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點半,“虛構的真實”預展終於在一片衣香鬢影的客套中落下了帷幕。
林知晚站在空蕩蕩的展廳入口,看著保潔人員開始清理滿地的香檳酒塞和彩帶殘骸,緊繃了整整一週的神經終於像拉到極致的弓弦猛地鬆弛了下來。伴隨著鬆弛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憊。
她為了應酬喝了兩杯香檳,此刻胃裏正隱隱作痛。江南的梅雨季像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刑罰,玻璃幕牆外暴雨正以一種近乎暴戾的姿態拍打著城市,遠處的東方明珠塔在厚重的雨幕中隻剩下一個模糊的紅色光暈。
因為喝了酒林知晚沒有開車,她裹緊了身上的黑色絲絨披肩,在一樓的大堂裏點開打車軟體。然而在這樣一個暴雨傾盆的深夜,陸家嘴的網約車排隊人數顯示為絕望的“128人”。
她歎了口氣索性走到大廈的避雨迴廊下看著眼前連成線的雨水出神,手機在手包裏安靜地躺著,那條隻有一個“山”字的微信好友申請至今還停留在驗證界麵。她沒有通過也沒有刪除,隻是自欺欺人地把它晾在那裏。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在這個天氣站在這裏等一輛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來的車。”
一個低沉、平緩,卻穿透力極強的聲音穿破了雨幕突兀地在林知晚的耳邊響起。
她猛地回過頭。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無聲無息地停在了迴廊的台階下,後座的車窗降下了一半,周遠山坐在半明半暗的陰影裏。他已經脫掉了那件正式的西裝外套,隻穿著一件深黑色的真絲襯衣,領口的釦子隨意地解開了兩顆,露出了一截冷硬的鎖骨線條。
沒有了展廳裏那種刻意維持的社交距離感,此刻的他身上那種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反而更加濃烈,像是在暗夜裏卸下了偽裝的獵手。
林知晚的心猛的一顫,她迅速用職業的微笑掩蓋了慌亂:“周總,您還沒走?”
“司機去地下車庫繞了一圈,耽誤了點時間。”周遠山看著她被風吹得有些淩亂的短發,目光深邃,“上車,我送你。”
這不是一句詢問而是一句不容置疑的陳述。
“不用麻煩了周總,我已經叫了車很快就到。”林知晚本能地想要退縮,她太清楚,一旦踏入那個狹窄、私密的封閉空間,某些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防禦界限就會被徹底打破。
周遠山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注視著她,那種目光裏沒有惱怒,隻有一種洞穿一切的銳利。
“林知晚,”他突然開口連名帶姓地叫她,聲音裏帶著一絲沙啞,“不要讓我把車門開啟親自請你,這很難看。”
雨下得更大了,水花濺在林知晚高跟鞋的腳踝上冰涼刺骨。她知道自己無路可退,在絕對的權利和地位麵前,她那點可憐的驕傲如果表現得太過刻意,反而像是在欲擒故縱。
她咬了咬下唇拉開了另一側的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裏的溫度很低,真皮座椅散發著一種昂貴而冷調的氣味,混合著周遠山身上那種淡淡的雪鬆木香氣瞬間填滿了林知晚的所有感官。邁巴赫的隔音極好,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麵的暴雨聲、風聲彷彿都被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上隻剩下這狹窄的幾立方米以及坐在她身邊那個“極度危險”的男人。
“去哪裏?”前麵的司機恭敬地問道。
林知晚報了靜安區一個老洋房公寓的地址,車子平穩地滑入雨夜。
車廂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雨刷器單調而規律的擺動聲。林知晚挺直了脊背,視線死死地盯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殘影,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侷促。
“你在害怕什麽?”
周遠山的聲音在昏暗的車廂裏突然響起,打破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沒有看她,手裏正把玩著一個銀質的打火機,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哢噠”聲。
“周總說笑了,我隻是有些累了。”林知晚強裝鎮定轉過頭看向他。
周遠山停下了手裏的動作轉過頭目光直白地撞進她的眼睛裏。在忽明忽暗的路燈光影下,他的眼神有一種讓人無法躲避的吸引力。
“你沒有通過我的微信。”他極其自然地陳述著這個事實,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林知晚的呼吸微微一滯,她沒想到他會把這層窗戶紙直接捅破:“抱歉周總,今晚太忙了,可能沒注意到……”
“我說過,我不喜歡別人在我麵前撒謊。”周遠山打斷了她身體微微向她傾斜了一分,“林知晚,你的那件藝術品本來因為工藝缺陷無法展出,你用暗光、追光和所謂的‘留白哲學’把它的殘缺掩蓋得天衣無縫,甚至讓所有人為之驚歎,這是一場極其漂亮的視覺欺騙。”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低語卻字字句句敲打在林知晚的神經上。
“但這隻是一件死物。”周遠山繼續說道,目光緩緩下移落在她的雙手上,“可是你呢?你用清冷、高傲、無懈可擊的專業素養把自己包裹起來,試圖掩蓋你內心的恐慌和那種渴望被拽出泥潭的野心……你把自己也做成了一件撒謊的藝術品。”
林知晚感覺自己的偽裝被一層層毫不留情地剝開。血液直衝大腦,她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聲音因為極度的情緒波動而微微發顫:“周總,您越界了,我們隻是合作關係,您是投資人,我是策展人。您沒有資格這樣評判我的人生。”
“越界?”周遠山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一絲殘忍。
他突然伸出手,越過了兩人中間寬闊的真皮扶手箱。
林知晚的大腦瞬間當機,她本能地想要往後躲,後背已經緊緊貼在了車門上。但周遠山的手並沒有碰她,而是越過她的肩膀,隻聽“啪嗒”一聲,她身側的安全帶被解開了。
車子剛好停在了她公寓樓下的老弄堂口。
“到了。”周遠山收回手,重新坐直身體,彷彿剛才那種極具壓迫感的逼近隻是一場錯覺。
林知晚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推開車門的。冷冷的夜雨瞬間澆在她的臉上,讓她稍微清醒了幾分。
她正準備關上車門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空間,周遠山卻在這個時候降下了車窗。
“林知晚。”他在車內看著她
“既然覺得我越界了,那今晚回去之後記得把那條好友申請刪掉。”
周遠山的語氣依然平緩,卻帶著一種篤定她根本做不到的從容。
車窗緩緩升起,黑色的邁巴赫在雨夜中平滑地掉頭消失在了弄堂的盡頭。
林知晚站在雨裏,雨水打濕了她的真絲披肩,她知道自己正在凝視深淵,而那個名叫周遠山的深淵不僅也在凝視著她,還朝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