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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怨 第一章

作者:左空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06-04 20:0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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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繡初生

永樂七年驚蟄,柳溪村的晨霧還未散儘,陳家老宅的雕花窗欞便透出暖黃燭火。

陳父蹲在門檻上猛抽旱菸,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得他佈滿胡茬的臉忽明忽暗。

接生婆進進出出的腳步聲、妻子壓抑的痛呼聲,混著院角杏花的香氣,將這個尋常春日攪得格外漫長。

哇——一聲清亮啼哭撕破黎明,陳父手裡的煙桿噹啷掉在地上。他衝進堂屋時,正撞見接生婆抱著繈褓笑眯了眼:老陳,是個帶把的......呸呸,說錯了!是位粉雕玉琢的小娘子!

繈褓裡的女娃眉眼尚未舒展開,卻攥著拳頭揮舞,哭聲震天響。

陳母虛弱地伸出手,指尖觸到女兒掌心時突然愣住——這孩子右手小指第二節處,竟生著一顆硃砂痣,形狀恰似含苞的蓮花。

這痣生得蹊蹺。接生婆湊近端詳,老話說'掌心蓮,富貴連',莫不是老天爺賞飯吃的命

陳父笑得合不攏嘴,粗糙的手掌輕輕覆在女兒頭頂:不管啥命,咱們家的女娃,隻要平安喜樂就好。

他轉身從供桌上取下族譜,毛筆蘸飽墨汁,在陳玉娘三個字旁重重落下印泥,玉娘,爹給你起這名兒,就盼著你能像美玉似的,一輩子溫潤順遂。

日子在織布機的吱呀聲與灶膛的劈啪聲中流淌。

陳玉娘三歲那年,陳家院角的老杏樹突然開了滿枝重瓣花,粉白相間的花瓣簌簌落在曬穀場上。正是那日,一位拄著棗木柺杖的遊方道士叩響了柴門。

施主,可否討碗水喝道士鶴髮童顏,道袍上繡著的雲紋被山風吹得翻卷。陳父忙將人迎進堂屋,陳玉娘卻從母親身後探出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道士腰間的青銅鈴鐺。

好個靈透的女娃娃!道士突然伸手,在陳玉娘頭頂輕輕一撫。小姑娘咯咯笑著躲開,發間的紅頭繩掃過道士掌心。

此女絕非凡人,道士收回手時,眼中閃過驚異,老衲雲遊四方,曾在崑崙山巔見過一株千年雪蓮,每當月圓便化作神女撫琴。這女娃身上縈繞的靈氣,竟與那雪蓮有七分相似。

陳母聽得心驚肉跳,下意識將女兒護在懷裡:道長這話......莫不是孩子有什麼災劫

道士撚著鬍鬚搖頭:非也非也。令愛怕是村頭奶奶廟旁那株百年繡線菊的精魂轉世。那繡線菊年年開花,繡出的花瓣比姑孃家的繡品還精巧。

如今借你家娘子懷胎,才得了這人身。他從袖中取出一枚刻著蓮花的玉佩,這玉佩與令愛命格相生,可保她平安。

自那日後,陳玉孃的聰慧便愈發顯露。彆家孩子還在玩泥巴,她已能認得半本《千字文》;

七歲那年跟著母親學刺繡,第一幅繡品竟是活靈活現的戲水鴛鴦,針腳細密得連陳母都自愧不如。

娘,你看!陳玉娘舉著繡繃蹦到灶台邊,繡布上的蝴蝶翅膀閃著金粉,我在蝴蝶翅膀上摻了桃花瓣磨的粉,是不是會發光

陳母颳了刮女兒鼻尖:就你鬼點子多!當心把你爹藏的胭脂都偷去磨粉。話音未落,院外傳來陳父爽朗的笑聲。

說誰偷胭脂呢陳父挑著擔子進門,竹筐裡裝滿新鮮布料,我家玉娘要繡花,爹就是把整條街的胭脂鋪搬空也願意!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麵是新出爐的桂花糕,快嚐嚐,西街王記的老師傅特意給咱玉娘留的。

每當夜幕降臨,陳家堂屋總會亮起暖黃的油燈。陳父教陳玉娘打算盤,陳母則握著她的手繡花樣。

三姑娘玉玲趴在兄長背上扮鬼臉,大姑娘玉梅悄悄往妹妹們碗裡夾雞腿,歡聲笑語驚飛了屋簷下的燕子。

十二歲生辰那日,陳玉娘在繡房裡忙活了一整天。

待暮色四合,她捧著繡繃衝進堂屋,燭光照亮繡布上栩栩如生的百子千孫圖——一百個孩童形態各異,有的騎竹馬,有的放紙鳶,最中央的娃娃手裡捧著蓮花燈,眉眼與陳玉娘有七分相似。

爹,娘,這是給你們繡的。陳玉娘臉頰緋紅,我聽人說,繡滿百子圖,家裡就能添丁進口。

等我繡滿十幅,咱們家就能開個學堂啦!

陳父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她後背:傻丫頭,隻要你和弟弟妹妹們好好的,爹就知足了。

陳母擦拭著眼角,將一枚銀鎖戴在女兒頸間,鎖上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我家玉娘,往後定能繡出一片錦繡前程。

誰也未曾料到,這滿室溫馨竟成了日後最痛的回憶。

那個曾在杏花雨裡歡笑的姑娘,終究冇能如父母所願,繡出圓滿人生。

當命運的絲線被扯斷,那朵掌心蓮花,終將化作複仇的利刃,刺破這看似平靜的世道。

第二章:紅燭淚

永樂二十一年春,柳溪村的杏花又開了。

陳玉娘坐在繡樓窗前,指尖輕輕撫過嫁衣上的金絲牡丹。

這是她耗時半年繡製的婚服,每一片花瓣都綴著細碎的珍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二姐,快來看!三妹玉玲風風火火跑上樓,鬢邊的桃花被風吹得亂顫,趙家的迎親隊伍已經到村口了!

陳玉孃的手微微一顫,針尖在指尖紮出個血珠。她望著銅鏡中自己泛紅的臉頰,突然想起三個月前的那個黃昏。

那日她帶著繡品去縣城售賣,在布莊門前偶遇趙文軒。

那公子身著月白長衫,手持摺扇,溫潤如玉的模樣,讓她的心不受控製地亂跳。

姑娘,這繡品可是你親手所製趙文軒接過她手中的繡帕,目光落在上麵栩栩如生的並蒂蓮,針腳細膩,配色精妙,在下從未見過如此佳品。

兩人相談甚歡,臨彆時趙文軒紅著臉塞給她一支玉簪:若姑娘不嫌棄,明日酉時,城西月老廟......

想到這裡,陳玉娘嘴角泛起笑意。母親常說,女子的姻緣是月下老人早已註定的紅線。

可她怎麼也冇想到,這段姻緣會遭到如此強烈的反對。

哐當!房門被猛地推開,陳父黑著臉闖進來。

他的粗布衣上還沾著田間的泥土,眼神中滿是憤怒與不捨:這婚,不結了!

陳玉娘驚愕地站起身,嫁衣的裙襬掃落了案上的繡繃:爹,您這是何意

趙家那老太婆,陳父氣得直喘粗氣,今日托媒婆來說親,張口閉口都是你配不上他家。

還說什麼'鄉下丫頭不懂規矩',要你進門後跪著奉茶!

陳母抹著眼淚從父親身後探出頭:玉娘,咱不嫁了。

憑你的才貌,還怕找不到好人家

陳玉孃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想起趙文軒溫柔的眼神,想起他說要帶她去看江南的煙雨。可如今......

爹,娘,她強忍著淚水,聲音卻異常堅定,文軒他對我極好。

我相信,隻要我們真心相待,定能讓趙家人改觀。

陳父歎了口氣,抬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罷了罷了,你自小就有主意。隻是苦了你......

迎親的嗩呐聲越來越近,陳玉娘在伴孃的簇擁下上了花轎。

透過轎簾的縫隙,她看到母親抹著眼淚追了好遠,父親背過身去,肩膀微微顫抖。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直到花轎拐過村口的老杏樹,再也看不見熟悉的身影。

趙家大宅張燈結綵,卻難掩陳玉娘心中的忐忑。

當她踩著紅綢走進喜堂時,一眼便看到了高堂之上端坐著的趙母。

那婦人穿著金絲織錦的衣裳,眼神冰冷,彷彿在看一件毫無價值的物件。

一拜天地——

陳玉娘正要跪下,卻聽趙母突然開口:慢著。她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聽說陳姑娘是繡娘出身今日大喜,不如露一手,讓我們開開眼

滿堂賓客頓時竊竊私語。趙文軒臉色大變,正要開口,卻被陳玉娘輕輕按住。她福了福身,聲音清脆:兒媳遵命。

片刻後,丫鬟捧來繡繃和絲線。陳玉娘深吸一口氣,指尖翻飛如蝶。

眾人隻見她銀針穿梭,不過半柱香時間,一幅喜鵲登梅便躍然布上。

那喜鵲的羽毛根根分明,眼睛更是用黑珍珠鑲嵌,活靈活現,彷彿下一秒就要展翅高飛。

滿堂嘩然,連趙母都忍不住微微頷首。然而,這份讚賞轉瞬即逝:雕蟲小技罷了。入了我趙家的門,就得守趙家的規矩。

她轉頭吩咐管家,帶少奶奶去廚房,今日晚宴的點心,都由她來做。

夜色漸深,陳玉娘在廚房裡忙得暈頭轉向。趙文軒偷偷跑來,心疼地看著她被燙傷的手:玉娘,明日我便與母親說......

彆說了,陳玉娘強笑著捂住他的嘴,我既嫁入趙家,自當恪守本分。

隻要能與你相守,這些都不算什麼。

然而,她終究低估了趙母的刁難。此後的日子裡,洗衣、做飯、打掃庭院,所有粗活累活都落在她一人身上。

稍有不慎,便是一頓責罵。更過分的是,趙母嚴禁她與孃家人來往,甚至連陳父陳母送來的土產,都被原封不動地扔了出去。

鄉下人的東西,臟了我趙家的地!趙母捏著帕子,滿臉嫌惡。

陳玉娘躲在繡房裡偷偷落淚,卻在聽到趙文軒腳步聲的瞬間,迅速擦乾眼淚,換上笑容。她知道,丈夫夾在中間也很為難。

隻要能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感情,再苦再累,她都能忍。

直到那一日,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本以為這個訊息能換來趙母的一絲善意,卻不想,等待她的,是更殘酷的折磨......

第三章:妒火焚情

春末的暖陽斜照在趙家後院的紫藤架下,陳玉娘倚著朱漆迴廊,指尖靈巧地穿梭於繡線間。

淺粉色的繡布上,兩隻並蒂蓮正含苞待放,花瓣邊緣綴著細碎的珍珠,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夫人,少爺回來了!丫鬟小翠氣喘籲籲地跑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陳玉孃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放下繡繃,快步迎了出去。

隻見趙文軒騎著棗紅馬,一襲月白長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中還抱著一大束

芍藥花。

玉娘,你看!趙文軒跳下馬,將花束遞到她麵前,城郊的芍藥開得正盛,我想著你定會喜歡。

陳玉娘接過花,鼻尖輕嗅,馥鬱的花香縈繞在鼻尖:難為你還記得我隨口說過的話。

她的眼神溫柔如水,望著眼前這個讓她心動的男子

趙文軒輕輕握住她的手,兩人相視而笑,眼中隻有彼此。

這樣的場景,在婚後的日子裡時常上演。每逢閒暇,趙文軒總會帶著陳玉娘外出遊玩。

他們曾在杏花微雨的江南小船上對詩,也曾在層林儘染的山間攜手漫步。每一處風景,都留下了他們恩愛的足跡。

回到家中,兩人更是形影不離。書房裡,趙文軒研墨,陳玉娘作畫;或是陳玉娘刺繡,趙文軒在一旁吟誦詩詞。

有時興起,趙文軒還會親自下廚,為陳玉娘做她最愛吃的糖醋魚。雖然手藝欠佳,但那份心意卻讓陳玉娘倍感溫暖。

隨著時間的推移,陳玉娘開始跟著趙文軒去布莊學習生意。她聰慧過人,很快就掌握了其中的門道。

從布料的選材、染色,到店鋪的經營管理,她都能說得頭頭是道。

更難得的是,她對待下人極好,從不擺少奶奶的架子。若是哪個夥計生病了,她會親自熬藥送去;

逢年過節,還會給大家發紅包。漸漸地,布莊上下都對她敬重有加。

少奶奶真是個好人!夥計們私下裡常常這樣議論,不僅能乾,還體恤我們這些下人。

然而,他們的恩愛卻像一把鋒利的刀,一次次刺痛趙母的心。

在趙母看來,兒子自從娶了陳玉娘,就把她這個母親拋到了腦後。

以前每天都會來請安的兒子,現在大部分時間都陪著媳婦;以前對她言聽計從的兒子,現在居然會為了媳婦和她頂嘴。

這個狐媚子!趙母坐在太師椅上,將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定是用了什麼妖術,迷惑了軒兒!

從那以後,趙母對陳玉孃的刁難變本加厲。一日清晨,陳玉娘像往常一樣去給趙母請安。

跪下!趙母冷著臉,眼神中滿是厭惡,昨日有人看見你和布莊的夥計說說笑笑,成何體統!我趙家的媳婦,怎能如此不知檢點!

陳玉娘跪在冰冷的青磚上,心中委屈極了,但她還是強忍著淚水解釋道:

母親,兒媳隻是在和夥計討論布料的進貨事宜,並無不妥之處。

住口!趙母一拍桌子,你一個鄉下丫頭,懂什麼生意!分明是想拋頭露麵,勾引人!

說著,她拿起一旁的雞毛撣子,狠狠抽在陳玉娘身上,今日便要好好教訓教訓你!

雞毛撣子一下下地落在陳玉娘身上,她咬著嘴唇,不敢出聲。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正在這時,趙文軒聽到動靜,匆匆趕來。看到妻子被打,他心急如焚,衝上前去護住陳玉娘:娘,你這是做什麼!

我做什麼趙母氣得渾身發抖,我這是在管教你媳婦!都是她,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娘,玉娘是我的妻子,是要和我過一輩子的人。趙文軒的聲音堅定,她聰慧能乾,心地善良,有什麼不好

好趙母冷笑一聲,她再好,能有我這個生你養你的母親好自從她進了趙家的門,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娘嗎

說著,她捂著臉痛哭起來,你爹走得早,我含辛茹苦把你養大,如今卻被一個外人搶走了......

趙文軒看著母親,心中一陣酸楚。一邊是生養自己的母親,一邊是深愛的妻子,他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陳玉娘見此情景,強撐著站起身,福了福身,聲音哽咽:母親息怒,都是兒媳的錯。

兒媳日後定會更加註意自己的言行,還望母親莫要氣壞了身子。

趙母冷哼一聲,轉過身去:算你還有點眼力見。還不快滾!

陳玉娘拉著趙文軒,緩緩退出房間。一踏出房門,她再也支撐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趙文軒將她緊緊摟在懷裡,輕聲安慰:玉娘,彆怕,有我在。

文軒,陳玉娘抬起頭,淚眼婆娑,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為何母親就是不肯接納我

趙文軒心疼地為她擦去眼淚:不,你冇有錯。是娘她......他歎了口氣,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會讓娘接受你的。

然而,趙母的刁難並冇有因為這次衝突而減少,反而愈發頻繁。

她變著法子折磨陳玉娘,不是故意打翻飯菜,讓陳玉娘重新做;就是嫌衣服洗得不乾淨,讓她在寒冬臘月裡用冷水一遍遍地搓洗。

而陳玉娘,為了不讓趙文軒為難,總是默默忍受著一切。

這一日,陳玉娘感到身體不適,請來大夫一瞧,竟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這個訊息讓她又驚又喜,她滿心期待地想著,或許這個孩子的到來,能緩和她與趙母之間的關係......

第四章:胎厄暗生

盛夏的蟬鳴聒噪地撞在趙家朱漆大門上,陳玉娘扶著腰站在葡萄架下,望著院角那株被暴雨打落大半花瓣的月季出神。

小腹處時不時傳來的酸脹感,像絲線般牽扯著她的心緒。

自得知有孕後,她已半月未曾見到趙母,往日那些刁難的責罵聲突然消失,反而讓空氣裡瀰漫著詭異的寂靜。

少奶奶,老夫人請您去佛堂。丫鬟翠兒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手中托盤裡的供香在穿堂風裡明明滅滅。

陳玉娘攥緊裙襬的手微微發白。

佛堂門檻絆了她一下,檀香混著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趙母身著深紫色織金長袍,正在擦拭觀音像,銅盆裡的水已變成渾濁的墨色。

跪下。趙母頭也不回,指甲深深掐進香灰裡,你可知錯

冰涼的青磚硌得膝蓋生疼,陳玉娘卻勉強笑道:兒媳不知何處惹母親生氣

不知趙母猛地轉身,銅盆哐當砸在地上,水花濺濕了陳玉孃的裙角,你肚子裡這塊肉,是要剋死我趙家啊!

她抓起供桌上的木魚槌,狠狠砸向蒲團,當年你進門時,就有道士說你命格帶煞,如今果然應驗!

陳玉娘如遭雷擊,想起婚前道士贈予的蓮花玉佩。那玉佩她貼身戴著,卻不想成了趙母眼中的催命符。母親,大夫說胎兒康健......

住口!趙母扯住她的髮髻往後拽,陳玉孃的後腦重重撞在燭台上,溫熱的血順著脖頸流下,我趙家的骨血,豈是你這掃把星能生養的

佛堂門突然被撞開,趙文軒衝進來時正看見母親揚起的木槌。

他三步並作兩步撲過去,木槌重重砸在他背上,發出悶響。娘!玉娘有孕在身,您這是要做什麼

趙母看著兒子染血的長衫,手中木槌噹啷落地。她突然癱坐在蒲團上,捂著臉號啕大哭:

你個不孝子!為了個外人連娘都不要了!當年你爹走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

趙文軒跪在母親麵前,聲音哽咽:孩兒從未忘記母親養育之恩,可玉娘也是您的兒媳,腹中更是您的親孫子......

住口!趙母抄起供桌上的桃木劍,劍尖指著陳玉娘顫抖,明日起,她就搬到柴房去住!每日晨昏三叩首,給觀音菩薩賠罪!

當夜,陳玉娘蜷縮在堆滿柴草的角落,胎動突然變得劇烈。

她摸黑點燃油燈,發現身下的被褥已洇開暗紅血跡。

文軒......虛弱的呼喊消散在夜風裡,隻有梁上的老鼠窸窸窣窣地亂竄。

第二日清晨,趙文軒撞開柴房時,陳玉娘已陷入昏迷。

她的手死死攥著染血的繡帕,上麵未繡完的並蒂蓮被血漬浸成褐色。快請大夫!他抱起妻子狂奔,發間的玉冠在晨光中碎成幾片。

趙母倚在月洞門邊,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從袖中掏出個小瓷瓶,裡麵暗紅色的粉末正是前日從藥鋪購得的紅花。想在我趙家生孩子做夢!

三日後,陳玉娘在昏迷中聽見產婆的驚呼:胎位不正!少奶奶怕是要一屍兩命啊!

她強撐著睜開眼,卻見趙母端坐在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嗑著瓜子。

保孩子。趙母輕飄飄的一句話,讓趙文軒如墜冰窟。他撲通一聲跪在母親麵前:娘,玉娘是孩兒的命啊!

命趙母將瓜子殼吐在地上,冇了她,你還能再娶。

可冇了趙家的香火,你如何去見列祖列宗她轉頭吩咐管家,去把穩婆請來,今日必須讓孩子落地!

劇痛如潮水般襲來,陳玉娘感覺有無數根銀針在撕咬她的五臟六腑。

恍惚間,她看見母親在村口老杏樹下向她招手,父親扛著鋤頭站在田埂上衝她笑。爹......娘......她伸出手,卻隻抓住一團虛無。

哇——嬰兒的啼哭刺破死寂,陳玉娘卻再也冇有力氣睜開眼睛。

她的手緩緩垂下,腕間的蓮花玉佩突然迸裂,碎片散落在血泊裡,恰似那年杏花微雨時,她與趙文軒初遇的場景。

趙文軒抱著兒子跌坐在地,淚水滴在孩子皺巴巴的小臉上。

他望著床榻上再無生氣的妻子,突然發出困獸般的嘶吼。

而趙母卻上前抱過孫子,慈愛地哄道:乖,奶奶的乖孫......

三更梆子響過,趙家祠堂的燭火突然熄滅。守夜的家丁恍惚看見一個白衣女子懷抱嬰兒,從影壁牆飄過……

第五章:夢斷驚聞

柳溪村的夏夜裹著槐花的甜膩,陳母在油燈下納鞋底,銀針穿過千層布底發出細密的噗噗聲。

竹窗外的月光突然變得慘白,一陣陰風吹過,燭火啪地爆出個燈花,在牆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她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恍惚看見女兒陳玉娘立在門檻處,素白嫁衣上還沾著暗紅血跡。

玉娘陳母慌忙起身,木椅翻倒在地。可眨眼間,堂屋又隻剩穿堂風掠過竹簾的聲響。

她按住狂跳的心臟,安慰自己是白日裡繡嫁衣累花了眼——女兒懷著身孕,下月就要臨盆,前些日子托人帶信說一切安好。

更深露重時,陳父在打麥場的草垛旁撞見同樣詭異的景象。

月光下,女兒赤著腳跪在地上,懷中抱著繈褓,卻冇有嬰兒啼哭。

爹......那聲音像浸在冰水裡的絲線,涼得他後頸汗毛倒豎。待他揉了揉眼睛,四下隻剩夜梟的怪叫。

雞鳴三遍,陳家老宅的門吱呀被推開。陳母攥著昨夜被風吹滅的油燈,燈芯上凝結的血珠在晨光裡泛著詭異的紅。

他爹,玉娘托夢來了。她聲音發顫,說在趙家受了天大的委屈......

荒唐!陳父將菸袋鍋在鞋底磕得山響,粗布褂子下的脊背繃得筆直,定是你想女兒想魔怔了!上個月玉玲去送繡線,不是說軒兒對玉娘好著呢

話雖如此,他的手卻不自覺摸向腰間——那裡彆著女兒出嫁時塞給他的防身短刀。

日頭升到樹梢時,老兩口已站在趙家朱漆大門前。

陳母的藍布頭巾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她望著門楣上褪色的喜字,心口突然一陣絞痛。

門房老周探頭張望,臉色瞬間變得煞白:陳、陳老爹,您二位怎麼來了

怎麼,嫁出去的女兒,當爹孃的看不得陳父將菸袋鍋重重敲在門環上,銅環發出空洞的迴響。

老周支支吾吾時,門內突然傳來孩子的啼哭。陳母渾身一震,扒著門縫往裡瞧:是玉娘生了快讓我們見見外孫!

趙文軒衝出來時,長衫釦子錯著位,眼下烏青一片。

他望著二老的眼神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聲音卻沙啞得不成調子:父親,母親......話未說完,趙母拄著柺杖從影壁後轉出,懷中嬰兒裹著金線繡的繈褓,啼哭突然戛然而止。

親家母這是說的什麼話趙母嘴角扯出僵硬的笑,銀護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玉娘生產時血崩,去得急,怕你們傷心,纔沒來得及報信。她拍了拍繈褓,不過祖宗保佑,給趙家留了根獨苗。

陳母眼前一黑,險些栽倒。陳父伸手扶住妻子,指甲深深掐進她的胳膊:

胡說!前日玉娘還托夢......話冇說完,趙文軒突然跪了下來,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是我對不起玉娘!他抬起頭時,額頭滲出鮮血,母親嫌她出身低,生產時......話音未落,趙母的柺杖狠狠砸在他背上:孽障!你竟敢血口噴人!

陳家二老衝進靈堂時,白布幔被穿堂風掀起。

陳玉孃的遺照懸在正中,嘴角還凝著一絲淺笑,像是剛繡完一幅得意的作品。

陳母撲到棺木前,指甲在棺蓋上抓出五道血痕:我的兒啊!你走得這麼冤,怎不托夢給娘報仇!

夜半時分,守靈的家丁看見供桌上的長明燈突然爆成三朵火苗。

陳玉孃的遺照無風自動,照片裡的眼睛竟緩緩轉動,望向祠堂方向。

與此同時,趙母房裡傳來嬰兒撕心裂肺的啼哭,待眾人衝進屋,卻見繈褓裡隻剩一團帶血的繡帕——正是陳玉娘未繡完的並蒂蓮。

三日後出殯,原本晴空萬裡的天突然烏雲密佈。

抬棺的杠夫走到村口老杏樹下,棺木突然變得千斤重。陳父抹了把眼淚,從懷中掏出女兒幼時繡的平安符係在棺頭:

玉娘,跟爹回家......話音未落,驚雷炸響,傾盆大雨中,眾人彷彿聽見女子的啜泣混著繡針穿梭的聲響,在雨幕裡久久迴盪。

第六章:鬨劇續絃

陳玉孃的白幡剛從趙家撤下,趙母便將祠堂供著的百子千孫繡品換成了大紅綢緞。

她端坐在太師椅上,金絲眼鏡滑到鼻尖,手中厚厚的婚帖堆得像座小山,軒兒,城西米商的女兒端莊賢淑,城東當鋪東家的孫女知書達理......

趙文軒盯著案頭玉娘留下的繡繃,繡到一半的並蒂蓮還懸著銀針,娘,玉娘才走不過三七......

婦人之仁!趙母拍案而起,翡翠護甲在紅木桌上磕出清脆聲響,你都弱冠之年,難不成要守著個死人過一輩子

她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我聽說最近醉仙樓新來個姑娘,叫什麼'賽嫦娥',那模樣......

七日後,醉仙樓的胭脂香飄進了趙家祠堂。趙母捏著絹帕掩住口鼻,打量著眼前濃妝豔抹的女子。

賽嫦娥穿著鑲滿水鑽的紗裙,走路時金鈴鐺叮噹作響,髮髻上插著的孔雀羽毛掃過祖宗牌位。

老夫人,您瞧我這身紅嫁衣可還喜慶賽嫦娥扭著腰肢,手腕上的玉鐲撞出亂響,

我還特意學了首小曲兒,給您助助興!說罷便捏著嗓子唱起來:小妹妹坐船頭哇......

趙文軒差點把剛喝的茶噴出來,趙母的臉卻笑成了核桃:好!好!會唱曲兒好,省得我家軒兒整日悶著!她轉頭瞪了兒子一眼,還不快給你媳婦敬茶

賽嫦娥卻突然一屁股坐在供桌上,翹起二郎腿:急什麼先說好聘禮!我在醉仙樓時,哪個恩客不是送金送銀她掏出個鑲滿珍珠的小鏡子補妝,聽說你家有間繡莊以後歸我管啦!

趙母臉上的笑僵住了,趙文軒卻突然笑出聲。

這一笑不要緊,賽嫦娥謔地站起來,踩著三寸金蓮衝到他麵前:你笑什麼是不是嫌我配不上你

她突然扯開衣領,露出大片刺青,我可是醉仙樓頭牌!多少人排著隊要見我!

整個祠堂亂成了一鍋粥。賽嫦娥叉著腰罵街,趙母氣得直拍胸口,趙文軒抱著玉孃的繡繃躲在柱子後。

突然,賽嫦娥瞥見牆上的族譜,尖叫著撲過去:這畫像上的女人是誰!她指著陳玉孃的小像,比我還漂亮不行!我得把她撕了!

住手!趙文軒衝過去護住畫像,卻被賽嫦娥一把揪住耳朵:好啊!你還忘不了那個死人!

她突然掏出把剪刀,在祠堂裡追著趙文軒跑,我讓你惦記!我剪了你的眉毛!

混亂中,賽嫦娥的髮髻散開,孔雀羽毛戳中趙母的鼻孔。老太太一個噴嚏,鼻涕糊在了祖宗牌位上。

家丁們想上前勸架,卻見賽嫦娥踩住趙文軒的長衫,把他按在供桌上:說!到底選我還是選她

選......選你還不行嗎!趙文軒舉著雙手投降,髮髻上還沾著供桌上的香灰。賽嫦娥這才滿意地鬆手,卻不小心碰倒了香爐。

香灰撒了一地,在青磚上畫出詭異的笑臉。

當晚,趙母在房裡數著給賽嫦娥的聘禮清單,越算越心驚。翡翠鐲子十對,和田玉如意三支,還有整整兩箱金條......這哪是娶媳婦,分明是請了尊活菩薩!她捶著胸口直喘氣,突然聽見隔壁傳來奇怪的聲響。

躡手躡腳走到窗邊一瞧,趙母差點背過氣去。賽嫦娥正翹著腳躺在床上,嘴裡叼著菸袋鍋,教趙文軒擲骰子:大!大!小了願賭服輸,把你娘給我的金簪拿來!

更離譜的是,第二日賽嫦娥非要去布莊視察。她穿著低胸的薄紗裙,踩著花盆底,在綢緞堆裡扭來扭去:這塊布料太素,給我染成大紅色!還有這塊,繡上百鳥朝鳳!可憐的賬房先生拿著賬本欲哭無淚,她卻突然掏出把瓜子,算什麼賬先陪我嗑瓜子!

訊息很快傳遍了青陽縣城。人們茶餘飯後都在議論:趙家娶了個活寶!聽說那新少奶奶把祠堂當賭場,把布莊當戲台!最絕的是,賽嫦娥不知從哪學來的歪點子,非要在布莊門口搭戲台子,說要邊唱戲邊賣布。

當她穿著戲服,踩著高蹺,在布莊門口唱著跑調的小曲時,趙母終於撐不住,暈了過去。

而趙文軒望著熱鬨非凡的布莊,再看看台上手舞足蹈的賽嫦娥,突然覺得,這荒唐的日子,倒比從前清淨了幾分——畢竟,冇人再逼著他忘記玉娘了。

第七章:陰魂夜啼

青陽縣城的流言蜚語隨著秋風越傳越盛,趙家布莊門口的戲台子成了百姓茶餘飯後的笑柄。

賽嫦娥踩著三寸金蓮扭腰唱戲時,陳玉孃的牌位正在祠堂角落積灰,唯有深夜守靈的老仆總能聽見隱隱約約的繡繃響動。

這日三更,趙文軒被嬰兒啼哭驚醒。他踉蹌著推開房門,月光如霜鋪滿庭院,哭聲卻突然變成女子嗚咽,忽遠忽近。

循著聲音走到繡房,窗紙上映出晃動的人影——分明是玉娘盤發的模樣,銀針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玉娘他猛地推門,房內卻空無一人。唯有繡架上懸著幅新繡的《百鬼夜行圖》,畫中惡鬼皆長著趙母的臉,正被紅衣女子用銀針穿透咽喉。

趙文軒渾身發冷,這幅繡品的針法與玉娘如出一轍,可繡布上還帶著潮濕的腥氣,像是浸過血水。

賽嫦娥的尖叫劃破夜空。趙文軒衝過去時,看見她縮在床角,渾身顫抖著指向梳妝檯。銅鏡裡赫然映出玉娘慘白的臉,正對著賽嫦娥冷笑。

你、你不是死了嗎!賽嫦娥抓起胭脂盒砸向鏡子,鏡麵應聲而裂,鮮血順著裂痕緩緩滲出。

趙母被驚動趕來,卻在跨過門檻的瞬間僵住——滿地散落著繡帕,每一塊都繡著同一句話:還我命來。

更詭異的是,賽嫦娥的髮髻不知何時纏上了黑髮,絲絲縷縷垂落肩頭,散發出腐肉的氣息。

一定是那賤人陰魂不散!趙母舉著桃木劍在宅院裡亂揮,來人!快去請道士!話音未落,祠堂方向傳來轟然巨響。

眾人跑去檢視,隻見祖宗牌位傾倒一地,唯有陳玉孃的牌位立得筆直,牌位後方的白牆上,赫然用血寫著:七月十五,索命之時。

請來的玄清道長剛踏入趙宅,懷中羅盤便瘋狂旋轉。

他臉色大變,從道袍中掏出一把糯米撒向空中:此宅怨氣沖天,必是枉死之人作祟!當他走到陳玉娘墳前,桃木劍突然嗡嗡作響,墳頭的野草瞬間枯黃。

她的魂魄被困在繡品之中,不得往生。道長拂塵掃過墳頭,挖出個鏽跡斑斑的鐵盒,裡麵裝著被焚燬的嫁衣殘片,每一片都纏著黑色絲線,

有人用邪術鎮住了她的怨靈,七月十五月圓之夜,便是怨氣最盛之時。

趙母臉色煞白,下意識摸向袖中——那裡藏著她偷偷從玉娘棺中取出的繡針。

那日玉娘下葬時,她見繡繃上的並蒂蓮栩栩如生,鬼迷心竅想據為己有,卻不想觸怒了亡魂。

賽嫦娥卻突然瘋笑起來,聲音陡然變得尖細:老太婆,你以為藏起繡針就能無事

她的瞳孔變成詭異的血紅色,我日日夜夜看著你,看著你如何眾叛親離!

說罷竟徒手抓破自己的臉,露出陳玉娘潰爛的皮膚。

趙文軒衝過去抱住賽嫦娥,卻隻抱住一團冰冷的繡布。

繡布上浮現出玉孃的血淚:文軒,帶我回家......他終於崩潰痛哭,想起成親那日玉娘羞澀的笑,想起她繡嫁衣時認真的模樣,如今卻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

七月十五當晚,趙宅被黑霧籠罩。賽嫦娥的房間傳來陣陣慘叫,待眾人破門而入,隻見她渾身纏滿繡線,被吊在房梁上,嘴裡還塞著玉孃的繡帕。

趙母嚇得癱倒在地,她藏起來的繡針不知何時紮滿全身,鮮血染紅了綢緞被褥。

玄清道長急忙做法,桃木劍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就在這時,陳父陳母突然闖入。陳母捧著玉娘生前最愛的繡繃,泣不成聲:我的兒,娘帶你回家......

奇蹟般地,黑霧開始消散,陳玉孃的魂魄從繡繃中緩緩浮現,身著素白嫁衣,懷中抱著啼哭的嬰兒。

娘,我好痛......玉孃的聲音讓人心碎。陳父揮起鋤頭,狠狠砸向趙母藏繡針的首飾盒。

隨著一聲巨響,首飾盒中飛出的繡針化作灰煙,玉孃的魂魄終於露出釋然的微笑。

晨光刺破黑暗時,趙宅一片狼藉。趙母瘋瘋癲癲地喊著彆用繡針紮我,賽嫦娥變回了神誌不清的模樣。

而在柳溪村的老杏樹下,一座新墳靜靜立著,墳前的石桌上擺著嶄新的繡繃,繡布上的並蒂蓮在風中輕輕搖曳,彷彿玉娘從未離開。

第八章:魂歸繡卷

柳溪村的晨霧還未散儘,陳母已跪在女兒墳前,顫抖著點燃一炷香。

嫋嫋青煙中,她彷彿又看見玉娘幼時踮著腳摘杏花的模樣,羊角辮隨著蹦跳輕輕晃動。

自從玉娘魂歸故裡,這座新墳前便時常出現未繡完的繡品——有時是半朵蓮花,有時是孩童稚嫩的掌印,針腳淩亂卻帶著熟悉的靈氣。

姐姐!三妹玉玲跌跌撞撞跑來,鬢角還沾著草屑,村口來了個怪人,抱著個大箱子說要找你!

話音未落,便見一個灰袍老者踩著晨露走來,懷中木匣刻滿纏枝蓮紋,每道紋路裡都嵌著細碎銀線。

老者將木匣輕輕放在墳前,沙啞開口:崑崙山鏡花閣第七代傳人,特來歸還故人遺物。

匣蓋開啟的瞬間,萬道金光沖天而起,眾人定睛一看,竟是幅三丈長卷——《百繡乾坤圖》。

畫麵上山河壯麗,每一處細節都由各色絲線繡成,更神奇的是,繡品中的人物、飛鳥竟會隨著日光流轉而活動。

二十年前,老衲在奶奶廟前遇見一株成精的繡線菊。

老者撫摸畫卷,眼中泛起淚光,它說自己終有一日要化作人形,用世間最精巧的針法繡儘人間善惡。如今心願未了......

他突然掀開衣袖,腕間赫然纏著與玉娘掌心同樣的蓮花胎記。

陳父顫抖著伸手觸碰畫卷,指尖剛觸及繡線,整幅畫突然泛起漣漪。

雲霧繚繞間,玉孃的虛影徐徐浮現,懷中抱著的嬰兒咯咯直笑。爹,娘,她的聲音帶著水霧般的溫柔,

我本是繡線菊仙,卻因貪戀人間煙火,執意轉世為人。

趙文軒不知何時也來到墳前,他踉蹌著撲向虛影:玉娘,是我害了你......話音未落,畫卷中突然飛出無數銀針,在空中組成密密麻麻的文字:錯不在你,是執念蒙了人心。

此時,趙宅方向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轟鳴。眾人望去,隻見趙家祠堂的位置騰起一團黑霧,無數繡線如毒蛇般竄出,將整個宅院纏成巨大的繭。

被困在繭中的趙母發出淒厲慘叫,她的身體竟逐漸被繡線吞噬,化作畫卷中跪在蓮花座下懺悔的惡鬼。

該做個了斷了。玉孃的虛影輕輕揮手,《百繡乾坤圖》化作流光冇入地底。

頃刻間,柳溪村所有繡孃的針線盒都泛起微光,那些曾被趙母欺壓的繡工們,手腕上同時浮現蓮花印記。

她們不由自主地拿起繡針,在空中勾勒出巨大的法印。

賽嫦娥不知何時也來到村口,她的眼神已恢複清明,隻是眉間多了道硃砂紅痕。

我曾是玉娘在醉仙樓的故友,她望著天空苦笑,那日見她被趙母刁難,我便發願若能重活一世,定要為她討回公道。

說著,她從懷中掏出塊殘缺的繡帕,上麵赫然繡著還我命來四個血字。

隨著最後一縷陽光沉入地平線,趙家廢墟上空炸開萬道霞光。

無數繡線交織成網,將趙母的怨念與白鷹組織殘留的邪氣儘數絞碎。

玉孃的虛影漸漸透明,她將嬰兒輕輕放在陳母懷中:這是我用繡線凝聚的魂魄,就當是給爹孃的補償。

次年開春,柳溪村突然開滿奇異的繡線菊。花瓣呈針狀,每片都天然帶著精美紋路。

陳父陳母收養了玉娘留下的孩子,教他讀書識字、刺繡作畫。

孩子繼承了玉孃的天賦,八歲便能繡出會呼吸的山水,十歲時繡的《百子千孫圖》更是引得皇帝下旨征入宮中。

而那幅神秘的《百繡乾坤圖》,則永遠留在了奶奶廟中。

每當月圓之夜,廟內便傳出輕柔的繡針穿梭聲,伴隨著若有若無的童謠。

人們說,那是玉娘在教孩子們繡出最美好的人間。

多年後,青陽縣流傳著這樣的傳說:若哪家姑娘刺繡時遇到難題,隻要對著月光誠心祈禱,便能在夢中見到一位身著白衣的繡娘。

她會耐心指點針法,離去時還會留下一朵散發著墨香的繡線菊——那花瓣上的露珠,像極了永不乾涸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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