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冷風捲起法租界滿地的枯黃梧桐葉,在半空中打著旋兒,又無力地墜落在青石板上。
林知晚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那條栽滿梧桐樹的街道的,她的高跟鞋踩在堅硬的路麵上,每走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尖上,楚舒穎那溫柔的笑臉、那枚刺眼的鉑金婚戒,以及那些關於周遠山昨夜回家的細枝末節,像是一張細密且生滿倒刺的網,將她的靈魂死死勒住,切割得鮮血淋漓。
不知不覺間,她竟然像個遊魂一樣走到了“既白書南”所在的那個街角。
隔著一條馬路,她看到書店溫暖的橘色燈光從落地窗裏透出來,沈既白穿著一件柔軟的米灰色針織開衫,正站在書架前整理著新到的畫冊,他整個人都沐浴在那種幹淨、平和的光暈裏,沒有**的傾軋,沒有資本的算計,更沒有那種讓人窒息的道德深淵。
那是她原本可以擁有的、最安穩的歸宿。
可是現在,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黑色高領毛衣下,掩藏著昨夜那個男人留下的、狂暴而恥辱的青紫印記,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從陰溝裏爬出來的怪物,根本不配站在陽光下,更不配去靠近沈既白那樣幹淨的人。
林知晚的鼻尖猛地一酸,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了出來,她轉過身想要逃離這個讓她自慚形穢的地方。
“知晚?!”
身後突然傳來推拉門被急促拉開的聲音伴隨著風鈴劇烈的晃動。
沈既白幾乎是跑著穿過馬路的,他一把拉住林知晚的手腕,在看清她慘白的臉色和滿臉的淚水時,他溫潤的眼底瞬間被極度的震驚和心痛填滿。
“怎麽了?出什麽事了?你手怎麽這麽涼?”沈既白的聲音都在發抖,他毫不猶豫地脫下自己身上的針織開衫,將那個在秋風中瑟瑟發抖、單薄得彷彿一折就斷的女人緊緊裹住。
“既白……別碰我……”
林知晚絕望地掙紮著想要抽回自己的手,那種強烈的自我厭惡感讓她覺得自己的觸碰都會弄髒了他,“我求求你,別碰我……”
“到底怎麽了?!”沈既白沒有鬆手,反而一把將她用力按進自己溫暖的懷裏。
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沉穩而幹淨的心跳,林知晚再也壓抑不住內心那種將人撕裂的痛楚,她把臉埋在沈既白的肩膀上,像一個迷路的孩子般發出了壓抑到極致的、撕心裂肺的嗚咽。
“我好髒……既白,我覺得我自己好惡心……”她的手指死死攥著他襯衫的布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每一個字都伴隨著靈魂被碾碎的痛楚,“我沒有退路了,我掉下去了……”
沈既白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這幾句支離破碎的哭訴,以及今天這副彷彿被抽幹了靈魂的淒慘模樣,已經足夠他拚湊出那個最殘酷的真相。
周遠山。
那個如同一頭優雅野獸般的男人,終究還是張開獠牙將她徹底吞噬了。
沈既白的眼眶瞬間紅了,心髒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痛得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但他沒有推開她,而是收緊了雙臂,將她抱得更緊。
“沒關係,知晚,沒關係。”他將下巴抵在她冰涼的發絲上,聲音因為極度的壓抑而沙啞,卻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堅定,“不管發生了什麽,都不重要,我帶你走,那個展覽我們不做了,違約金我賣了書店替你賠,我們離開上海,好不好?”
這是沈既白能給出的、最毫無保留的底牌,為了把她從那個道德地獄裏拉出來,他願意傾盡所有。
林知晚哭得渾身戰栗,沈既白的溫柔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讓她在這個瀕臨溺斃的時刻,本能地想要緊緊抓住。
然而,就在這時。
“嘎吱——”
一輛純黑色的邁巴赫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們身旁的路邊,車輪碾壓過落葉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林知晚的身體像觸電般猛地一僵,所有的哭聲戛然而止,一種被毒蛇死死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戰栗感,從脊椎尾部直竄頭頂。
車窗緩緩降下。
周遠山坐在後座的陰影裏,他今天穿了一身極其正式的深黑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沒有了昨夜車廂裏的那種狂亂與**,此刻的他又恢複了那個高高在上、冷酷無情的資本教父模樣。
他沒有說話,目光極其平靜、又極其陰鷙地看著緊緊相擁的兩個人。
那眼神就像是看著一件屬於自己的私有物品染上了別人的氣味。
“放開她。”
周遠山低沉的嗓音在秋風中響起,不大,卻帶著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壓。
沈既白沒有鬆手,他反而將林知晚護在了身後,挺直脊背,毫不退讓地迎上週遠山那足以殺人的目光,他平時雖然溫和,但此刻為了林知晚,卻生出了一種寧為玉碎的孤勇。
“周總。”沈既白的聲音冷得結冰,“知晚今天身體不舒服,請您不要再逼她了,如果是工作上的事,請您走公對公的流程。”
周遠山聞言,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裏沒有一絲溫度,隻有毫不掩飾的嘲弄與傲慢,他慢條斯理地推開車門,修長的長腿邁出車廂,皮鞋踩在落葉上,一步一步地走到兩人麵前。
他甚至都沒有用正眼看沈既白,而是直接將目光越過他的肩膀,鎖定了躲在他身後的林知晚。
“林策展人,看來你昨晚的‘不舒服’,不僅沒有好轉,反而嚴重到連記憶都出現了偏差。”周遠山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裏,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蒼白如紙的臉,語氣慵懶卻字字誅心。
“我昨晚離開的時候是怎麽跟你說的?”
他故意咬重了“昨晚離開的時候”這幾個字。
林知晚的臉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難堪和羞恥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周遠山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用最隱晦卻最殘忍的方式剝光了她最後一層衣服,向沈既白宣告了昨夜那場肮髒的越界。
“周遠山,你夠了!”沈既白的雙眼瞬間布滿血絲,他猛地上前一步幾乎要控製不住揮出拳頭。
“沈老闆。”周遠山微微側目,那雙深邃的眼眸裏終於折射出冰冷的殺意,他壓低了聲音用隻有他們三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你是不是覺得賣掉你那家破書店就能替她付清銘晟資本的違約金?”
他冷笑了一聲,目光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你信不信,隻要我周遠山一句話,明天上海的任何一家銀行都不會給你批一分錢的貸款,你那家書店連同你這輩子引以為傲的清高,都會在一天之內變成一堆廢紙,你拿什麽帶她走?”
這是一種絕對的權力碾壓,沒有歇斯底裏的爭吵,隻有最冰冷的現實絞殺。
沈既白渾身一震,雙拳死死地握緊,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在真正的資本和權力麵前,他那份幹淨純粹的愛竟然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周遠山……”林知晚從沈既白身後走了出來,她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
她伸出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決地將沈既白披在她身上的那件米灰色針織衫脫了下來。
“知晚,別……”沈既白眼底滿是絕望,想要去拉她的手。
“既白,對不起。”
林知晚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落,她將衣服塞回沈既白的手裏,強迫自己轉過身,不再看他哪怕一眼。
因為她太清楚周遠山的手段了,如果她今天敢跟沈既白走,周遠山一定會兌現他的承諾,把沈既白徹底毀掉,她已經把自己弄髒了,她不能再把沈既白也拖進這個深淵。
她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一步一步地走到周遠山的麵前。
周遠山看著她順從的模樣,眼底的暴戾終於稍稍平息了一些,他極其自然地脫下自己那件昂貴的黑色西裝外套披在她單薄的肩膀上,然後順勢攬住了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半摟進懷裏。
那是屬於絕對占有者的姿態。
“走吧,林策展人。”周遠山低頭看了她一眼,聲音恢複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潤,“我訂了餐廳,邊吃邊聊一下,你今天上午在舒穎畫廊簽的那份合同。”
聽到“舒穎”兩個字,林知晚的身體再次不受控製地劇烈戰栗起來。
周遠山攬著她的手猛地收緊,半是強迫地帶著她轉過身,走向那輛猶如黑色棺木般的邁巴赫。
隻留下沈既白一個人站在秋風蕭瑟的街角,手裏死死攥著那件還殘留著她體溫的毛衣,紅著眼眶,看著那輛車絕塵而去,將他深愛的女人,徹底帶入了一個萬劫不複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