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那件差點讓整個展覽流產的巨型金屬解構裝置終於穩穩地落座在展廳中央。
刺眼的探照燈從穹頂打下來,金屬表麵泛著冷硬孤傲的光澤。林知晚癱坐在展廳角落的階梯上,脫下了那雙折磨了她一整天的高跟鞋。她的墨綠色真絲襯衫因為出汗和指揮布展的動作已經起了些許交錯的褶皺。
那份在外人麵前永遠無懈可擊的高冷感此刻被極度的疲憊撕開了一道口子。
“我就知道隻要你這邊一出狀況你連呼吸都會忘了,更別提吃飯。”
一個溫和的男聲從黑暗的走廊邊緣傳來,沈既白穿著一件柔軟的米色粗棒針織衫,手裏提著一個紙袋和兩杯熱騰騰的無糖美式,跨過滿地淩亂的電纜安靜地走到她身邊坐下。
他是隔壁街區那家“既白書南”獨立書店的老闆,也是林知晚在這座鋼筋水泥的城市裏唯一一個可以不用戴著麵具去麵對的人。他們相識於微時,沈既白就像是她生活裏的一麵湖,沒有波瀾沒有侵略性卻永遠能包容她所有的下墜。
“你怎麽來了?”林知晚接過咖啡,指尖觸碰到紙杯外壁的溫熱才發覺自己的雙手涼得像冰一樣。
“看了你的微信步數。淩晨兩點還在一萬兩千步以上,除了布展遇到天塌下來的麻煩,我想不出別的理由。”沈既白把紙袋裏的快餐塞進她手裏,借著微弱的壁燈看著她的臉,“吃點東西,你現在的臉色白得像剛從搶救室裏推出來。”
林知晚苦笑了一下,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今天確實差點進搶救室。海關那邊出了問題,我連最壞的打算都做好了。結果……周遠山來了。”
聽到這個名字,沈既白遞紙巾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也收斂了些許。
作為旁觀者他太清楚周遠山在這個圈子裏的分量,也清楚那個男人身上帶著怎樣的危險氣息。周遠山那種人從出生起就站在金字塔的頂端,習慣了俯視和掌控。他的婚姻、他的事業、他的每一寸人際關係都是精心編織的利益網。
“他刁難你了?”沈既白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備。
“恰恰相反他救了我,當著我的麵,一個輕描淡寫的電話,就打通了海關的死結。”林知晚盯著咖啡杯麵上泛起的細微漣漪,周遠山臨走前那句低語又在耳邊盤旋——‘永遠不要在我麵前低頭,除非你是故意的。’
那種被絕對的權力瞬間碾壓,同時又被某種極具侵略性的雄性氣息鎖定的感覺,讓她到現在都覺得後背發麻。這比單純的刁難更讓人感到恐懼,因為那是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帶著一種隱秘的想要剝奪她驕傲的意味。
沈既白看著她微微走神的樣子眼神裏閃過一絲黯然。他太瞭解林知晚了,她骨子裏有著極度慕強的傲骨,尋常男人的噓寒問暖根本無法真正擊穿她的防線。而周遠山那種帶著毀滅性力量的介入恰恰是她這種女人最難以抗拒也最致命的毒藥。
“知晚,”沈既白輕聲開口,語氣裏少有地帶上了幾分嚴肅,“周遠山的世界太複雜了。他那種人看似溫文爾雅實則習慣了掠奪。更何況圈子裏誰不知道他太太孃家的背景極深。你向來聰明,不要去碰這種你根本掌控不了的人。”
“我知道。”林知晚抬起頭眼神恢複了往日的清明,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失神隻是一場錯覺,“他是有太太的人,我還沒蠢到去碰這種道德和利益的高壓線。明天預展結束錢貨兩訖,我跟他不會再有任何私下的交集。”
沈既白沒有再說話,隻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肩膀上壓出摺痕的襯衫衣領。但他看著林知晚倔強的側臉心裏卻泛起一陣無力的悲哀。他知道命運的齒輪一旦開始咬合,從來都不由人說了算。
……
次日晚八點,“虛構的真實”VIP預展在黃浦江畔正式拉開帷幕。
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室內管絃樂隊演奏著低緩的爵士樂,香檳的泡沫在昂貴的水晶杯裏不斷升騰。林知晚換上了一襲剪裁極簡毫無贅飾的黑色絲絨晚禮服,將她清冷的氣質襯托得淋漓盡致。她遊刃有餘地穿梭在各路投資人、媒體和藝術家之間。
這場危機公關最終做得極為漂亮,那件遲來的金屬裝置在特定的暗光下呈現出一種令人震撼的哲學意味,成了全場矚目的焦點。
直到周遠山出現。
他今晚穿了極正式的黑色戧駁領西裝,身邊並沒有帶女伴,也沒有帶那個形影不離的特助。他就像一個普通的參觀者安靜地站在那件巨大的金屬裝置前,端著一杯香檳目光深沉地看著展品。
隔著大半個展廳的人海,林知晚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與他撞在了一起。
周圍是嘈雜的社交辭令,但在那一瞬間林知晚卻覺得整個空間的空氣都被抽幹了。周遠山的眼神沒有絲毫躲閃,他隔著人群遙遙地、專注地看著她。
然後他緩緩舉起手中的香檳酒杯對著她的方向做了一個微不可察的“敬酒”動作。
大廳璀璨的水晶燈光傾瀉而下,他左手無名指上那枚象征著完美婚姻的鉑金婚戒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那光芒像一根細針猛地紮了一下林知晚的眼睛。她倉皇地移開視線,心跳陡然亂了節奏。她迅速轉過身試圖用和身邊一位畫廊老闆的交談來掩飾自己莫名其妙的慌亂。
就在這時她攥在手包裏的手機突兀地貼著掌心震動了一下。
林知晚借著去吧檯換酒的間隙走到一個相對昏暗的角落低頭點亮了螢幕。
是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來源提示:群聊“銘晟資本藝術基金專案組”。
對方的頭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海,昵稱隻有一個簡單的“山”字。
驗證資訊框裏沒有任何職場上客套的寒暄,隻有一句簡短的話。這句話精準地擊碎了她今晚所有維持出來的體麵與防備——
【你的這件作品,像極了在撒謊,你也是。】
林知晚死死盯著發亮的螢幕,喉嚨發緊,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她猛地抬起頭再次越過人群看向展廳中央,周遠山已經不在那裏了,那個位置隻留下那個空洞、冰冷的金屬裝置以及空氣中彷彿還未散去的極具壓迫感的陌生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