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溯是聞到鐵鏽味才停下來的。
他們已經走了整整一天。阿衍中間醒過一次,喝了兩口水,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她的體溫忽高忽低,高的時候燙手,低的時候冰涼,像一塊燒過了又冷卻的石頭。
阿溯把她綁在自己背上,用毯子裹著她,隻露出一個腦袋。她的下巴擱在他肩窩裡,撥出的氣打在他脖子上,有時熱有時涼。
他突然停下,抽動鼻子仔細聞著。 藏書廣,.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鐵鏽味是從北邊來的,很淡,混在風裡,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阿溯腦子裡卻立即閃出方叔說過的話:「聞到鐵鏽味就跑,找地方躲。石頭縫,廢棄的車廂,什麼都行,隻要不被雨直接淋到。」
阿溯抬頭看天。灰霾比昨天更厚了,雲層壓得很低,顏色從灰白變成了一種不祥的灰黃色。鐵鏽味越來越濃。
阿溯急步跑上一個土丘,緊張地四處張望。
那裡,公路右側大約三百米外,有一小片矮灌木。方叔說過,廢土上所有的葉子都被酸雨爛光了,隻有一種矮灌木還能活。它的葉子不是綠色,是灰褐色,表麵有一層蠟質的保護層,能抗酸。那片灌木叢生在幾塊巨大的暗紅色岩石之間,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凹陷,像一隻微微張開的手掌。
阿溯當即把阿衍扛在肩頭朝著灌木狂奔。鐵鏽味追著他的鼻子,越來越濃,濃到他的喉嚨開始發癢,眼睛開始刺痛。
他拚命壓抑著大口呼吸的衝動,用布蒙著口鼻。在酸雨真正落下之前,他終於抵達了灌木叢。
他顧不上遍佈灌木的刺,用力撥開最密的那一叢枝條,露出岩石之間的凹陷。空間很小,剛好夠兩個人蜷縮著擠進去。他把阿衍放下來,自己鑽進去,然後把阿衍拖進來。
雨落下來了。
第一滴雨打在灌木的葉子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阿溯看見那片葉子上的蠟質層被燒出一個小小的凹坑,邊緣迅速變成焦黃色。然後第二滴、第三滴……
雨勢不大,但很密,每一滴都帶著那種嗤嗤的聲音,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紮進一片布帛。空氣裡的鐵鏽味濃到了讓人無法呼吸的地步,阿溯把口鼻埋進毯子裡,用嘴呼吸,舌頭上滿是酸澀的味道。
阿衍在他懷裡動了一下。
「阿溯……」她的聲音弱得像蚊子叫。
「嗯,在呢。」
阿衍從毯子裡露出兩隻眼睛。她的瞳孔還是淺棕色的,沒有發光,但眼白上布滿了細小的血絲,從眼角一直延伸到虹膜邊緣,像瓷器上的裂紋。
「下雨了?」她在毯子下麵含混不清地問。
「嗯。」
「酸雨?」
「嗯。」
阿衍沉默了一會兒。外麵的雨聲越來越密,打在岩石上、灌木上、地麵上,像無數條蛇同時吐信。偶爾有一滴透過灌木的縫隙濺進來,落在毯子上,立刻燒出一個小洞,冒出一縷白煙。阿溯把毯子拉緊,用自己的後背擋在灌木縫隙的方向。
「阿溯……」
「嗯。」
「阿衍是不是……殺了那個人?」
阿溯低下頭。阿衍的眼睛從毯子的縫隙裡看他,眼淚在裡麵滴溜溜的打轉,但是她膽怯得連淚水都不敢流下,就那麼委屈巴巴的看著阿溯。
「沒有。」阿溯說。
「真的嗎?」
「真的。我不會騙你。」
「那為什麼他不動了?」
「他動不了,並不是死了。」
阿衍長長的睫毛顫了幾下,眼淚流了出來。
「阿衍不想的,」她的聲音在發抖,「阿衍看到他要殺你,阿衍就……不知道阿衍做了什麼,阿溯,阿衍真的不知道……」
「你在救我,傻瓜。」阿溯突然加重了聲音,「你不這麼做,我就死了!」
「可……可是……」
阿溯用力低下頭,額頭頂在阿衍額頭,四個眼睛就在咫尺之間對視。
「如果有人敢動你一下,我就殺了他,如果有人要殺我,你呢?」
「阿衍……阿衍跟他拚了!」阿衍的聲音透過毯子傳出來,奶聲奶氣的。
「那就對了。」阿溯一個字一個字的說,「所以我很感謝你。」
「哦……」
「但是以後,不要隨便動用你這個……能力,」阿溯說,「要藏起來,否則會有無數人來追殺我們。懂嗎?」
「嗯……」
「睡吧。」
阿衍閉上眼,貪婪地在阿溯臉上蹭了蹭,才縮回毯子裡。阿溯把手放在她後背上,第三節胸椎到第二節腰椎。那一截麵板冰涼,熱度已經完全退下去了,隻剩下一種從骨頭深處透出來的寒意。
外麵的雨還在下,嗤嗤的聲音連綿不絕,整片廢土都在被酸液腐蝕。
阿溯抱著阿衍,蜷縮在岩石的凹陷裡。阿衍沉沉睡去。她的呼吸又變得又輕又勻,眉頭皺著,兩隻手緊緊拽著阿溯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