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溯牽著阿衍從步道往上走。這次沒有走東崖那道窄石階,而是從西崖一條更隱蔽的通道往上。通道藏在吊腳樓背後,入口被一戶人家的晾衣繩擋著,繩上掛滿了灰撲撲的衣服。阿溯撥開衣服,牽著阿衍鑽進去。
通道很窄,隻容一人通過。台階不是鑿出來的,是直接用舊時代的鋼架焊在岩壁上的,踩上去微微發顫。阿衍把阿溯的手攥得死緊,指甲掐進他手心裡。
「阿溯……我們是去找顧醫生嗎?」
「是。」
「你怎麼知道這條路?」
「早上買包子的時候,跟陳婆打聽的。」
「哦……磬姐知道不?」 伴你讀,.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不知道。」
「那……要是顧醫生不給我們看病怎麼辦。」
阿溯沒有回答。
通道盡頭是一扇舊時代的氣密門。門沒鎖,門縫裡透出冷白色的光。阿溯側過身,先把阿衍塞進去,然後自己擠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甬道,冷光燈嵌在岩壁頂端,光線昏黃。甬道盡頭是一扇鐵門,門上沒有編號,隻在門框上方的岩壁上刻著極小的兩個字,被灰塵填了大半。阿溯伸手把灰抹掉。
「顧北。」
他敲了門。
門開得很快,像開門的人一直在門後站著。那位五十多歲的顧醫生,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頭皮上幾道癒合得歪歪扭扭的疤。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時代軍用襯衣,袖子捲到肘彎。
顧北的目光從阿溯臉上移到阿衍臉上,在阿衍的瞳孔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他往他們身後看了一眼。甬道空蕩蕩的,沒有人。
他的臉色變了。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一種阿溯沒預料到的東西。像一個人開啟門,發現門口站著的是自己躲了很久的債主。
「走。」
阿溯沒有動。
顧北伸手把阿溯往外推。他的手勁很大,推得阿溯往後踉蹌了一步。「現在就走。從哪裡來的,回哪裡去。不要再來。」
阿衍被他的聲音嚇得縮到阿溯身後,兩隻手攥著阿溯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她……」
「我不管她是誰,你是誰。」顧北的聲音很低,「走!趁還沒有人看見你們進了這扇門。」
阿溯看著他。「你怕什麼?」
「給我滾!」顧北低聲罵道,眼睛血紅。
「你是怕我們被人看見進了你的門。」阿溯的聲音很平,「所以你肯定知道我們是什麼人。但我敢打賭,秦爺並不知道這件事。」
顧北整個人開始顫抖起來。
阿衍從阿溯身後探出頭,很小聲地說了一句:「顧醫生,方叔說,有東西在燒阿衍……隻有你能看……」
顧北的目光落在阿衍臉上。她眼睛裡的金色在冷光燈下極淡地亮了一下,像一盞電壓不穩的燈。顧北看著她眼睛裡的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門關上了。
不是趕他們走的那種關法。是很輕的、像怕被隔壁聽見的那種關法。門合上之前,他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壓得極低。
「天黑之後……」
回到橋麵上,陽光照下來,阿衍抬起頭,眼睛裡的金色已經褪了,隻剩下原本的淺棕色。
「阿溯啊……」
「嗯。」
「顧醫生在怕什麼啊?」
「怕我們。」阿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點,「也怕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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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城的天,很快就黑了。
阿溯和阿衍兩人剛走出門,迎麵遇到磬姐。她今天又換了件不知哪裡搞來的一身素色旗袍,高跟鞋,把她的誇張身材更加誇張的突出。天都快黑完了,她還戴個墨鏡,歪歪的紮了個丸子頭。
看到兩個人,磬姐輕鬆地轉了個圈,讓他倆看了個夠,才問:「喲,這是要去哪裡?」
「橋上逛逛。」
磬姐往東崖的方向看了一眼。橋麵的燈火把裂穀燒成一條光河,東崖的石階隱沒在吊腳樓的陰影裡,從她這個位置看過去,什麼都看不到。
「自己注意點,天亮前回來。」
「知道啦。」
阿溯隨意揮揮手,阿衍則不忘回頭對磬姐喊:「阿衍給你帶好吃的!」
「去,老孃減肥呢!」
「阿溯,減肥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吃太胖吧?」
「真幸福,能吃那麼胖……」
「滾!」
阿溯拉著阿衍噠噠噠地跑了。
磬姐轉頭看了看窗戶裡映出的自己的身材,喃喃自語:「真是魔鬼……」
橋麵的夜晚比白天更擁擠,燈火從東崖一直燒到西崖,棚屋裡的油燈、鐵桶裡的火盆、掛在纜繩上的舊時代冷光燈串,把整座橋染成一條渾濁的光河。買主蹲在攤位前翻貨,賣主蹲在攤位後抽菸,喝醉的人靠在橋邊嘔吐,彈吉他的人在橋中央唱歌,一群光腳的小孩在人群中鑽來鑽去。
阿溯牽著阿衍穿過人群。他的步伐不快,但路線很刁——從罐頭攤後麵繞,從修冷光燈的棚屋側麵切過去,從兩個醉酒的人中間穿出來。阿衍步子小,但跟得很緊。
過了橋。東崖的石階入口到了。
石階很窄,從橋麵往上延伸,隱沒在吊腳樓的陰影裡。白天這裡就暗,晚上更暗。橋麵的燈火隻能照到前幾級台階,再往上,就被層層疊疊的棧道和晾衣繩吞沒了。阿溯牽著阿衍踏上第一級台階。
突然間,阿衍的手驟然收緊,指甲一下掐進阿溯手心裡,又硬又急。
阿溯沒有任何猶豫,也是驟然加速,拉著阿衍往右邁了一步,貼上了石階內側的岩壁。岩壁冰涼,表麵被酸雨腐蝕得坑坑窪窪,硌著他的後背。
他倆的腳剛離開台階,啪的一聲,台階上炸開了一個坑。碎石濺起來,打得阿衍的小腿立即鮮血直流。
槍聲從對麵崖壁傳過來,極脆,極短,像一根繃緊的鋼纜被一刀斬斷。聲音在裂穀兩壁之間來回彈了兩次才消散。
第二槍打在他頭頂的岩壁上。碎石落下來,砸在他肩膀上。阿溯抱著阿衍往左側的棧道陰影裡撲進去。身體在空中扭轉的時候,第三槍擦過他的左小腿,在褲腿上撕開一道口子,帶走了拇指大的一塊皮肉。
阿溯落地時就地一滾,把阿衍塞進棧道內側一根斜撐木樑和岩壁之間的夾縫裡。這夾縫僅能藏住一個人,阿衍驚慌地看著阿溯。
「別動!別看!」
阿衍縮成一團,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的金色正在亮起來。
「別看!我說過了!」阿溯嚴厲地說,聲音壓得極低。
阿衍趕緊用手緊緊捂住眼睛。
第一聲槍響的時候,磬姐正在俯瞰橋麵,聽到聲音時怔了一下。橋城差不多已經有兩年沒有響起槍聲了,這是誰他媽喝醉了?
但第二聲響起來的時候,她就知道不對了——兩槍的方向一致,喝醉酒的人隻會朝所有方向亂放。
「姐!」
老二跑出來,正看見磬姐手一撐著石欄杆翻了下去。他跑到邊上看,嚇了一跳,隻見磬姐在別人家的窗台摔了個四腳朝天。
「老大!」
「我去你媽!」磬姐暴怒的聲音傳來。她半蹲起來,抓住旗袍的袍角,唰的一聲撕到大腿根,露出兩條長大腿,扔了高跟鞋,再次往下跳去,跳到了下一層的窗戶上。
身旁呼啦一聲,老四越過他也跟著跳了下去,同時大喊:「你和老五包抄!」
砰!
第三聲槍響,磬姐在半空中聽清了那個聲音,脆,短,尾音不帶一點拖遝。不是廢土上常見的拚湊貨,是舊時代兵工廠裡車出來的精密機械。
她見過一把,鐵城的一個頭目收藏的,從不上戰場,隻在喝酒的時候拿出來給人看。
MK14,她記得這個聲音!
她落地的時候腳底打滑,在一個洞窟窗戶的雨棚上摔了一跤,雨棚被她搓掉好幾塊,嘩啦啦往深淵裡落。她抓住雨棚的鋼架,借力把自己甩到下一層棧道上。
「老四!」
「聽見了!」
「東崖第三層!靠左!」她的聲音壓過了裂穀的風,「那破槍射速慢!壓住他!」
老四落到一條棧道上,從腰間拔出兩把槍——舊時代的MP5K衝鋒鎗,短得跟玩具似的,槍托摺疊起來還沒小臂長。有效射程不到一百米,但在橋城這種層層疊疊的吊腳樓之間,射程從來不是問題,問題是誰能把更多的子彈更快地潑到對麵去。
他從棧道邊緣探出半個身子,雙槍同時開火。噠噠噠——子彈嘩啦啦地往對麵第三層那個黑門洞的方向傾瀉,打得那一片頓時煙塵滾滾。
MK14的聲音停了一瞬。
就這一瞬,磬姐從棧道上翻下去,落在橋麵邊緣一輛廢棄的轎車上。車頂被她踩出一個坑,鏽渣從底盤簌簌往下掉。她沒有停,從車頂跳到橋麵,彎腰穿過一排堆著廢舊電纜的攤位,往東崖石階的方向沖。
MK14又響了。這次瞄準的是老四。子彈從老四頭頂擦過去,把他身後的木門打穿了一個洞。木屑炸開,打得老四縮回棧道內側。
不過老二也已經發現了射擊位,立即補上老四的位置。他拿的是一把鋸短了槍管的獵槍,精度稀爛,但動靜大得驚人。他扣下扳機,整條棧道都震了一下,鐵砂和碎鉛丸像一片金屬雲撲向對麵崖壁。打不穿牆,打不中人,但絕對能把人嚇得縮回去。
MK14的聲音又停了。磬姐趁這個間隙衝過了橋麵,衝上了東崖的石階。
與此同時,鹽湖城的人從橋麵西頭的吊腳樓裡衝出來了。他們聽見槍聲轟鳴,立即血衝到腦子裡,以為有人在打他們的地盤。
「去你媽的!敢動老子!」鹽湖城的人大叫。
他們的槍手蹲在吊腳樓二層的窗戶後麵,槍口對準了剛才老四開火的方向。他們用的是一把舊時代的AKM,7.62毫米口徑,射速比MK14快,但精度差得多。子彈打在老四藏身的棧道下方,把木板打得碎屑橫飛。老四罵了一聲,縮得更深了。
磬姐不管身後。她衝上了石階,貼著岩壁往上跑。子彈從橋麵方向飛過來,打在她腳邊的台階上,碎石濺起來打在她小腿上。她沒有停。她聽見了MK14的聲音從上麵傳下來,不是打她,是打更上麵的位置——阿溯!那個小崽子還沒死。
阿溯確實沒死。他從棧道夾縫裡翻出來,沿著吊腳樓底部的支撐木樑往更深處爬。木樑很窄,隻有巴掌寬,表麵被酸雨腐蝕得坑坑窪窪,踩上去吱呀作響。他整個人貼在木樑上,手指摳著木板縫隙,一步一步往東崖更深處挪。
MK14的子彈追著他打,打在木樑側麵,打在頭頂的岩壁上,打在他腳後跟剛離開的位置。槍手在調整,試圖逼他往開闊處去。
阿溯往上一躍,抓住頭頂一根橫撐的鋼纜,整個人懸空蕩出去。子彈擦著他的後背飛過,在岩壁上炸開。他盪到鋼纜另一頭,鬆手,落進另一條棧道的陰影裡。
磬姐看見了阿溯。她手裡是一把格洛克17手槍,有效射程五十米。在這個距離上,夠了。她估算著射擊阿溯的角度,朝著那個方向就是一梭子,打得碎石和木屑嘩啦啦往下落,暫時壓製了一下。
「往左!」她吼。
阿溯往左撲出去,鑽進另一條更深的棧道,暫時安全了。
此時橋城上已經完全失控。
鐵城的人從上層衝下來,他們以為是秦爺的人在清理橋麵,因為老四的MP5K隻有秦爺的衛隊才裝備。鐵城的人用的是舊時代的G36突擊步槍,5.56毫米口徑,槍聲又尖又脆。他們對準老四的方向開了火。老四被壓在棧道裡抬不起頭,老二的手臂被跳彈擦了一下,袖子燒焦了一塊。
鹽湖城的人聽見G36的聲音,以為是沖他們來的——鐵城和鹽湖城在橋城明爭暗鬥了三年,槍聲就是身份!鹽湖城當即調轉槍口,AKM的悶響和G36的尖嘯在裂穀裡對撞。
河穀城的人本來在橋麵上收圖紙,聽見上麵打成一鍋粥,第一反應是往西撤。撤的過程中撞上了沙鼠的人,沙鼠的人以為是河穀城要偷襲他們在橋麵上的倉庫,抄起傢夥就打。
河穀城和沙鼠這兩個窮逼地方,用的都是廢土上最常見的拚湊貨——舊時代的獵槍、土造的霰彈、從舊時代軍械庫裡刨出來的栓動步槍,什麼都有。槍聲亂成一片。
整座橋城在幾十秒內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迴音壁。每一種槍聲都在裂穀兩壁之間來回反彈,混在一起,分不清誰在打誰,隻是不停有慘叫傳來,然後是更大聲的怒吼。
「阿溯!」磬姐現在離他隻有不到十五米,但誰都不敢先冒頭。她大聲喊道:「接著!」
磬姐用力一甩,將一把短刀扔了過去,被阿溯穩穩接住。
「他在下麵,大概兩層!」磬姐一邊換彈夾一邊喊,「是一把MK14,這槍精度高,但是槍管長,轉身慢,你懂嗎?」
「逼近圍殺他!」阿溯大聲回答。
「我掩護!」磬姐說著猛地站起身,朝著下方砰砰砰,一口氣將十七發子彈全部清空。
她站起來的同時,阿溯也翻身跳出了棧道。他身體舒展得很開,俯身向下,甚至能看得見磬姐射出的每一顆子彈。它們在下方一處崖壁上撞得粉碎,彈片和岩石四散激射,煙塵四起……
砰!
阿溯的身體在岩壁前一根晾衣竿上猛地撞了一下,他身體跟著翻滾,借勢滾進了棧道。
哈!哈!
磬姐大口喘息著,朝著棧道狂奔。她一下沖入棧道內,卻隻見阿溯靜靜地站著。
地上有彈殼,精緻的銅殼,擦得很乾淨。彈殼旁邊有一小片被壓扁的乾糧包裝紙,紙上的油漬還沒幹透。棧道後壁上有一個通風管道的入口,剛好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她長長出了一口氣:「不能追了!」
阿溯沉默的點了點頭,跟著一驚:「阿衍!」
阿溯飛也似跑了出去。磬姐卻軟得一屁股坐下,嘆道:「媽的……嚇死老孃了……啊呀!老孃的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