既白先生剛才被送來搶救,他手機通訊錄裏的緊急聯係人是您,請您盡快趕過來一趟。”
哐當。
手裏的骨瓷咖啡杯直直地墜落在木地板上,摔成無數尖銳的碎片,苦澀的褐色液體四下飛濺,弄髒了她雪白的腳踝。
林知晚的大腦在瞬間被徹底抽空,隻剩下一片震耳欲聾的嗡鳴。
沈既白……搶救?!
她連衣服都來不及換,胡亂套上一件大衣發了瘋一樣衝出公寓。
半小時後,瑞金醫院急診室外。
林知晚跌跌撞撞地跑過慘白的走廊,當她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那個男人時,她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徹底凍結了。
沈既白安靜地躺在那裏,他那張原本永遠溫潤如玉、幹幹淨淨的臉龐,此刻布滿了觸目驚心的淤青和血跡,更可怕的是他的右手——那隻曾經能夠修補無數珍貴古籍、煮出最溫暖熱紅酒的手,此刻被厚厚的石膏和紗布包裹著,吊在半空中滲出刺眼的殷紅。
“林小姐是嗎?”
一個處理傷口的年輕醫生走了出來,看著渾身發抖的林知晚歎了口氣:“病人的右手遭遇了重物粉碎性擊打,雖然骨頭接上了,但神經受損嚴重,以後……恐怕連拿重物都會很困難,更別提做精細的手工修複了。”
林知晚捂住嘴,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了出來,她拚命壓抑著喉嚨裏即將爆發的哀嚎,雙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警察剛才來過了。”醫生繼續說道,“聽說他那家書店昨晚半夜被一夥不明身份的暴徒砸了,不僅書全被燒了,監控也毀了,病人是為了護住牆上的一幅畫,才被人按在地上砸斷了手。”
畫。
林知晚的胃裏一陣劇烈的翻江倒海,痛苦得快要窒息。
那是她剛入行時,窮困潦倒之際畫的一幅水彩塗鴉,她嫌難看要扔掉,沈既白卻像個寶貝一樣裝裱起來,掛在了書店最顯眼的位置,一掛就是五年。
他為了護住她留下的一點點廉價的痕跡被人生生毀掉了一輩子的驕傲。
林知晚死死地咬著拳頭,口腔裏嚐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她明白了,
她全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什麽地痞流氓的隨機作案,這是楚舒穎的報複!楚舒穎知道沈既白是她心裏唯一一塊幹淨的地方,所以毫不猶豫地派人把它砸了個粉碎。
她原本以為,隻要自己徹底墮落,變成一個不要臉的瘋子,就能拉著周遠山和楚舒穎一起下地獄,可是她錯了,她這種自以為是的獻祭,根本傷不到那些高高在上的資本家分毫。
真正被她拖進地獄、被碾得粉身碎骨的是無辜的沈既白,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林知晚靠在冰冷的醫院牆壁上,絕望的淚水滑過慘白的臉頰,在那一刻,她眼底的悲哀徹底燃燒殆盡,化作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冷血的死寂。
如果惡魔的法則就是弱肉強食。
那麽她就不該僅僅做一朵帶刺的花,她要變成一把淬毒的刀去精準地割斷楚舒穎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