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
滴滴滴、滴——
一陣急促刺耳的警報聲驟然響起,他渾身猛的一震,像被人從一個深不見底的夢裡一把拽了出來。
臉上糊著不知名的黏稠的液體,他根本睜不開眼睛,隻覺得喉嚨處被死死堵住,馬上就要窒息。倉促間他伸手摸到臉前,卻摸到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管線。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他在極度恐懼中瘋狂亂扯,扯出各種管線。鼻腔口腔裡立即傳來劇痛,他疼得往下倒去,跌入一團冰冷又黏稠的液體裡。液體瞬間漫過他的頭部,窒息感更加強烈了。
他在液體裡翻滾掙紮,突然雙手一撐,把身體撐出了水麵。原來液體隻剛漫過身體的高度,他剛才純粹是驚慌之下,失去控製。
管線已經剝離,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不料一股腐臭味灌入鼻子,直達胸口,一種劇烈的噁心感襲來,他哇的大口大口的嘔吐起來。
不知吐了多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一丁點東西,筋疲力盡的他用最後一點力氣抹去眼前的粘液,睜開眼睛。
剛睜開時,眼前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到,但從警報聲的回聲可以判斷,這是一個巨大又密閉的空間。片刻之後,黑暗中隱隱亮起了許多的綠色燈光,又小又模糊,象黑夜中的鬼火。
他伸手摸身體周圍,發現自己赤身躺在一個類似浴缸的容器裡。他把身體探出去摸索,可這才發現雙腿完全沒有反應,他的手撐不住,忽然失去重心,從容器裡翻滾出來,重重跌落在地。
咚……似乎被他這一下震動驚到,頭頂突然亮起一盞條狀的燈。這燈剛亮起,跟著是第二盞、第三盞……幾秒鐘的時間,亮起了幾百個燈,剎那間把這方密閉的天地照得雪亮。
他慘叫一聲,眼淚奪眶而出。過了好久,他的眼睛才漸漸適應了強光,勉強眯著眼看向四周。
這座大廳的空間遠超過他的想像,高度超過二十米,所有的表麵都覆蓋著不知名的金屬。看不到明顯的燈,隻有刺目的光芒從頭頂傾瀉下來,照得四周雪亮。
大廳雖然高,寬卻隻有不到六米,長則一時望不到邊,形成一個極窄又極高極長的奇怪空間。挨著兩側的牆是數不清的半透明的浴缸樣容器,十個一組從上到下組合在一起,一組一組的依次沿著牆排向遠方。
他望著最高處那快接近天花板的容器,忽然打了個哆嗦:若自己是在那最高處,剛才摔下來就不是摔疼,得當場摔成一灘爛泥。
他呆呆的坐了一會,腦子裡一片空白,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起來。偶爾有一些畫麵在腦子裡閃過,卻一個也抓不住。
「啊……」
突然,一聲微弱的尖叫傳來,他嚇得跳起身,轉頭望去,聲音似乎是從遠遠的大廳另一頭傳來。他順著聲音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感覺到腳下傳來冰冷的感覺,低頭看,這才發現自己赤著身子。原本有些黏液粘在身上,此刻也漸漸乾裂開來,象一片片行將脫落的麵板。
「啊啊……」
那聲音再度傳來,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他扶著一排排的容器走過去。
空氣裡那股濃重的腐臭的味道已經不能讓他吐出什麼來了,但卻讓他整個人繃緊,因為這味道通常隻意味著一件事——死亡。
他一邊走一邊檢查,發現大多數容器裡,躺著跟自己一樣瘦小的身體,插著管子,仍在沉睡。但十個容器裡,至少有兩到三個,溶液已經變得黝黑粘稠,裡麵露出已經巨人觀的屍體。
有些屍體腫脹得撐滿了整個容器,有些則已經因為壓力而腹部爆炸,把腐敗的內臟噴射到周圍的容器裡。通常一個炸開的屍體,周圍容器裡的人也都已跟著死亡。
看著這些滲人的屍骸,他在心中默默計算:大廳裡溫度可能不到10°,要到這樣的腐爛程度,死亡時間至少在一到兩個月之間……一個月之前,應該發生了什麼突發狀況,才導致了這一批次幾乎同時的死亡。
今天,是什麼觸發了自己的驚醒?如果自己沒有醒過來,是不是此刻也已經死去,等著腐爛了?
又是為什麼,發生了這麼大規模的死亡,竟然一個月都沒有人來處理?他抬頭仔細觀察,卻沒有發現任何類似監控裝置的東西。
奇怪,這裡究竟是個什麼地方?這麼多人,象是被遺棄在此……
我……究竟是誰?
他拍了拍腦袋,腦子裡有無數念頭,各種計算,各種飛速閃過的畫麵,然而關於自身的資訊,竟然一個都抓不到。
不久,他走到了大廳的邊緣——麵前是一堵堅硬筆直的金屬牆壁,沒有任何門窗,連道縫隙都沒有。牆上布滿一層均勻的灰,他伸手一抹,露出後麵象鏡子一樣光潔的表麵。鏡子裡,反射出一張十四歲少年的驚訝陌生的臉,和一個瘦骨嶙峋的身體。
他遲疑片刻,伸手去摸牆上那張臉,忽然發現自己右手小手臂上,有一個清晰的符號:「0001」。
他回頭看去,發現他之前所在的容器,正是整個大廳裡第一排最下麵的一個。那麼這個編號……
他的目光順著容器陣列向上攀爬。十列一組,每組縱向堆疊,從0001到0256,剛好是2的8次方。這……可不是隨意塗抹的記號,是定址編碼,每一個編號都對應著唯一的空間坐標。
他腦子裡閃過一些捉不住的畫麵——巨大的矩陣、閃爍的指示燈、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的管線——彷彿他曾無數次在這樣的陣列中穿行……
突然,幾滴水落在他頭上。他抬頭望去,隻見最高一層上麵的容器,有一隻小手伸出來,有氣無力的搖晃著。隨著搖晃,小手上的溶液滴落下。
他快速看了看四周,發現容器是由一根根粗大的金屬支架支撐起來,金屬支架兩側各有十幾個支撐架,看來是預留的人工檢修通道。他順著支撐架攀爬,很快就來到最上麵一層的容器旁。
呼喚他的人似乎力氣耗盡,又沉入了溶液內,那隻小手卻仍然倔強的舉起,小手臂上同樣有一個符號「0256」。
他抓住小手,往上一拉,嘩啦一聲,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被拉出了水麵。她口腔裡的管子已經被她自己拔出,其他管線還在,扯著她的腦袋彆扭的歪著。他這纔看清,除了口腔和鼻腔的管線外,另有十幾根線纜緊貼在頭、脖子和胸口。
他抓緊了女孩的肩膀,用力扯掉管線。女孩疼得渾身顫抖,但已經虛弱得發不出聲,隻是兩隻小手本能的死抓著他的手臂,生怕他就此消失。
砰!
突然一聲巨響,整個支架猛的一跳,跟著啪啦啦的劇烈震動起來。猝不及防的他腳下一滑,向下摔去。他驚慌地想要抓住什麼,但手上沾滿粘液,根本抓不住,瘦弱的身體在支架上亂撞一氣,重重跌在地上。
這一下差點撞斷幾根肋骨,疼得他聲音都發不出來,隻能收緊手腳,慢慢的蜷縮成一團。他強忍著疼痛和暈眩,向爆炸的地方望去,隻見大廳對麵的牆上被炸出一個洞口,滾滾濃煙從洞口湧入。
「啊……」
「咳咳……」
支架上陸續傳來聲音,容器裡還活著的人都被震醒,陸陸續續探出頭來。
「啊啊!啊!」
「呃……哇啊……」
周遭陸續傳來驚恐的叫聲和嘔吐聲。濃煙越來越大,上層倖存的人已經待不住,開始沿著支架往下爬。不一會兒,就有幾十個少年少女們來到地麵。他們全都驚慌茫然的望著四周。
他抓著支架,重新把自己一點點撐起來,眼睛死死盯著洞口。煙塵漸漸散去,他止不住的顫抖起來……
「……已經鎖定……」一個模糊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來。
「……確認……危險等級——最高階紅色……執行編號2956……合法。」另一個女聲。
他看向那些同伴,似乎沒有人聽到。他拍了拍耳朵,這聲音象是直接在腦子裡形成,既無法追蹤聲音的方向,也無法阻止它粗暴的闖入進來。聲音響起的時候,他的腦子就象劇烈充血一樣疼痛。
「合法簽收……已簽收。是否留存樣本?」
「立即執行清理,清理完畢後抽查樣本。」
「確認清理?」第一個人的聲音開始嚴肅起來。
「等一下……」女聲突然說,「訊號有被動乾擾訊號……」
「有人竊聽?」
他嚇了一跳。
「不可能……他們剛剛甦醒,功能在深度封鎖狀態……」女聲說,「不要等了,清理確認……任務完成後永久封閉,確保DNA汙染隔絕。」
「收到。」
聲音消失了。
「餵……餵……」他試圖吼出來,可嗓子腫脹疼痛,幾乎發不出什麼聲音,同伴們也完全沒有留意到自己。他望著濃煙滾滾的頭頂翻滾,忽然下定決心,再度手足並用往上爬去。
他爬到支架頂端,站起身舉起手,摸到了金屬頂部。他忍著刺眼的煙塵仔細觀察,發現煙霧翻滾的中心距離自己大概五個支架的距離。他深吸一口氣,剛要往煙霧中心走,卻被人一把抓住了腳。
「嗚……啊啊……」
他低頭看去,剛才那個女孩正緊緊抱著自己的腿。她那頭金色的頭髮胡亂的粘在臉上,一雙同樣金色的大眼睛驚恐的盯著自己,張大了嘴就要喊出來。
「噓!」
他豎起手指,隨即一把將女孩從容器裡拽出來,用力捂住她的嘴。他眼睛往下,示意女孩往下看去。
哢嚓……哢嚓……
隨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洞口的濃煙裡,走出一個全身鎧甲的人。
鎧甲是黑色的炭纖維材質,表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合金絲網,一層層將他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他背著一個厚重的橢圓形揹包,整個人象個臃腫的甲蟲一般。揹包頂部伸出數根高頻天線和接收裝置,底部則有數根管線延伸出來,與他手持的一把雙手握持的製式武器連線。
他戴著一個金屬質感的長嘴鸚鵡頭盔,金屬的呼吸麵罩,兩隻比拳頭還大的複眼嵌在頭盔兩側,一些隱隱灼灼的光在眼睛裡晃動。
所有人都被他這個既恐怖又略顯滑稽的模樣鎮住,沒有人留意到一些暗紅色的光點正在自己身上遊走,直到一一定位在胸口的位置。
呼……
這個人沉重的呼吸聲從麵罩裡傳出,他似乎嘆息了一下。
下一刻,武器開始閃爍,噠噠噠、噠噠噠……聲音很小,隔著兩三米就幾乎聽不到,煙塵也很微弱。隻看見槍口在閃爍,不停閃爍,退彈器快速的工作著,把一顆顆滾燙的彈殼彈出槍身。
與此同時,呆呆站立著的少年少女們,胸口一個接一個的中彈。這些傷口起初很小,連血跡都沒有多少。但0.1秒之後,爆炸彈在體內爆炸。爆炸聲被肌肉和骨骼掩飾,隻是很沉悶的發出噗噗聲。衝擊波在體內無情殺戮,瞬間就炸碎所有內臟。少年少女們哼也不哼一聲,就悄無聲息的軟倒在地。
噠噠……噠噠噠……
噗噗……
哢嚓、哢嚓……
重甲士兵背著沉重的裝備,緩慢向前移動,象伐木工人走入麥田,麥子們一根接一根的斷裂、摔倒。
終於有人反應過來,尖叫著往後跑去。驚慌之中的人們撞在一起,有的摔倒在地,有的往容器裡跳,有的發狂的朝重甲士兵衝去——然後毫無抵抗的倒下,胸前炸裂出一個小洞口。
槍聲還沒響起,他就已經俯下身,朝煙霧中心爬去。爬了幾步,後麵一個濕漉漉的腦袋撞在他的腿上,跟著哼哧哼哧的響——女孩爬得比他還快,一下就超到前麵。
他一把抓住女孩,做了一個深呼吸的動作。女孩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也深深吸了口氣,才一起鑽入濃煙之中。
噠噠……噠……
重甲士兵停了下來。鎧甲上沾滿了血跡,他站在屍體中,四處張望。他頭盔上的鸚鵡造型,八根尾巴同時立起來,裡麵的八個紅外攝像頭仔細檢查每一具屍體,確保都已經從內部爆炸開來,才點了點頭。
他蹲在一具屍體旁,抽出一根連著線纜的鋼針,從屍體的眼眶邊緣插入腦子裡。片刻,揹包裡滴滴滴響了三聲。
「標記為人類DNA,潔淨程度為99.997%。有輕微DNA人工介入偏差。沒有底層晶片痕跡,沒有核磁烙印,沒有顱骨編碼。」女聲說道,「可能還處於初級培養階段,尚未與AI基底連結。」
「也許是吧。」
等抽取完一管腦髓液,重甲士兵拔出鋼針。這具女性屍體的眼球被鋼針弄得有些凸出,似乎不甘心的瞪著他。他伸手把她的眼皮閉上。
突然,他抬頭向上,槍口閃爍兩下。片刻,一名躲藏在高架上的容器裡的女孩探出半身,腦袋無力的耷拉下來。
重甲士兵的鸚鵡腦袋一點一點的,似乎在計數。但他環視了一圈,看著那些掛滿了腐爛的肢體,或是內臟的容器,絕望的嘆了口氣。
噠噠、噠噠……槍口再次開始射擊,重甲士兵站在大廳中央,朝每一個容器精準射擊。果然又有五、六名躲著的少年中彈。
他們大多數無聲的沉入溶液裡,就此死去。最後一人卻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從高高的架子上摔下來。他的身體在支架上撞來撞去,被打爆的大動脈拚命噴射,鮮紅的血漿淅瀝瀝的象下雨一樣落下,老半天才停止。
重甲士兵卻沒有看他,而是抬頭望向支架頂端——那裡,濃煙漸漸散去,露出一個中央空氣控製係統的通風管道空洞。
「搜尋。」
「……人體爬行痕跡確認,」女聲說,「兩個人。」
「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