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頓在外灘源的午餐之後,林知晚的生活彷彿被硬生生地劈成了兩半。
白天她是雷厲風行在長三角藝術圈裏炙手可熱的獨立策展人林知晚,她踩著高跟鞋穿梭在畫廊、美術館和資本的會議室裏麵容清冷,專業得無懈可擊。
可是到了夜晚,當那輛熟悉的黑色邁巴赫悄無聲息地停在她的公寓樓下,或者停在某個極具隱秘性的私人平層車庫裏時,她就成了一具沒有名字沒有尊嚴的軀殼。
周遠山在床笫之間有著一種近乎暴戾的掌控欲,他似乎極其熱衷於撕碎她白天那層清冷高傲的偽裝,逼著她在極致的沉淪中哭泣、求饒,逼著她一遍遍地承認自己是如何無可救藥地墜入了這個見不得光的深淵。
這種分裂的生活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日複一日地拉扯著林知晚的神經。
但最讓她感到恐懼的並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那個由她自己親口提出來的荒謬絕倫的“影子契約”。
初冬的上海寒意已經很重。
林知晚坐在“慧公館”二樓最隱秘的貴賓包廂裏看著窗外枯黃的法國梧桐,包廂裏暖氣開得很足,紅木圓桌上鋪著厚重垂墜的暗紅色天鵝絨桌布,空氣中流淌著極輕的蘇州評彈錄音。
今天是楚舒穎做東,邀請她來敲定年底那場私人沙龍的最終展品名單。
“知晚,你嚐嚐這個蟹粉豆腐,這家大廚是遠山特意從揚州請過來的老師傅,味道很正。”楚舒穎今天穿了一件極其溫婉的藕荷色旗袍,外麵披著純白的水貂絨披肩,她笑著轉動玻璃轉盤將那道精緻的菜肴停在林知晚的麵前。
經過這半個月的頻繁接觸,楚舒穎已經單方麵將林知晚當成了極其欣賞的“閨中密友”,連稱呼都從客套的“林小姐”變成了親昵的“知晚”。
這聲“知晚”每次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林知晚的臉上。
“謝謝楚女士。”林知晚強撐著一絲笑意,用瓷勺舀了一點豆腐送進嘴裏。
極其鮮美的味道,在此刻的林知晚嚐來卻如同嚼蠟,甚至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她握著瓷勺的手指在微微發抖,因為她知道今天這場飯局除了楚舒穎還有一個人會來。
“哢噠。”
包廂厚重的紅木門被侍應生從外麵恭敬地推開。
林知晚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她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倒流,連呼吸都停滯了。
周遠山走了進來。
他今天依舊穿了一身剪裁極度合體的深海藍色暗紋西裝,大衣搭在臂彎裏,沒有了夜晚在床榻上的那種狂亂與侵略性,此刻的他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那雙眼眸深邃而溫和,整個人透著一種被歲月和頂級財富沉澱出來的無懈可擊的儒雅。
“遠山,你遲到了。”楚舒穎立刻站起身,臉上的笑容瞬間像花朵般綻放,那是妻子見到丈夫時最本能的嬌嗔與依賴。
“剛結束一個跨國並購案的視訊會議,讓司機開得快了些,還是晚了十分鍾。”周遠山極其自然地將大衣遞給侍應生,然後走到楚舒穎身邊極其溫柔地替她將耳邊的一縷碎發別到腦後,“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那動作太自然太深情。
林知晚坐在原地,死死地盯著麵前那碗蟹粉豆腐,勉強壓製住身體想要落荒而逃的衝動。
周遠山安撫完妻子,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極其平淡地落在了林知晚的身上。
“這位就是舒穎經常跟我提起的林策展人吧,咱們上次在舒穎的畫舫見過一次?”
周遠山的聲音溫潤、客套,帶著恰到好處的社交距離感,他看著她眼神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彷彿他真隻見過一次甚至有點陌生的才華橫溢的年輕策展人。
“林小姐年輕有為。”
他伸出了那隻右手,那隻昨夜還在她的肌膚上撫摸、死死掐著她的腰肢不讓她逃離的手,此刻正以一種極其紳士的姿態懸在半空中。
林知晚的胃裏又是一陣劇烈的痙攣。
她當初提出那個條件隻是為了保留最後一點尊嚴,可是當周遠山真的如此完美地執行了這個“契約”,當他用看著陌生人一樣的冷漠眼神看著她時,她才發現這種將她徹底抹殺的殘忍,比直接殺了她還要痛上百倍。
她連呼吸都在發抖,極其緩慢地站起身伸出冰冷的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周總,久仰。”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散去的煙。
觸碰的瞬間,周遠山極其紳士地一觸即放沒有任何逾越。
三人落座,
林知晚和周遠山剛好隔著一張不算寬的圓桌麵對麵。
這頓飯對林知晚來說不亞於一場漫長的淩遲。
楚舒穎興致很高,一直在和周遠山討論著下個月兩人結婚五週年紀念日的旅行計劃。
“遠山說想去冰島看極光,但我還是覺得京都的紅葉更安靜些。”楚舒穎笑著給周遠山夾了一塊魚肉,轉頭看向林知晚,“知晚,你是做藝術的,眼光好,你覺得哪裏更好?”
被突然點名的林知晚渾身一僵,她抬起頭,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周遠山那雙看似溫和、實則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周遠山正端著紅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彷彿也在極其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我……”林知晚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隻覺得喉嚨裏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京都的紅葉……確實很美,很適合楚女士和周先生……這種神仙眷侶。”
聽到“神仙眷侶”四個字,周遠山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暗的戾氣,但他麵上的笑容卻越發深邃了。
“林小姐謬讚了。”他放下酒杯,雙手極其隨意地交疊著放在桌沿上,語氣漫不經心,“不過,再美的風景,如果隻是一層用來掩飾虛無的假象,看久了也是會膩的,舒穎,你說呢?”
楚舒穎顯然沒有聽出他話裏的弦外之音,隻是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你這人,就是個工作狂,根本不懂浪漫。”
林知晚卻聽懂了,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她知道這是周遠山對她剛才那句違心奉承的懲罰。
就在這時,林知晚突然感覺到在厚重的天鵝絨桌布底下有什麽東西碰到了她的小腿。
她渾身猶如觸電般猛地一顫手裏的象牙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是周遠山的腳。
瘋了。
他簡直是個瘋子!
這裏是高檔餐廳的貴賓包廂,楚舒穎就坐在他的旁邊,隻要她稍微低下頭或者稍微拉開一點桌布就能看到她引以為傲的完美丈夫正在桌子底下對另一個女人做著怎樣齷齪、下流的勾當。
林知晚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了,她想要往後縮,可是她坐的是沉重的法式餐椅根本退無可退。
“知晚,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臉色怎麽突然這麽差?”楚舒穎看著林知晚瞬間煞白的臉關切地問道。
“沒……沒什麽。”林知晚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的雙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裙擺,拚命壓製著身體的戰栗,“可能是……包廂裏太熱了。”
“是嗎?”周遠山極其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桌布底下,他的工作更放肆,依然沒停。
然而在桌麵上他依然端坐如鍾,麵不改色地看著她,眼神清明、深邃,甚至帶著一絲長輩般的關切。
“現在的年輕人為了拚事業總是容易忽略身體,林小姐這幅樣子倒像是受了什麽極大的驚嚇。”
周遠山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裏透著一種隻有林知晚能看懂的極其殘忍的愉悅。
“林策展人,諱疾忌醫可不是個好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