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鏽蝕之君 第13章 吊腳危樓

作者:碎石.CS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5-24 17:50:02

甬道裡的冷光燈白天也亮著,光線比晚上更顯得昏黃。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下走,台階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凹陷。磬姐走在前麵,步伐不快,但很穩。阿溯跟在後麵,學著她的節奏走。

走到外圍步道上,風一下子大了起來。深淵裡的風從下往上吹,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鐵鏽、濕氣、腐爛味,混在一起。這是橋城特有的氣味。

阿溯站在步道邊緣往下看,橋就在腳下二十幾米的地方。白天的橋和晚上完全不一樣。燈光全熄了,橋麵上的棚屋露出了本來的顏色——鐵皮鏽成的褐色,木板風吹日曬後的灰黑,塑料布褪色後的髒白,帆布補丁摞補丁的土黃。橋麵中間隻留了一條兩人寬的通道,兩側的棚屋把橋麵擠得滿滿當當。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就上,.超順暢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有人正在拆棚屋的門板。門板是鐵皮夾木板拚的,卸下來靠在一邊,露出棚屋裡麵——一張床墊,一口鍋,牆上掛著的工具。這就是一家人的全部。

拆完門板的人蹲在棚屋門口,用鐵鉤從灰堆裡扒拉昨晚燒剩的炭。旁邊棚屋的女人把塑料布捲起來,露出底下用木板釘的貨架,架上擺著幾排舊時的零件——齒輪、彈簧、絕緣子、看不出原形的金屬片。她一件一件地擺正,用一塊破布擦掉上麵的灰。

再往前,一個光著上身的男人蹲在橋邊刷牙。沒有牙膏,用碎木炭蘸水蹭,蹭完吐出去,橋麵上東一灘西一灘的黑漬。

更遠處的橋麵上,有人支起了油鍋。油是黑色的,稠得像泥漿。那人把一團灰白色的麵糊丟進去,麵糊在油裡膨脹、翻卷,變成金黃色的糰子。他撈起來,瀝乾油,碼在鐵盤子裡。混著劣質油的香味飄過來,阿溯的胃猛地縮了一下。

「橋城早上人少。」磬姐說,「做買賣的都還在睡,早上起來的是另一撥人。賣吃食的,賣水的,換班的守衛,趕早市的拾荒者。」

她從步道的石階上走下去,阿溯跟在後麵。下了石階,就到了橋麵。橋麵的觸感和步道完全不同——步道是石頭,嵌在岩壁上,厚實,堅固。橋麵是混凝土,表麵被酸雨腐蝕得坑坑窪窪,露出底下的鋼筋。走在上麵,隱隱能感到橋身無時無刻的抖動感。

橋麵中間那條兩人寬的通道上,人漸漸多了起來。

磬姐在一間棚屋前麵停下來。說是棚屋,其實就是在橋麵邊緣用鐵皮和木板搭出來的一個半人高的棚子,頂上蓋著一塊破帆布。

棚子前麵支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鍋旁邊放著一摞缺了口的碗,一隻塑料水桶,一塊砧板。

鍋後麵蹲著一個老太婆,一頭稀稀疏疏的白髮,露出粉紅色的頭皮。臉上全是褶子,眼皮耷拉著,把眼睛遮得隻剩兩條縫。

她正在用一把長柄木勺攪著鍋裡的粥。粥在鍋裡翻湧,冒起來的泡在灰白色的表麵炸開,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陳婆。」磬姐蹲下來。

老太婆抬起眼皮,看了磬姐一眼,又垂下眼皮繼續攪粥。「石門的小磬。聽說你最近折了人。」

「訊息挺快。」

「橋城的風,比你的車輪快。」陳婆的木勺在鍋裡攪了一圈,停下來。她從棚子裡拿出三隻缺了口的碗,舀了三碗粥,一碗推給磬姐,一碗推給阿溯,一碗自己端著。她也不怕燙,沿著碗邊轉著喝,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這小的不是石門的人。你從哪兒撿的?」

「路上。」磬姐轉頭看著阿溯,有些得意地說,「這小崽子,還行吧?」

陳婆抬起眼皮,看了阿溯一眼。她收回目光,繼續攪粥。

「想問什麼。」

「聽說橋城最近不太平。」磬姐說。

「什麼時候太平過。」陳婆的木勺在鍋裡攪了半圈,停住了,「你想問的,是你手裡那個東西到底有多燙手。」

磬姐笑笑。

「七天前,有人在鐵城撿到一塊儀錶盤,品相完好,像是剛從遺蹟裡起出來的。三天前,鐵城的人到了橋城,不住橋上,住上層,來了就沒下來過。」

「媽的……」磬姐若有所思地罵了一句,「還有呢?」

「昨天橋城本地的幾個幫派都動起來了。東崖的沙鼠,西崖的鐵釘,橋麵上的水蛇幫,都在打聽同一件事——是不是出了大貨。」

磬姐嘆了口氣:「是老三捅的婁子,死了已經。阿星也他媽半死不活的……」

陳婆點頭:「是啊,捅大婁子咯。橋城的老大,你是不是已經很久沒聽到他的訊息了?」

磬姐第一次皺起了眉頭。

「去年秋天之後,秦爺就沒露過麵。有人說他病了,有人說他死了,有人說他早就離開橋城了。」陳婆的木勺在鍋裡攪了一圈,「但昨天秦爺的侍從張睿從上層下來,在橋麵上走了一圈。」

「走了一圈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秦爺人還在,秦爺的眼睛還睜著。」陳婆把木勺擱在鍋沿上,「橋城四茬當家的換下來,秦爺是第五茬。他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十六年,不是因為他最能打,是因為他最知道什麼時候該縮頭,什麼時候該伸頭。他縮了半年,現在伸出來了。還有一家,你可能沒注意到。」

磬姐忍不住揉揉太陽穴:「哪家?」

「河穀城的人。河穀城從來不往橋城派人,但從前天開始,河穀城的人在橋麵上收舊時代的圖紙。什麼圖紙都要,不管多爛,出價高得離譜。」

磬姐齜牙咧嘴地看著橋麵走過的人,活像每個人都欠她的錢。

阿溯蹲在磬姐旁邊,麵前那碗粥一口沒動。

「小子。」陳婆的聲音從鍋後麵傳過來,「粥涼了就不好喝了。」

阿溯當即端起碗,一口就喝得見了碗底。陳婆看著他喝完,把碗收回去,放進水桶裡涮了涮。

「你的臉真白,怎麼,沒曬過太陽是咋的?」

阿溯看著她並不說話。

「不說就不說吧。」陳婆嘆息一聲,「廢土上,誰都有自己的事。」

磬姐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幾枚舊幣,放在鍋沿上,帶著阿溯離去。

走出幾步,陳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磬。」

磬姐停下來,沒有回頭。

「張睿下來轉的時候,在東崖的步道上停過一次。停的位置,正對著你在橋城的落腳點。」陳婆的木勺在鍋沿上又磕了一下,聲音比剛才重,「他在看你。」

回住處的路上,磬姐沒有說話。她的腳步比來的時候重,每一步都像在踩著什麼東西往下壓。阿溯跟在她後麵,保持著兩步的距離。

經過那個炸糰子的攤位時,磬姐掏錢買了兩個糰子,遞給阿溯:「給那餓死鬼。」

阿溯接過來。糰子是燙的,隔著裹它的報紙都能感覺到溫度。

回到住處的時候,阿衍正蹲在門口,捧著一隻碗,還在吃。老二蹲在她旁邊,一臉呆滯地看著她。阿衍的腮幫子鼓得高高的,她看見阿溯,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嘴裡塞滿了東西,說不出話,隻能拚命咽。咽得太急,噎住了,翻了個白眼,捶了兩下胸口才順下去。

阿溯看著阿衍,有些驚訝。

阿衍趕緊大叫:「阿衍自己走出來的!阿溯,阿衍能走了!」

「看來真是餓的……」磬姐問:「她吃了多少?」

「五碗!」老二說,「磬姐,這丫頭是不是肚子裡長了——」

「你才長蟲子!」阿衍頭也不回,「阿衍就是餓。等阿衍不餓了,就……就是身體長好了!」

「行行……」

磬姐隨口敷衍阿衍兩句。她走進屋裡,在窗邊坐下,點了一根煙。老四從外麵走進來,蹲在她旁邊,低聲說了幾句。磬姐的臉色沒變,但夾著煙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阿溯在阿衍旁邊蹲下,把糰子遞到她麵前。阿衍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甚至都爆出了一絲金色的光芒,又趕緊壓下去。

她接過糰子,沒有立刻咬,先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油炸的香氣,麵團的焦香,還有一點點不知道是什麼的調料味。她聞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外皮是脆的,咬開之後裡麵是軟的,帶著一點鹹味。她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好吃嗎?」阿溯問。

「好吃。」阿衍的聲音悶悶的,嘴裡還含著第二口,「這是什麼?」

「糰子。」

「糰子。」阿衍重複了一遍,把這個詞記住了。她把剩下的半個糰子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嘴裡,一半遞到阿溯嘴邊。「你吃。」

「我吃過了。」

「你吃。」阿衍的手不收回去,就那麼舉著。阿溯低下頭,把那半塊糰子咬進嘴裡。

阿衍滿意了,把手收回去,繼續啃自己那一小塊。兩個人蹲在門口一起嚼著糰子,誰都沒說話。橋麵上的嘈雜聲遠遠傳來,賣貨的吆喝,鐵器敲擊的叮噹,有人在高聲唱歌,破鑼嗓子,調子跑得厲害。阿衍聽著聽著,嘴角翹了起來。

「阿溯。」

「嗯。」

「橋城真好。」她把最後一小塊糰子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有好吃的,有床睡,磬姐還給阿衍肉吃。方叔說得對,在橋城能活。」

「是呀。你這麼能吃,估計很快就好起來了。」阿溯想了想,「也許你能自愈也說不定……」

「什麼是自愈啊?」

「就是……多吃東西長身體!」

「嘻嘻,那阿衍肯定能!」

阿溯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把她的頭髮攏了攏。阿衍的頭髮長了一點,紮起來的丸子頭歪歪扭扭的,發卡還是鈴鐺給她別的那根。她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嘴裡還在嚼著,似乎在慢慢品味。

過了一會兒,她轉頭在阿溯耳邊很小心很小心地說:「阿溯……那個顧醫生,是不是方叔說的那個顧北?」

她說話的氣吹得阿溯耳朵癢癢的,忍不住伸手撓了撓。阿衍惱火地把他的手拉開。

「我們要去找他嗎?」阿衍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阿衍背上的東西,他是不是能看?」

阿溯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把她的整個拳頭都包住了。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頭髮,也用隻有她才能聽見的聲音說:

「你記著,你的事,我們手上的編號,這些都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任何人!磬姐不知道,老二不知道,誰都不能知道。」

「可是——」

「顧北,我會去找。但不是現在。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要去找他。」阿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隻管吃,隻管睡,養好身體。」

阿衍手在他手心裡攥得很緊。過了很久,她悶悶地應了一聲。

「嗯……」

磬姐把煙按滅,站起來,走到阿星床邊。阿星躺在床上,被子蓋到下巴,臉色還是白,但呼吸比昨天穩了。

「老二,你去橋麵上盯著,鹽湖城的人有什麼動靜就回來。」她轉過身,坐在行軍床邊緣,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阿溯。「你過來。」

阿溯走過去。阿衍也跟著蹭過來,靠在他腿上。

「把你的掛件兒拿開!」磬姐翻著白眼說,「老孃有正事!」

阿溯隻好摸摸阿衍的頭:「乖,你去門口玩,我跟磬姐說事。」

阿衍癟著嘴巴走了。

磬姐揉著太陽穴問:「這死丫頭一直這個樣子嗎?」

「她隻是太膽小了。」

「這破世道,膽小死得快!」磬姐看著阿溯的臉,恨恨地說,「你就當爹好了!」

「她……就是太虛弱了,如果身體恢復了就……」

「行吧行吧!坐。」磬姐拍了拍身旁的位置,阿溯挨著她坐下。

「今天早上帶你出去,不是隻為了讓你認路。」磬姐的聲音壓低了,「陳婆說的沒錯。我帶你走那一趟,橋麵上至少三撥人看見了你的臉。鹽湖城的人,鐵城的人,秦爺的人。他們都看見你跟著我,看見你從我手裡接過東西,看見你蹲在陳婆的粥鍋前麵喝粥。」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對。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藏你。」磬姐煩躁地又拿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你跟著我走在橋麵上,蹲在陳婆的粥鍋前麵喝粥,從我手裡接過糰子。你猜,那些盯著石門的人會怎麼想。」

阿溯毫不猶豫地說:「他們會猜我是不是阿星。」

「聰明。隻要他們猜,他們就會盯著你。隻要他們盯著你,他們就沒工夫去盯別的地方。」磬姐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阿星從來沒在橋城出現過,沒人知道他長什麼樣。他們隻知道石門裡有個少年知道……知道某件事。他們會把眼睛挪到你身上。隻要他們懷疑一天,阿星就多一天時間。」

阿溯沒有說話。

「你怪我利用你嗎?」

「談不上,」阿溯老老實實回答,「不跟著你,我們可能已經餓死了。跟著你,總得有價值。」

「你腦袋跟那餓死鬼的腦袋怎麼完全不一樣?」磬姐嘖嘖稱奇。

「阿星會死嗎?」

「誰知道?已經給他輸液了,但那隻是抑製他的肺部感染,麻煩的是那個誰也不知道怎麼辦的輻射。」

阿溯淡淡地說:「那種東西,可不是廢土上該有的。」

磬姐猶豫了一下,沒有接這話。

兩人就此沉默了片刻。

「所以他們為什麼要追查阿星?」阿溯突然問,「我總得明白被利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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