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誰也沒料到,阿衍陷在夢中醒不來了。
夢裡,她站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巨大的門。她站在門下抬頭看,門像一座山那麼高……房間,又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走廊……金屬的牆壁,灰藍色,表麵覆著一層極薄的灰塵。冷光燈嵌在牆壁頂端,不是橋城上層那種白慘慘的光,是更舊、更暗、帶著一點藍的白色。
燈忽閃忽閃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長忽短。她沿著走廊往前走。走廊很長,看不到盡頭。兩側的容器越來越多,偶爾有幾台儀器的指示燈還亮著,紅的,綠的,藍的,在灰塵後麵發出極微弱的光。
她走到一扇門前。門體是厚厚的金屬,邊緣有密封膠條,門楣上蝕刻著一行編號,被灰塵填了大半。她伸手把灰抹掉——北方重工。
門後麵有聲音,是很低很低的嗡鳴,持續不斷。她把耳朵貼在門上。嗡鳴聲下麵還有別的聲音,一層一層疊在一起,像很多台機器同時在說話,但她聽不懂它們在說什麼。她隻覺得自己後背正中又開始發熱……
門自己開啟了。門後麵是更大的空間,望不到邊。地板上一條一條的導引光帶亮著,暗橙色的,像炭火的餘燼。光帶延伸向遠處,匯聚在一個巨大的、矗立在空間正中的輪廓上。那輪廓太高了,她仰起頭也看不到頂,隻能看見它表麵密密麻麻的指示燈,紅的,綠的,藍的,成千上萬,在黑暗中像一片倒懸的星河。 超貼心,.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星河正中央,有一隻眼睛,嵌在輪廓的最高處,發出極淡的金色光。和她瞳孔的顏色一樣。
那隻眼睛在看她,她自己的眼睛也在發光,金色的光從瞳孔裡溢位來,不受控製地,照亮了她麵前一小片黑暗。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很低,很沉,像一台被埋在深處很久很久的機器,第一次通上了電。
「……北方重工……第十龍騎兵隊……接入……」
她猛地被搖醒了。
阿溯的臉就在眼前,他正驚恐地看著自己。
「阿……阿溯……」
阿衍張開口,嗓子疼得厲害,隻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別說話!」
她感到阿溯冰冷的手在自己臉上擦著,好像在擦拭眼淚。奇怪,自己沒有哭啊?
「你夢到了什麼。」阿溯湊在她耳邊輕聲問,「告訴我……你見到什麼了?」
「有個地方……多大啊……」阿衍覺得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連眼睛都懶得睜開。她閉著眼說:「北方……重工……」
「阿溯……它在等阿衍……它還叫阿衍的名字……阿衍的名字……ADE0……」
阿溯一把捂住她的嘴,厲聲喝道:「你叫阿衍,清醒過來!你叫阿衍!」
阿衍猛地一怔,睜開了眼,終於清醒過來。她驚訝地問:「阿衍怎麼了?」
阿溯扶著她坐起來,說:「你早上一直沒醒,一直在斷斷續續說夢話。你夢見什麼了?」
阿衍呆呆的坐了半天,搖著頭說:「阿衍忘了……」
「行吧!別想那些了。餓了吧?來吃東西。」
阿溯把糊糊給阿衍端過來,但她端著碗半天,居然一直沒喝,又慢慢地軟倒在床上。
「你怎麼了?」
「阿溯……阿衍想起來了……」
「想起?」
「那個夢……」阿衍虛弱地說,「龍騎兵……龍騎兵是什麼?」
「那是裝甲部隊。」
「哦……它叫阿衍……ADE0900……0256……它知道阿衍是誰。」她的聲音很輕,「它說接入,第十龍騎兵隊,接入……它把阿衍當成了他們的人。」
「傻瓜,那是夢,你不是。」
「阿衍知道。」阿衍把臉埋進他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但它……它好像在等阿衍。那裡頭什麼都沒有了,它還在等。阿衍不回去,它就一直等……」她沒有再說下去,肩頭微微抽動起來,繼而失魂落魄的痛哭起來。
「嗚嗚……它好可憐……」
阿溯抱緊了她:「別怕,我們去顧醫生那裡,他有辦法讓你好好睡。」
「好……」
阿溯一把拉開房門,嚇了正蹲在門口抽菸的磬姐一跳,忙站起來問:「她咋了?」
「可能發燒了……」阿溯說,「我得馬上帶她去看顧醫生。」
「行!我把老二老四叫上!」
阿溯略一遲疑,點了點頭。
五分鐘後,阿溯用毯子把阿衍緊緊裹住,背在背上,再披上厚重的雨衣,和磬姐等人一起出發。
阿衍精神很不好,要哭不哭的。磬姐拿出一隻很小卻很精緻的小木梳,遞給阿衍。
「這是什麼?」阿衍咕嚕著。
「送你的,小梳子,很珍貴哦!」磬姐說,「聽說是舊時代的呢。」
「哦……謝謝磬姐……」
阿衍咕嚕著,把梳子小心地塞進自己懷裡,藏得好好的。
「小財迷!」
雨中的天橋,幾乎看不到人影。隻有在走過陳婆攤位的時候,看見她在鋪子裡站著。
「小磬。」陳婆輕聲喊道。
磬姐回頭看,她朝著磬姐微微搖頭,神情古怪。但磬姐來不及問,隻朝她點了點頭便繼續前行。
陳婆微微嘆了口氣,拉下了鋪子的門。
五個人從西崖的通道往上走。磬姐走在最前麵,老二和老四斷後,阿溯背著阿衍走在中間。阿衍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呼吸又輕又勻,但沒有睡著。她的眼睛微微睜著,瞳孔裡那一圈金色微微發亮。
走到氣密門前,磬姐停下來。
「我們在外麵等。」她從腰間拔出那把格洛克17,檢查了一下彈匣,又插回去,「半個小時不出來,我就闖進來。」
「行。」
阿溯背著阿衍擠進門縫。甬道還是那條甬道,冷光燈嵌在岩壁頂端,光線昏黃。門開著,顧北站在門後,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衣。這次他隻是看了一眼阿溯背上的阿衍,就往後退了一步,讓出門口。
阿溯走進去,把阿衍放在一張手術床上。
顧北用拇指扒開阿衍的下眼皮,用手電照著看。左眼,右眼。他用兩根手指按在阿衍脖子上,記錄了她的頸動脈速率。最後,他把手貼在阿衍後背,第三節胸椎到第二節腰椎。他的手停在那裡,停了很久。
「她很虛弱,」顧北說,「你見到她眼睛發光了嗎?」
阿溯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很強。」
「什麼顏色?」
「金色光芒。」
「活見鬼……」顧北罵了一句,「她自己把頻段開啟了。」
「頻段?」
「某種電磁頻段,我不知道是怎麼發射的,但確實能觀測到。」他頓了頓,補充道:「有人能觀測到。」
「能……能關嗎?」
顧北走到鐵皮櫃前,拉開最下麵那層抽屜,拿出一個鐵盒子。他開啟蓋子,裡麵碼著幾排膠囊。他拿出一顆,放在阿衍手心裡。
阿衍低頭看著那顆膠囊,沒有動。
「這是舊時代的藥,」顧北說,「過期沒有,我不太確定。」
阿溯剛要開口,顧北舉起手阻止了他,自己繼續說道:
「我祖父曾經是陸軍醫學院的神經藥理研究員,戰爭中一直是軍方隱秘計劃的一份子。最終之戰時他五十二歲,軍方和AI……還有整個世界同時崩潰了。他把能帶出來的東西全帶了出來。病歷、實驗記錄、一批原研藥。這是其中之一。」
「這玩意兒名字叫丙戊酸鈉,研製的初衷是用來治癲癇的。原理是阻斷鈉離子通道,抑製神經元的高頻重複放電。簡單說,就是讓過度興奮的神經通路安靜下來。」
「這對她所謂的頻段有用?」
「我試過的,有用。」他轉頭看著阿衍,「它如果都壓不住,我也沒有別的藥了。祖父留下的原研藥,丙戊酸鈉隻剩這一盒。吃完就沒了。」
阿衍把那顆膠囊舉到眼前:「吃了它,阿衍就不做夢了嗎?」
「還會做,但不會醒不來。」顧北的聲音很平,「一天一顆。發作的時候兩顆。」
阿衍小心地問:「醫生,你以前……見過阿衍這樣的人嗎?」
顧北猶豫了很久,才點了點頭。
「見過。十五年前,有一個人半夜敲我的門,背著一個少年。」
阿溯立即問道:「少年有多大?」
顧北說:「跟你差不多,大概十四、五歲吧,燒得整個人跟火炭一樣。瞳孔發光,不是金色,是暗紅色。脊柱第三節到第二節,燙得手都貼不住。」
「當時我試了很多種辦法,打抗生素,放血,物理降溫……都沒用。折騰了三天,少年快死了。我突然想到祖父的那些記錄。天亮的時候,我給他餵了第一顆丙戊酸鈉。他的體溫在兩小時內降到了正常。瞳孔裡的光也暗了,沒有全滅,留下一圈暗紅色的邊緣。」
「後來呢。」阿衍問。
顧北嘆了口氣:「第二天晚上,那人來見少年。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少年突然發瘋似的叫起來,眼眸中再度紅光四射……一瞬間,整個橋城所有的電器都炸了……一片混亂中,那人強行帶走了少年,從此再也沒見到他。」
「秦爺一定很憤怒。」
「是,」顧北苦笑,「要不是我還有點用,早就被趕出去了。從此嚴禁我管這種事。但是……」
阿溯很鄭重地說:「你是一個好醫生,在做正確的事。」
「我不知道什麼是正確的」顧北嘆口氣,「把你的手給我。」
阿溯遲疑了一下,還是伸給顧北。顧北熟練地抓住他的手,拉開袖子,露出裡麵0001的編號。
「你自己知道這是什麼嗎?」
阿溯搖頭。
顧北拿出一支紫光手電,打在編號上。突然之間,原本乾淨的手腕,顯露出無數根細長的銀色的線條。
這些線條每一根都從0001這四個數字上延展出來,沿著手臂上下延伸。但最長的線條也僅五厘米左右,就淡然地融入麵板之中,消失不見。
顧北關閉紫光手電,手上又恢復如初。
阿衍張大了嘴:「這是什麼?」
顧北苦笑著搖頭:「不知道。隻不過這是你們與普通人的區別。你也有,看。」
紫光手電打在阿衍的手腕上,果然也出現了無數線條。隻是阿衍的線條是金色的,像一根根金線,而且最長的竟比阿溯長得多,接近十厘米的樣子。
阿衍好奇地撫摸著金線,它們跟麵板完全融合,手感上一點也摸不出什麼異樣。
顧北關了紫光手電,說道:「好好保護自己吧。」
「哦……」阿衍想起一事,問道:「醫生,那個少年,叫什麼名字?」
「我記得那人曾經叫他『紅瞳』。」
「紅瞳……」阿衍唸了兩遍這個名字,把膠囊放進嘴裡,用水服了下去。
顧北鐵盒子放在阿衍手邊:「二十八顆,這是最後的了。以後不用來找我了。」
他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阿溯把阿衍從手術床上抱下來。她緊緊抱著鐵盒子,朝顧北深深鞠了個躬。
「謝謝醫生!」
顧北臉上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阿溯抱著阿衍走到門口,阿衍突然回頭,問道:「顧醫生,那個人……紅瞳,他有說過什麼嗎?」
顧北仰頭回憶了片刻,說:「他在這張床上躺了四天,每天晚上都說夢話。翻來覆去就一個詞。」
「什麼?」
「好像是北……北方重工?」
「哦……謝謝你!」
五個人沿著來路往下走,冷光燈在頭頂一盞一盞往後退。阿衍趴在阿溯背上,下巴擱在他肩窩裡,眼睛睜著。瞳孔裡那一圈金色邊緣還在,但比來的時候淡了一點。
「阿溯……」
「嗯?」
「那個紅瞳,他也聽見了。北方重工在叫他,跟叫阿衍一樣。」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它不是隻等阿衍。它……它在等所有聽得見的人。」
他們回到中層的時候,雨已經停了。灰黃色的天光從裂穀頂端漏下來,照得濕漉漉的橋麵泛著一層油膩的光。
阿衍在阿溯背上睡著了,呼吸又輕又勻,手裡還攥著那顆膠囊的包裝紙,攥得皺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