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梅雨季總帶著一股窒息感。
陸家嘴濱江的這棟全玻璃幕牆建築裏冷氣開得很足,林知晚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墨綠色真絲襯衫,雙手環抱在胸前死死盯著展廳正中央那塊留白的空地。
那裏本該安放著這次“虛構的真實”現代藝術展的核心展品,一件從巴黎空運來的巨型金屬解構裝置,但現在那裏隻有幾條刺眼的黃色隔離帶。
距離明晚的VIP預展隻剩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了。
“林總海關那邊的張科長還是不鬆口。”助理小唐一路小跑過來,她的聲音裏帶著哭腔,“說是手續裏的一份原產地證明蓋章模糊,必須等週一重新走核驗流程。可是……可是明天晚上大老闆們都要來啊!”
林知晚沒有立刻作聲,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把B展區的那個光影互動裝置移到主位來,”林知晚睜開眼聲音冷靜,“通知燈光組重新調光,把主展位的亮度壓暗三度用追光打出金屬質感,另外聯係公關部把通稿裏的核心賣點臨時改成‘留白與缺席的哲學’。”
小唐愣住了:“可是……周先生那邊怎麽交代?這件巴黎的裝置是他親自點名要看的,甚至這整個展能批下來都是因為他想為這件作品造勢。”
聽到“周先生”三個字,林知晚的胃部本能地痙攣了一下。
周遠山。
銘晟資本的聯合創始人,掌控著半個滬上文化產業的生殺大權,他不僅是這次展覽最大的金主,更是出了名的完美主義者,在林知晚的印象裏那個男人永遠穿著沒有一絲褶皺的高定西裝,溫潤儒雅卻能在談笑間把任何試圖糊弄他的人剝皮抽筋。
“我會親自去向他解釋,按我說的去做,馬上。”林知晚厲聲打斷了助理的猶豫。
就在這時展廳入口那兩扇厚重的玻璃門被推開了。
沒有提前通報沒有任何寒暄,周遠山就這樣走進了亂七八糟的布展現場。
他今天沒有穿正裝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裏麵搭著質地極好的黑色半高領毛衣。大衣的肩頭還沾著幾絲梅雨季的濕氣。跟在他身後的特助正低聲匯報著什麽,周遠山隻是微微抬了抬手,那個訓練有素的特助立刻閉嘴退後了半步。
周遠山的目光越過忙亂的工人和散落的電纜,極其精準地落在了林知晚的身上,然後緩緩移向了那個空蕩蕩的主展位。
林知晚覺得展廳裏的溫度又降了幾度,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故作鎮定的迎著周遠山走了過去。
“周總您怎麽這個時候過來了?”林知晚擠出一個無懈可擊的職業微笑。
“恰好在附近有個會,順道來看看林策展人的‘傑作’。”周遠山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種上位者特有的、不帶攻擊性卻讓人無法喘息的壓迫感,他走到那片空地前站定,“所以,我的主角呢?”
林知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麵上依然維持著鎮定:“周總,遇到了一點不可抗力,巴黎那邊的手續出了點瑕疵,展品目前被扣在海關,我已經啟動了備用方案,將B區的……”
“林知晚,”周遠山平靜地打斷了她,連頭都沒有回依然看著那片空地,“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嗎?”
林知晚沉默了。
“我討厭‘備用方案’這四個字,”周遠山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著她,“它意味著你在向庸俗和失誤妥協,而我花了幾千萬不是來買你的妥協的。”
林知晚的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那種無力感血液裏翻滾,但在資本麵前她連憤怒的資格都沒有。
“報關單號多少?”周遠山突然伸出手。
林知晚一怔:“什麽?”
“我問你那件東西的報關單號,”周遠山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裏不帶任何情緒。
林知晚迅速從平板裏調出單號遞了過去,周遠山看了一眼,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李,是我遠山。”男人的聲音瞬間切換成了那種熟絡卻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姿態,“對,有點小事麻煩你。我有個私人物件卡在浦東機場了,對,今晚就要用。手續週一補給你,人情算我的。”
不到一分鍾,電話結束通話。
周遠山把手機放回大衣口袋重新看向林知晚:“物流車已經在路上了,預計三個小時後到,通知你的團隊今晚通宵布展。”
展廳裏死一般的寂靜,困擾了林知晚整整三天、讓她幾乎要絕望崩潰的死局,在這個男人輕描淡寫的一個電話裏灰飛煙滅。
這不是救贖,這是一種殘酷的降維打擊,它**裸地向林知晚展示了她引以為傲的專業和努力在他絕對的權力和階層麵前一文不值。
“謝謝周總。”林知晚低下頭,聲音有些幹澀。
周遠山看著她低垂的頸部線條,那上麵有一層細細的薄汗,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向前邁了半步,拉近了兩人之間原本安全的社交距離。
屬於成熟男人的混合著淡淡雪鬆木和煙草的味道瞬間侵入了林知晚的呼吸。
“林知晚,永遠不要在我麵前低頭。”周遠山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帶著一種令人戰栗的磁性,“除非你是故意的。”
說完他轉過身,帶著一身冷冽的雨意大步走出了展廳,隻留下林知晚站在原地心跳如鼓,久久無法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