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林知晚是被一陣劇烈的頭痛和胃部的絞痛折磨醒的。
厚重的遮光窗簾沒有拉嚴,一絲冷硬的秋日晨光筆直地劈進昏暗的臥室,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掙紮著從淩亂的床鋪上坐起身,絲質睡衣滑落,露出布滿大片青紫指痕和紅痕的鎖骨與肩膀。
昨夜在邁巴赫車廂裏那場如同狂風驟雨般的沉淪,如同潮水般退去後在沙灘上留下了滿地狼藉。
周遠山最終沒有帶她去酒店,也沒有留在她的老洋房公寓,在長達兩個小時的極致糾纏和越界後,他替她扣好被揉得皺巴巴的禮服釦子,用他那件沾滿煙草和雪鬆木味道的高定西裝將她裹緊,然後讓司機把她送回了家。
臨下車前,他在暗影裏捏著她的後頸,深深地吻了她最後一次,聲音低啞而篤定:“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讓特助去接你。”
沒有溫存的過夜,沒有多餘的情,他像一個精準控製著火候的獵手,在徹底打碎她的防線、烙下屬於他的印記後,又極其克製地退回了那條名為“合法婚姻”的界線之內。
林知晚赤著腳走進浴室,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眶紅腫、嘴唇破了皮、滿臉頹敗的女人。
這就是越界後的代價,在黑暗的車廂裏,她可以自欺欺人地用激情去掩蓋道德的淪喪,可是當太陽升起,當理智重新回籠,那種鋪天蓋地的羞恥感和自我厭惡,比昨晚王總那杯紅酒更讓她覺得反胃。
“嗡嗡——”
洗漱台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打破了死寂,是助理小唐。
“林總,好訊息!”小唐的聲音透著興奮,“楚舒穎女士那邊剛才親自打電話來,說下半年畫展的幾件核心藏品她同意出借了!借展合同法務已經過完了,楚女士說她今天上午正好在她的私人畫廊,讓您方便的話,過去喝杯茶,順便把字簽了。”
林知晚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顫,手機險些砸在洗手盆裏。
楚舒穎。
這個名字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清晨聽來,簡直就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昨晚她纔在這個女人的丈夫身下輾轉承歡,今天上午她就要衣冠楚楚地坐在對方麵前,喝著她泡的茶,簽下那份由謊言和背叛鋪就的合同。
“林總?您在聽嗎?”小唐沒聽到迴音,疑惑地問。
“……我知道了。”林知晚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將喉嚨裏那股泛上來的腥甜生生嚥了下去,“一小時後,我直接去楚女士的畫廊。”
……
上午十點,位於法租界梧桐樹影深處的“穎·Art”私人畫廊。
與昨夜那個充滿了暴雨、煙草、威士忌和**的逼仄車廂不同,這裏的空間挑高極好,大麵積的落地玻璃將秋日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引進來,照得每一個角落都光明、坦蕩、纖塵不染。
林知晚穿了一件極保守的黑色高領針織衫,外麵套著一件駝色風衣,不僅將脖頸上的紅痕遮得嚴嚴實實,也彷彿是在為自己穿上一層可悲的鎧甲。
“林小姐,昨晚沒休息好嗎?臉色怎麽這麽差。”
楚舒穎剛從二樓的修複室下來,手裏還拿著一把極其精緻的摺扇,她今天穿了一件水藍色的真絲長裙,外麵披著純白色的羊絨披肩,整個人就像是一汪清透見底的湖水,幹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當這汪湖水帶著真誠的關切看向林知晚時,林知晚隻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在被放在烈火上炙烤。
“可能是最近為了畫展的事連軸轉有些疲憊,楚女士費心了。”林知晚極其艱難地扯出一個職業的微笑,卻不敢去直視楚舒穎的眼睛。
楚舒穎輕歎了一聲,吩咐助理端來了溫熱的紅棗燕窩,親自推到林知晚麵前。
“你們這些做獨立事業的女孩子,就是太拚命了。工作固然重要但身體纔是自己的。”楚舒穎在她對麵坐下,陽光打在她左手無名指的那枚鉑金婚戒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女人啊,終究還是要找個知冷知熱的人心疼自己,林小姐這麽優秀,身邊應該不乏追求者吧?”
林知晚端著白瓷小碗的手指猛地一僵,燕窩差點灑出來。
“我……目前還是單身,心思都在工作上。”她幹巴巴地回答,感覺每一個字都在割著自己的舌頭。
“那是緣分還沒到。”楚舒穎溫柔地笑了笑,眼神裏流露出一種被歲月和愛人深切滋養過的幸福感,“其實,兩個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那種讓人心安的默契,就像我和遠山……”
聽到“遠山”這兩個字,林知晚的心髒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連呼吸都停滯了。
“他這個人啊,在外頭看著冷冰冰的,手段也狠,但其實骨子裏很重感情。”楚舒穎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端起茶杯,眼底滿是妻子對丈夫的包容與嬌嗔,“就像昨晚,也不知道是在哪個應酬上生了那麽大的氣,半夜回來的時候滿身的煙味和冷汗,西裝都皺得不成樣子了。”
林知晚的臉色在瞬間褪得慘白,彷彿所有的血液都被瞬間抽幹。
昨晚……半夜回來……滿身的煙味……皺得不成樣子的西裝。
每一個細節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柳葉刀,將林知晚昨夜那點可悲的、自欺欺人的沉淪,一點點地肢解、剖開。
周遠山在她的車廂裏失控、瘋狂、強取豪奪。
然後,他穿著那身沾滿了她眼淚、氣息和**的西裝,回到了這個完美無瑕的女人身邊。
“我問他怎麽了,他也不肯說,隻是一個人在浴室裏衝了很久的冷水澡。”楚舒穎並沒有察覺到林知晚的異樣,還在自顧自地說著,語氣裏滿是心疼,“後來我半夜起來給他煮瞭解酒湯,他喝湯的時候,還一直握著我的手說最近太忙了,委屈了我,你說這人,老夫老妻了還說這些傻話……”
楚舒穎臉上的笑容那麽明媚,那麽理所當然,那是作為一個合法妻子獨享的特權和底氣。
而林知晚,隻覺得自己的五髒六腑都在瘋狂地痙攣。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腔裏嚐到了濃重的血腥味才勉強壓製住身體那種瀕臨崩潰的戰栗。
在那一刻,她無比清醒地意識到一個殘忍的真相:
她不是什麽陷入禁忌之戀的女主角,她隻是一個見不得光的竊賊,她在這場名為愛情的幻覺裏,偷走了楚舒穎的丈夫幾個小時的時間,偷走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激情。
而當太陽升起,周遠山依然是那個深情、體麵、掌控一切的周先生,楚舒穎依然是那個備受寵愛的周太太。
隻有她林知晚,是一個滿身泥濘、靈魂肮髒的第三者。
“林小姐?林小姐你沒事吧?你的嘴唇怎麽流血了?”楚舒穎終於發現了她的不對勁,驚呼了一聲,連忙站起身拿紙巾遞給她。
“沒……我沒事。”
林知晚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差點撞翻了麵前的茶幾,她慌亂地用手背胡亂擦去嘴角的血跡,根本不敢去接楚舒穎遞過來的紙巾。
她就像一個被當場抓獲的賊在這片坦蕩的陽光下無所遁形。
“合同……合同沒有問題的話我就先簽字了。”她語無倫次地說著,從包裏翻出簽字筆,翻開那份厚厚的檔案,在最後一頁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因為手抖得太厲害,最後一筆甚至劃破了紙張。
“楚女士,公司那邊還有急事,我先走一步。”
不等楚舒穎再說什麽,林知晚抓起包跌跌撞撞地衝出了那間充滿陽光和窒息感的私人畫廊。
門外,初秋的陽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
林知晚站在街角的梧桐樹下,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眼淚終於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