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晚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重新回到那個包廂的。
當她推開門時,楚舒穎正巧和那位揚州大廚聊完轉過身來,看著林知晚微微淩亂的發絲和異常紅腫的嘴唇,楚舒穎愣了一下,隨即關切地走上前來:“知晚,你的嘴唇怎麽了?是不是剛纔在洗手間不小心磕到了?”
林知晚渾身一僵心髒狂跳如擂鼓,她下意識地抬起手背想要遮掩,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周遠山正極其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他手裏端著一杯清茶正用一種似笑非笑的眼神欣賞著她的窘迫。
“剛才洗手間地滑……差點摔了一跤,不小心咬到了嘴唇。”林知晚聽見自己用一種幹澀到極點的聲音撒著謊。
“這慧公館的保潔也太不當心了。”楚舒穎皺了皺眉轉頭看向周遠山,“遠山,你待會兒跟這裏的經理提一句,幸好知晚沒摔傷。”
“好。”周遠山放下茶杯,目光從林知晚紅腫的唇瓣上極其緩慢地滑過,聲音溫潤得滴水不漏,“林小姐以後走路可要小心些,畢竟有些跟頭栽下去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這是一句隻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懂的殘忍雙關。
這頓飯的後半程,林知晚如同坐在針氈之上每一秒都是淩遲,飯局結束時楚舒穎親熱地挽著周遠山的手臂與林知晚在慧公館的台階上告別。
初冬的冷風將梧桐葉吹得沙沙作響。
“知晚,那我們就先回去了,下週沙龍的最終方案辛苦你了。”楚舒穎笑著揮手,然後極其自然地低頭鑽進了那輛黑色的邁巴赫裏。
周遠山站在車門邊,他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林知晚,他極其紳士地替妻子擋住車門頂部,隨後繞過車頭坐進了另一側。
車窗緩緩升起,邁巴赫在冷風中平穩地駛離匯入了外灘璀璨的車流中。
林知晚一個人站在冰冷的台階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裏,十五分鍾前那個男人還在黑暗的包廂裏將她抵在牆上瘋狂地掠奪、親吻;而現在他衣冠楚楚地帶著他完美的妻子回家,去享受屬於他們合法的光明正大的溫存。
一股陌生卻又極其尖銳的痛楚從林知晚的心底深處蔓延開來,像是一滴落入清水裏的毒藥迅速腐蝕著她原本堅守的理智。
那不僅僅是屈辱,那是嫉妒。
一種她曾經最不齒、最鄙夷,此刻卻像野草一樣在她身體裏瘋狂生長的嫉妒,她嫉妒楚舒穎可以光明正大地挽著他的手臂,嫉妒楚舒穎擁有他所有的溫柔和耐心,甚至嫉妒楚舒穎連被背叛了都一無所知的幸福。
……
這種發酵的毒藥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徹底將林知晚逼入了一個自我封閉的死衚衕。
她開始不受控製地去關注楚舒穎,她會在深夜裏像一個心理變態的偷窺者一樣一遍遍地翻看楚舒穎畫廊的公開社交賬號。
照片裏,楚舒穎永遠是那麽優雅、從容,有一張照片是楚舒穎在插花,背景的玻璃反光裏隱約能看到一個穿著居家服的高大男人正在低頭看書——那是周遠山。
沒有**的撕扯,沒有權力的碾壓,隻有那種歲月靜好的讓人絕望的溫馨。
“啪。”
林知晚將手機反扣在桌麵上,將臉深深地埋進臂彎裏,寂靜的公寓裏隻剩下她壓抑而破碎的哽咽聲。
她覺得自己快要瘋了,她曾經那麽驕傲的一個人,現在卻被困在這個名叫“周遠山”的泥沼裏,變得麵目可憎,變得連她自己都覺得惡心。
“叮咚——”
門鈴聲在深夜的公寓裏突兀地響起。
林知晚如同驚弓之鳥般抬起頭,這個時候會來找她的除了那個掌控著她所有呼吸的惡魔還能有誰?
她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赤著腳走到玄關顫抖著手拉開了門。
然而,門外站著的不是周遠山。
是沈既白。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肩頭還帶著深夜的寒氣,他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看著門內臉色慘白、眼眶紅腫的林知晚,眼底閃過一絲深切的痛楚。
距離上次在書店門口的修羅場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這半個月裏林知晚單方麵切斷了和沈既白的所有聯係,她不敢見他,她怕自己身上那股見不得光的腐臭味會髒了他幹幹淨淨的世界。
“我發資訊你沒回,打電話也關機。”沈既白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沒有提那天的事,隻是極其自然地揚了揚手裏的保溫桶,“這幾天降溫了,我熬了點花膠雞湯,對胃好。你最近……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看著眼前這個永遠溫潤如玉永遠對她包容到沒有底線的男人,林知晚的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既白……”她死死地抓著門框不讓他踏進這個充滿罪惡的房間半步,“你走吧。”
沈既白的動作僵在了半空中。
“你以後都不要再來找我了。”林知晚咬著牙逼著自己用最冷酷的眼神看著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拿刀割自己的肉。
“知晚,我知道你在怕什麽,周遠山的威脅我根本不在乎……”沈既白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她的手。
“我在乎!”
林知晚猛地拔高了聲音,像是一隻被逼入絕境的刺蝟豎起了全身的尖刺,“沈既白,你還不明白嗎?我不是在保護你,我是在惡心我自己!你看著現在的我,難道你不覺得髒嗎?!”
她的情緒徹底崩潰了,眼淚肆意橫流,“我早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林知晚了!我已經跟周遠山睡了,我成了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第三者,一個見不得光的情婦!你帶著你的雞湯,帶著你那點可悲的同情心離我遠一點!我不需要你來救我,因為我早就爛透了!”
走廊裏死一般的寂靜。
沈既白舉著保溫桶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他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裏用最惡毒的話語來踐踏自己尊嚴的女人,眼眶漸漸紅了。
他太瞭解她了,她越是表現得像個惡毒的蕩婦,就越證明她內心的驕傲正在經曆著怎樣非人的淩遲,她是在用這種自毀的方式逼他離開逼他保全自己。
“好。”
沈既白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將那個保溫桶輕輕地放在了門口的地毯上。
“我走,雞湯趁熱喝,你的胃經不起折騰。”
他深深地看了她最後一眼,那一眼裏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悲涼和絕望,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電梯間。
看著沈既白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林知晚渾身的力氣彷彿被瞬間抽幹,她順著門框無力地滑坐在地上,雙手死死地捂住臉發出了絕望的嚎啕大哭。
她親手斬斷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絲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