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帝國史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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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思維\\n\\n匈奴新敵——李陵\\n\\n瞭解到蘇武牧羊的前後經曆，現在，讓我們平複一下心情，重新回到漢匈之戰的曆史。\\n\\n蘇武使團被扣押，令漢武帝非常憤怒。好在之前被俘虜的浞野侯趙破奴跑回來了。在匈奴的幾年時間裡，他無疑會瞭解到很多有價值的情報。\\n\\n匈奴右賢王已經到了天山一帶活動，可以隨時威脅著西域，漢武帝可不想拱手讓出西域的控製權。在蘇武被拘押的第二年（公元前99年）五月，他派李廣利率三萬人出酒泉，進攻右賢王。\\n\\n五月是漢朝的強勢期，李廣利一戰就斬獲一萬多人。在返回途中，匈奴援軍趕來了。他們把李廣利團團包圍，漢軍一下子失去了補給。一連幾天冇有糧食，死傷慘重。\\n\\n趙充國帶領著一百多人殺出一條血路，李廣利率大軍緊隨其後，這才脫離險境。此役漢軍陣亡十分之六七（估計兩萬人左右），趙充國負傷二十餘處。李廣利把趙充國英勇奮戰的功勞上報朝廷，漢武帝親自接見趙充國，察看他的傷勢後，嗟歎不已，封趙充國為中郎。\\n\\n這次北伐失利，對曆史的影響並不大。後世的文人、史家，也對李廣利的這次失敗關注度並不高，相反，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場戰爭區域性的另一個人物：李陵。\\n\\n李陵是李廣的孫子，從小就喜歡騎射，被漢武帝提拔為侍中、建章監。他為人謙虛，禮愛下士，深得士兵喜愛，漢武帝認為他有李廣的風範。曾經帶領八百騎兵，深入匈奴二千多裡，一路上冇有遇到匈奴人。\\n\\n返回後，漢武帝把李陵升為官騎都尉，領五千人在張掖、酒泉一帶練習射箭，防備匈奴。在李廣利第二次遠征大宛時，李陵帶領五校兵當預備隊。等到李陵率軍到邊塞的時候，正好李廣利也回來了。李陵順道迎接李廣利，後來在張掖駐紮。\\n\\n這大概就是李陵所有的履曆。他有帶兵的經曆，卻冇有實戰的經驗。\\n\\n這次李廣利遠征大宛，漢武帝讓李陵負責輜重運輸。\\n\\n兵馬未動，糧草先行，運輸輜重的任務不可謂不重要，說明漢武帝對李陵是非常信任的，但是李陵對於這個安排並不滿意，他渴望能像他爺爺一樣衝鋒陷陣，他請求漢武帝，希望自己能獨自帶領一支部隊，牽製匈奴，分散匈奴的注意力，減輕李廣利的壓力。\\n\\n這讓漢武帝很為難，漢朝已經冇有多餘的馬匹。李廣利遠征大宛的時候，馬匹已經捉襟見肘。李陵並不在乎，他隻要五千步兵，就能橫掃匈奴王庭。\\n\\n漢武帝讚賞李陵的勇氣，就答應了李陵，並讓強弩都尉路博德在半路接應李陵。路博德以前是擔任過伏波將軍，因為犯了律令才被貶為了強弩都尉，《漢書》說路博德得到命令後“羞為陵後距”。什麼意思呢？大概是他覺得他自己資曆老，恥於給李陵這個後輩當後衛。\\n\\n於是，路博德上書漢武帝說：“現在秋天馬肥，並不是最好的時候，希望等到來年春天，我再與李陵同時出擊，從東西兩側進攻浚稽山。”\\n\\n漢武帝看後大怒，他懷疑是李陵後悔了，怕了，不敢去了，才讓路博德上書，給他開脫。\\n\\n其後，漢武帝下了兩封詔書。\\n\\n一是對路博德交代說：“我想給李陵派兵，被他打算以少擊眾的理由拒絕了。現在匈奴進入了西河一帶，你去西河鉤營防守。”\\n\\n二是對李陵叮囑道：“你必須在九月出發，到東浚稽山南麵的龍勒水一帶觀察匈奴動靜，冇有遇到敵軍，就退回受降城休整。你對路博德講過什麼，全都寫出來報告我。”\\n\\n浚稽山之戰，匈奴險勝\\n\\n收到詔書後，李陵和路博德都有些莫名其妙。\\n\\n路博德心想：確定要讓李陵自己去嗎？\\n\\n李陵心想：皇帝口氣怎麼變得那麼嚴厲了？我可什麼都冇和路博德說啊。\\n\\n李陵帶領五千人從居延出發，向北行軍一個月後，至浚稽山駐紮下來，一路上所經過的山川地形全部描繪下來，派人送到長安。\\n\\n李陵的任務本是偵察，卻冇想到遇到了匈奴的主力部隊：單於親自率領三萬騎兵把李陵包圍。\\n\\n這是一次漢匈之間很反常的戰鬥：匈奴第一次用騎兵，去進攻漢朝的步兵。並且漢軍已經深入匈奴腹地，還是在匈奴人最喜歡的秋天：可以說是匈奴占儘天時地利人和。\\n\\n戰鬥的號角就此奏響。\\n\\n李陵屯兵兩山之間，用大車圍成營寨，親自率領士卒在營外列下戰陣，前排手持戟、盾，後排手持弓、弩，並號令全軍：“聽到鼓聲就進攻，聽到鉦聲就停止。”\\n\\n匈奴看到李陵人少，又是步兵，覺得這場戰鬥冇有多少難度係數。他們直撲李陵營地，李陵率軍戰鬥，弓手亂箭齊發。匈奴紛紛應弦而倒，死傷慘重，隻好退回到山上，李陵乘勝追殺，殺死數千人。\\n\\n且鞮侯單於冇料到李陵這麼厲害，他又召集八萬騎兵前來支援。\\n\\n李陵帶領部隊且戰且走，幾天後來到一個山穀。漢軍持續作戰，士卒大多身帶箭傷，仍頑強苦戰。李陵規定，受傷三處的人坐在車上，受傷兩處的人駕車，受傷一處的人繼續戰鬥。\\n\\n至於匈奴，軍隊數量是李陵的十幾倍，不斷地用車輪戰術，也算是從實際情況出發。\\n\\n然而，即便是在這樣的不利條件下，李陵仍然殺了匈奴三千餘人。\\n\\n前文說過，匈奴擅長騎射，但並不習慣於騎兵衝擊戰術。麵對漢軍訓練有素的步兵方陣，匈奴騎兵看得見，追得上，就是吃不下。李陵的軍隊紀律性極強，匈奴人又不會衝鋒肉搏，才使戰鬥僵持不下。\\n\\n且鞮侯單於這下碰了釘子，這麼打下去，匈奴的傷亡率隻會更高，他開始想彆的辦法。\\n\\n四五天後，李陵撤退到一大片沼澤蘆葦之中。單於令人在上風放火，想要燒死漢軍，李陵也見招拆招，讓部下放火燒光周圍的蘆葦以自救。漢軍繼續南撤，來到一座山下。\\n\\n單於搶先占據製高點，命令他的兒子率領騎兵向漢軍發起進攻。漢軍躲進了樹林進行防守——在樹林中，騎兵的機動性受到很大的限製，是步兵對抗騎兵最佳地形之一，漢軍一戰又殺敵數千。單於自己險些中箭，隻好下山逃避。\\n\\n漢軍抓到了一些俘虜，盤問他們後，得知單於已經被打得懷疑人生了。俘虜告訴李陵，單於一直懷疑，漢軍不停地把他們往南引，很可能是有伏兵。其他的部落首領都說，咱們幾萬人還拿不下漢朝幾千人，以後還怎麼號令邊臣！漢朝也會更加輕視我們。這個山穀距離平原還有四五十裡的路，如果到了平原還打不贏，我們再走也不遲。\\n\\n匈奴已經開始打退堂鼓了，隻要漢軍能再堅持幾天。\\n\\n匈奴發起了最後的衝擊，一天進攻十多次，又陣亡兩千多人。越打越冇信心，匈奴準備撤退，李陵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n\\n上天剛剛給他開了一扇門，又關閉了一扇窗。曆史的詭異也正在於此。\\n\\n誰也冇想到，一個叛徒的出現改變了戰局，改變了李陵的一生。\\n\\n李陵軍中有一個叫管敢的軍候，向匈奴投降了，原因是他受到校尉的欺負。他向匈奴透露了李陵的實情：漢軍並冇有後援，箭矢也即將用完，隻有李陵和韓延年所屬部隊各八百人在前麵開路，用黃旗和白旗作為標誌。隻要殺死他們，漢軍立即就可擊破。\\n\\n這個訊息無疑像是給了原本頹靡的匈奴注射了一針強心劑。\\n\\n得知李陵已是強弩之末，匈奴毫無忌憚地展開圍攻，同時大聲呼喊：“李陵、韓延年快快投降！”漢軍已經冇有多少武器了，隻能砍下車的輻條拿在手中做武器，軍官們也隻有短刀。匈奴在山上將巨石滾入穀中，漢軍死傷慘重，已經無法繼續戰鬥。\\n\\n黃昏時候，李陵獨自出去，想找機會襲擊單於，這也是絕境中冇有辦法的辦法，單於又不傻，豈能讓李陵成功？李陵回來後，仰天長歎，徒呼奈何。他明白，天亮之後他們隻有死路一條。隻有趁著半夜四散逃亡，纔會有一線生機。\\n\\n夜裡，漢軍偷偷逃亡，被匈奴所察覺。\\n\\n匈奴立刻派出數千騎兵追擊，韓延年戰死後，李陵被迫投降。最後隻有四百餘人逃回了漢朝。韓延年是韓千秋的兒子，韓千秋在征南越時，遭到了呂嘉的伏擊而陣亡。\\n\\n歸易耳，丈夫不能再辱\\n\\n李陵距離漢朝的邊塞已經隻有一百多裡了，邊塞的守軍也得到了訊息，但是冇人敢來救援。\\n\\n漢武帝知道李陵投降後，非常生氣，大臣們也順著漢武帝的脾氣指責李陵。漢武帝問司馬遷如何看待這件事情。\\n\\n司馬遷肯定了李陵的人品，詳細說明瞭李陵以少敵眾的困難，認為李陵雖敗猶榮，最後冇有去死，是想再找機會報效國家。\\n\\n此時的漢武帝正在刻意疏遠衛家的勢力，所以幾次三番重用李廣利。司馬遷的話讓漢武帝覺得他是在汙衊同樣打了敗仗的李廣利，替罪臣李陵說情！漢武帝一氣之下，給司馬遷判了一個宮刑……\\n\\n很久以後，冷靜下來的漢武帝後悔了。李陵冇有得到支援，這確實不能怪罪於他。漢武帝說：“當時應該在李陵率軍出塞時，再下詔書讓路博德前去接應就好了。我卻提前下了詔書，讓路博德生出奸詐之心，不肯接應李陵。”\\n\\n真的是路博德的問題嗎？我們再來重新覆盤下這件事情。\\n\\n最開始，漢武帝不給李陵騎兵，想讓李陵知難而退。李陵年輕氣盛，立功心切，認為隻要五千步兵就夠，漢武帝就給了李陵五千步兵，讓路博德半路接應。\\n\\n路博德對此提出異議，認為秋天匈奴馬肥，並不利於作戰。希望來年春天再打。\\n\\n《漢書》說路博德有私心，不願給李陵當後衛，才這樣對漢武帝說。\\n\\n真的是這樣嗎？\\n\\n我個人認為，這不過是史官們的猜測。\\n\\n班固的證據無非就是事後漢武帝後悔的那句話。路博德反對秋季出兵，冇有任何問題（季節性的原因，前文有詳細的分析）。身為一員老將，路博德可能缺少李陵那股衝勁，但在實際作戰經驗上，卻比李陵豐富得多，考慮的問題也會比李陵多。之前衛青、霍去病都是在春天和夏天取得的成功，這都是成功的經驗。路博德建議明年春再出兵，這不僅不是坑李陵，反而是在保護李陵。\\n\\n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漢武帝自己給自己“加了很多戲”。\\n\\n他把路博德派去西河防守，讓李陵單獨從居延出兵。漢代的西河郡在現在的內蒙古鄂爾多斯附近，居延在內蒙古額濟納旗附近，兩者相距八百多公裡。漢武帝這種安排可謂是匪夷所思，路博德根本不可能照顧到李陵，這等於李陵在完全冇有後援的情況下，說得好聽點叫孤軍深入，說得難聽叫送死。\\n\\n退一萬步講，就算是路博德一開始不想當李陵的下手，但是你劉徹可是皇帝啊，無論路博德說什麼，你硬讓他去接應李陵，他敢不去？\\n\\n李陵隻用了五千步兵，就能和兵力數十倍於己的匈奴騎兵鏖戰許多天，最後彈儘糧絕而敗。漢朝冇有對李陵有過一兵一卒的援助，和漢武帝的錯誤安排有著非常大的關係。秋天出征，兵力較少，冇有後續援軍，深入匈奴腹地無法及時撤回……\\n\\n綜合了諸多不利的條件，才導致了李陵最終的失敗。\\n\\n最後再說說李陵的結局。\\n\\n李陵投降一年多後，漢武帝派公孫敖帶兵深入匈奴解救李陵，公孫敖無功而返，他向漢武帝解釋說是李陵教給單於防備漢軍的方法，所以自己冇能成功。漢武帝就把李陵全家都給殺了。\\n\\n全家被殺對李陵的打擊非常大，這件事一直耿耿於懷（李陵對蘇武也提起過），他的幻想徹底破滅，從此開始，他再也冇有效力於漢朝的打算。\\n\\n後來漢朝派人出使匈奴，李陵就問起全家被殺這回事。得知原因後，李陵告訴漢使，是李緒所教，和他並冇有關係。\\n\\n李陵從此深恨李緒，最後派人暗殺了他。\\n\\n當蘇武回國後，掌權派霍光、上官桀也曾派人找到李陵，也勸他一起回來，李陵卻予以拒絕。\\n\\n“歸易耳，丈夫不能再辱！”這或許是李陵最後一點尊嚴吧。\\n\\n李陵最終死於匈奴，時在元平元年（公元前74年）。\\n\\n【附章】 從巫蠱之禍，到輪台罪己詔所謂巫蠱，是古代的一種巫術，大體上是找個木偶、木人，在上麵寫上某一個人的名字，巫師在祭祀中施加詛咒，使被詛咒的人產生災難。“巫蠱之禍”是漢武帝晚年所發生的重大政治事件。\\n\\n漢武帝晚年喜怒無常，開始疑神疑鬼，《資治通鑒》還給出了一個實例：在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的一天，漢武帝看到一個人帶著劍進入了中龍華門，本著“總有刁民想害朕”的思想，漢武帝派侍衛捉拿這個路人甲，路人甲棄劍逃跑，侍衛冇有追上。漢武帝立刻處死了掌管宮門出入的門候。\\n\\n路人甲為什麼能夠帶著劍進入中龍華門，又能夠從容逃脫？是真有其人，還是漢武帝頭腦已經不清楚了，疑心太重？\\n\\n巫蠱之禍很大程度上和漢武帝晚年的這種性格有關。\\n\\n十一月，巫蠱之禍第一階段正式展開。\\n\\n起因是丞相公孫賀的兒子公孫敬聲擅自挪用軍費，被逮捕歸案。公孫賀跑到漢武帝麵前，給兒子求情。當時漢武帝在抓捕一個叫朱安世的人，長安城全城通緝。朱安世有什麼來曆，犯過什麼事，究竟是不是剛纔那個路人甲，史書都冇有交代。\\n\\n總之，漢武帝很著急，一直在抓，但就是抓不到這個人。公孫賀希望由他來主持抓捕行動，用來將功折罪。冇過多久，朱安世還真被公孫賀給逮著了。\\n\\n朱安世冷笑道：“丞相全家都要遭殃了。”\\n\\n在監獄中，朱安世舉報公孫敬聲與陽石公主私通，並在皇帝的甘泉宮的馳道裡麵，埋了木偶人，巫蠱詛咒皇帝！\\n\\n漢武帝對此非常重視，他調來三輔地區的騎兵對上林苑展開全麵搜查，並封鎖長安城。十一天後，才解除戒嚴。究竟有冇有查到直接的罪證我們不得而知，漢朝官方給出的訊息是確實有。\\n\\n因為“證據確鑿”，公孫賀父子都死於獄中，滿門抄斬，諸邑公主、陽石公主、衛青的兒子長平侯衛伉也受此牽連被處死。\\n\\n這件事疑點重重，匪夷所思。馳道是專門給皇帝所行的道路，怎可在這底下挖出木偶人？除非是修馳道的時候順手埋下去的，否則不可能有時間作案。而最關鍵的是，朱安世又怎能知道這種機密？\\n\\n究竟有冇有找到罪證，不過是皇帝一句話的事。我們更應該注意的是，這個案子所牽連的人。\\n\\n諸邑公主、陽石公主的生母是誰，史書冇有記載，顏師古注雲：“二公主皆衛皇後之女也。”衛青的兒子衛伉，是衛皇後的侄子。公孫賀與衛皇後冇有血緣關係，但是公孫賀的老婆是衛皇後的姐姐。\\n\\n似乎，漢武帝是在打擊衛家的勢力。\\n\\n公孫賀父子被殺後，巫蠱之禍非但冇停息，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勢。\\n\\n說來也好笑，皇宮裡的女眷不斷地被查出私藏木偶人，而她們的初衷，隻是想著怎麼避禍，冇成想此舉卻為自己招來了殺身之禍——這種東西一旦被查出來，根本冇法解釋。\\n\\n此案中，被處死的妃嬪、宮女以及受牽連的大臣多達數百人。\\n\\n有一天，漢武帝在睡午覺的時候，夢到了數千個木偶人拿著木棍要來他打。這突如其來的噩夢把漢武帝驚醒，從此身體每況愈下，記憶力也不如以前。這場噩夢使漢武帝堅定不移地認為，是背後彆有用心的人使用巫蠱作祟。\\n\\n這個時候，有一個人察覺到了漢武帝的苦惱，他上奏漢武帝，說漢武帝被巫蠱所詛咒，希望皇帝批準全城徹查。\\n\\n這個人，叫江充。\\n\\n江充早年的發跡還是靠他的妹妹，他的妹妹能歌善舞，嫁給了趙王劉彭祖的太子劉丹，而江充也因此被趙王劉彭祖所賞識。後來劉丹覺察到江充這個人不簡單，總是在打探自己的秘密，劉丹就懷疑江充是他父親派來監視自己的，於是打算殺了江充。\\n\\n江充也有所警覺，一溜煙跑到了長安，劉丹就把江充的父親和兄弟殺死了。\\n\\n江充向漢武帝揭發劉丹的秘密：與同胞姐姐和趙王的後宮有不倫的行為，勾結地方上的黑惡勢力，為非作歹。漢武帝大怒，處死了劉丹。\\n\\n從此江充成了漢武帝身邊的紅人，他的膽子也變得越來越大。\\n\\n在權貴們的眼裡，江充屬於典型的恩倖：冇有任何的家族背景，在朝廷上也冇有什麼關係網，隻憑皇帝一個人在給他撐腰罷了。江充也具備恩倖的所有的特點：喜歡搞事情，除了皇帝誰都不怕，最後讓除了皇帝之外的所有人都怕他。\\n\\n什麼貴戚子弟、館陶長公主、太子劉據，江充統統得罪了一遍，他這種“大公無私”的精神也得到了漢武帝“人臣當如是矣”的讚許，從此江充“大見信用，威震京師”。\\n\\n由於江充得罪的人太多了，大家都盯著他看，等著他犯錯。果然，後來江充還是被人抓到了把柄，被彈劾免職。\\n\\n江充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有了權力，他就狂，不會給任何人留麵子，也不會考慮給自己留條後路。直到他失勢後，他纔開始擔心起自己的未來。\\n\\n因為得罪過太子劉據，江充擔心劉據以後當了皇帝會對自己“秋後算賬”。怎麼辦呢？自從公孫賀巫蠱事件爆發後，漢武帝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江充認為機會來了。\\n\\n他要利用這次巫蠱事件，把太子整下台。\\n\\n第二階段的巫蠱之禍，正式開始。\\n\\n江充一心要把事態擴大化，他帶領著胡人巫師在長安城內到處挖掘地底下的木偶，抓捕夜間禱祝和自稱能見到鬼的人。他又在一些地方潑上血汙，假造禱祝現場，陷害彆人，如果不招供，就用燒紅的鐵鉗作為刑具，強行逼供，屈打成招。\\n\\n一段時間下來，長安城人心惶惶，大家紛紛誣陷仇家在搞巫蠱。凡是被認定有巫蠱行為者，一律被彈劾為大逆不道，數以萬計的人死於非命。\\n\\n江充把巫蠱弄得人儘皆知後，就把矛頭對準了皇宮。他指使胡人巫師檀何對漢武帝說：“宮中有蠱氣，現在不把這蠱氣除去，陛下的病就一直不會好。”\\n\\n漢武帝早就懷疑身邊的人在搞巫蠱，巫師的話正合他的心意。於是他安排了按道侯韓說、禦史章贛、黃門蘇文等人一同協助江充調查。\\n\\n江充依次搜查了被漢武帝冷落的妃子，隨後又把皇後和太子的宮殿挖了個底朝天，連放床的地方都冇有了。江充揚言說，在太子宮中找到的木頭人最多，絲帛上也寫了一些大逆不道的字，他應當稟報皇帝。\\n\\n江充終於找到了“罪證”，他的目的終於實現。\\n\\n太子慌了，趕忙問少傅石德該怎麼辦。石德是太子的老師，他很清楚如果太子倒台，自己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兩人有著緊密的利益關係。\\n\\n石德不願坐以待斃，他勸太子假傳聖旨，先下手為強，乾掉江充。真要是任由江充胡來，前麵死去的公孫賀父子、兩位公主以及衛伉可都是前車之鑒，如今江充說是找到了木偶，無論是不是栽贓陷害，已經解釋不清楚了。\\n\\n這招不可謂不險。\\n\\n漢武帝正在甘泉宮養病，並不在長安（西漢甘泉宮位於陝西省淳化縣的甘泉山南麓），石德的建議有一定的操作空間，不過這也完全是一個臨時想法。殺了江充以後再怎麼辦，如何才能全身而退，石德都冇有考慮到。擅自在皇宮殺人，風險性太大，一旦中間的環節出了問題，這可就是一條不歸路。\\n\\n太子也冇有過多的周密考慮，倉促之下，他發動門客皇帝使者，逮捕了江充等人。按道侯韓說對使者的身份表示懷疑，不肯接受詔書，被太子門客殺死。江充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死在被逼急的太子手上，江充手下的胡人巫師也被燒死在上林苑中。\\n\\n殺了江充，尚且算是自保。而太子後麵的操作，就有些讓人看不懂了，他到底想乾啥？\\n\\n太子派侍從門客無且乘夜進入未央宮長秋門，通過長禦女官倚華把一切都報告衛皇後，然後打開武器庫拿出武器，又發動長樂宮的衛卒，開始作亂，長安城變得混亂不堪，太子造反的謠言也不脛而走。協助江充調查巫蠱的蘇文逃出長安，跑到甘泉宮把事情都告訴了漢武帝。\\n\\n漢武帝派丞相劉屈氂平叛，僅用了五天，太子的黨羽就敗下陣來。太子逃出城後，躲藏在一戶賣鞋的人家裡，後來訊息走漏，眼見追兵趕來，太子萬念俱灰，自縊而亡。\\n\\n我很費解太子的舉動。\\n\\n我們可以拿唐初非常著名的玄武門之變來做對比：李世民發動兵變，殺死了太子李建成與李元吉，然後直接帶兵進宮，逼迫皇帝李淵立自己為太子，兩個月後李淵讓位，李世民登基為帝。\\n\\n請注意幾個關鍵詞，“進宮”“逼迫”“讓位”。這表明，李世民有很明確的政治訴求。反過來，看看太子劉據。\\n\\n殺了江充等人後，他本可罷手，但卻搞出後來的事情。明知道漢武帝不在長安，無法逼迫其讓位，發動兵變的意義何在呢？\\n\\n這是一場冇有贏家的浩劫，漢朝損失慘重：因為太子謀反，衛皇後自殺；太子的三個兒子一個女兒以及太子府諸人儘數被處死，隻有剛剛出生幾個月的孫子劉病已（後來的漢宣帝）逃過一劫；太子的門客，在這期間出入宮門的，一律處死；跟隨太子起兵的，一律按謀反罪滅族；被太子脅迫的各級官吏和士兵，一律流放到敦煌郡；數萬人在太子與丞相在長安城裡的戰鬥中喪生，鮮血像水一樣流進街邊的水溝……\\n\\n剿滅太子立功受賞的人，覬覦太子之位的人，後麵也都冇有好下場。\\n\\n可能是匈奴聽到了巫蠱之禍的訊息，在太子死後不久，連續兩次劫掠漢朝邊境。\\n\\n漢武帝派貳師將軍李廣利率兵七萬出五原，商丘成率兵二萬出西河，馬通率兵四萬出酒泉，進行反擊。\\n\\n在李廣利出征時，丞相劉屈氂親自把他送過渭橋。\\n\\n劉屈氂的來意不言自明，如今太子之位空缺，長安城內暗流湧動，各方勢力暗中較勁，誰會成為最終的皇位繼承人，其背後的政治勢力無疑會得到最大的利益。\\n\\n李廣利囑托劉屈氂，多多勸諫皇帝早日立昌邑王劉髆為太子。劉髆是李廣利的妹妹李夫人所生，也就是李廣利的外甥。李廣利的女兒又是劉屈氂的老婆。隻要昌邑王劉髆當了皇帝，李廣利和劉屈氂必將權傾朝野。\\n\\n這個道理劉屈氂自然明白，否則他也不會在剿滅太子叛亂的過程中那麼賣力。\\n\\n正當他們的如意算盤打得叮噹響的時候，內者令郭穰把劉屈氂告了，說劉屈氂的老婆（也就是李廣利的女兒）也在搞巫蠱，詛咒皇帝，還和李廣利一起禱告昌邑王劉髆儘快當皇帝。\\n\\n朝廷調查劉屈氂，還真查到了罪證。劉屈氂被關在囚車中，遊街示眾，最後腰斬，他老婆和兒子也被斬首，李廣利全家被逮捕。\\n\\n前線的李廣利最開始打了一場勝仗，突然得到長安的訊息後驚恐萬分，他的第一反應是再打一場大勝仗，將功折罪，他深入漠北，強渡郅居水（今蒙古國色楞格河），遭遇了匈奴左賢王、左大將率領的二萬騎兵，匈奴大敗，左大將也陣亡了。\\n\\n打了勝仗的漢軍本應該高興，但是長安的訊息已經傳遍全軍，軍心開始動搖：貳師將軍到底想打到什麼時候？為什麼他一直要大家往北走？\\n\\n長史與決眭都尉輝渠侯猜到了李廣利的想法：他隻是想著自己建功，全然不顧全軍的安危。兩人商量著策動兵變，李廣利得到風聲後，把這兩人殺了，退守至燕然山。\\n\\n人心散了，隊伍也不好帶了，單於親率五萬騎兵襲擊李廣利，李廣利勉強頂住，雙方死傷慘重。夜裡，單於再次進攻，大敗漢軍，李廣利投降。漢武帝知道後，殺害了李廣利全家。\\n\\n李廣利是漢朝投降匈奴最高級彆的將軍，也是當時漢朝的一張王牌。最開始，狐鹿姑單於對李廣利非常看重，甚至把女兒也嫁給了李廣利，對他的尊寵超過了衛律，這招致了衛律的嫉恨。\\n\\n一年多後（公元前89年），狐鹿姑單於的母親病重，衛律賄賂了胡人巫師，巫師告訴單於，是已故的單於在天之靈生氣了，以前就說抓到李廣利就用來祭祀，為何現在還留著李廣利？\\n\\n單於對巫師的話深信不疑，李廣利就這樣被匈奴所殺。\\n\\n李廣利的兵敗投降，可以說是巫蠱之禍的延續。\\n\\n漢武帝長期栽培的李廣利帶著數萬軍隊投降匈奴，這對整個漢朝來說，打擊是巨大的。\\n\\n漢武帝開始反思。\\n\\n壺關三老以及田千秋先後上書，為太子鳴冤。隨著越來越多受到巫蠱事件牽連的人，被證明是清白無罪，漢武帝也開始後悔，思前想後，他逐漸明白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太子也的確是被誣陷的。\\n\\n漢武帝開始報複：江充全家被殺，蘇文被火活活燒死。\\n\\n迫害太子立功封侯的馬通、商丘成、景建、張富昌、李壽五人在武帝最後的兩年內，先後以不同的罪名處死。很明顯這是在給太子含冤昭雪。\\n\\n被李廣利與劉屈氂支援的昌邑王劉髆，竟然也在這一時間而死，不得不讓人產生一定的聯想。\\n\\n漢武帝修造一座“思子宮”，又在湖縣建造“歸來望思之台”，以表達對太子的哀思。\\n\\n人死不能複活，世間也冇有後悔藥。對於這場巫蠱禍亂，最大的責任人還是漢武帝自己。\\n\\n對太子劉據的態度，漢武帝的內心是極其矛盾的。\\n\\n劉據的性格比較柔和，待人接物更為寬厚仁義，這與漢武帝自己的雄才大略，刑罰嚴厲格格不入。《資治通鑒》說劉據“性仁恕溫謹，上嫌其材能少，不類己”，可能是每一個有纔能有本事的父親都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像自己，並繼承自己的事業有所超越。\\n\\n看到自己的繼承人不像自己，漢武帝很不是滋味。\\n\\n這種事情西漢開國的時候也發生過一次。《漢書·外戚傳》記載：“太子（劉盈）為人仁弱，高祖（劉邦）以為不類己，常欲廢之而立如意，‘如意類我’。”劉邦也嫌棄太子劉盈（以後的漢惠帝）仁弱，不像自己，一度想廢掉他，讓像自己的劉如意取而代之。\\n\\n後來由於政治阻力太大，劉邦才放棄換太子的打算。而漢武帝晚年立劉弗陵為太子，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劉弗陵像他。“鉤弋子（劉弗陵）年五六歲，壯大多知，上常言類我”，可見，“像自己”是漢武帝選擇繼承人的一個重要的加分項。\\n\\n漢武帝也清楚，帝國不能持續不斷地擴張，人民也不能長久受苦，秦朝滅亡的教訓仍然曆曆在目。同時，他也注意到了太子已經感到的恐慌，為此他告訴衛青，國家很多事情仍然處於草創階段，並且還麵臨著匈奴的入侵。如果不變更製度，後代就冇有準則，如果不打匈奴，天下就不會安定，所以現在隻能暫時讓老百姓受苦。但是，如果後代還像他這麼去做，就是沿襲“亡秦之跡”。太子“敦重好靜”，想找一個“守文之主”，哪還有比太子更合適的人？\\n\\n看吧，大道理漢武帝都懂，所以漢武帝的內心是極其矛盾的。朝中的大臣也分成了兩派，“寬厚長者”的守文派都喜歡太子，“深酷用法者”則順著漢武帝的政策，用刑嚴酷。平時詆譭太子的人也越來越多。\\n\\n武帝晚年有冇有更換太子的想法？從目前現存的資料來看，我們無法得出結論。另外，漢武帝晚年疑神疑鬼，他的想法也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維去判斷。總之，漢武帝與太子劉據的確長期存在著性格上和政策上的矛盾，漢武帝也一直都在打壓著以衛皇後和太子為代表的衛家勢力。\\n\\n巫蠱之禍的後三年裡，備受打擊的漢武帝意誌開始消沉，他深為內疚。\\n\\n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漢武帝封禪泰山。在祭祀地神的時候，他向群臣表示悔過之意，並宣佈廢除一切勞民傷財的事情。\\n\\n對於頻繁打仗，漢武帝也很後悔。以桑弘羊為首的群臣向漢武帝建議，招募民間敢於遠赴邊塞的壯士，去西域的輪台地區實行屯田，從而可以進一步修築亭燧，並逐漸向西延伸，以此來威懾西域。\\n\\n對此漢武帝不僅冇有答應，還借這件事釋出詔書，公開檢討自己的過失。\\n\\n詔書的內容很長，大體講了四件事情。\\n\\n第一，之前有大臣建議增加每個百姓三十錢的稅賦，用於邊防；最近又有人提議派百姓去奔赴輪台屯田，開發西域，這是勞民傷財之舉，漢武帝予以否決。\\n\\n第二，大鴻臚等人建議招募囚犯護送匈奴使者回國，趁機刺殺單於。這種行為是春秋五霸都不肯做的，漢武帝予以否決。\\n\\n第三，派李廣利出征匈奴，是漢武帝輕信了方士、巫卜所算的卦象，最後的失敗讓他很痛心。\\n\\n第四，全國休養生息，廢除苛政暴政，發展農業，鼓勵養馬。\\n\\n從此，漢武帝再也冇有發起過戰爭，漢朝開始由攻轉守。\\n\\n兩年後（公元前87年），漢武帝駕崩。\\n\\n關於漢武帝的一生，可以說是功過各半。\\n\\n首先，他是一個雄才大略的帝王。他在位期間，向南平定兩粵，震懾西南夷；向西征服西域；向北一舉扭轉了漢朝前期向匈奴和親納貢的被動的政治形勢，從根本上改變了雙方軍事上的格局，使匈奴“漠南無王庭”，匈奴遭到了沉重的打擊。漢武帝為漢朝開疆拓土，威震四方，這些功勞都是應該肯定的。\\n\\n同時，我們也應該注意到，漢武帝長年戰爭也給漢朝的社會帶來了沉重的災難。漢武帝晚年，“大群至數千人，擅自號，攻城邑，取庫兵，釋死罪，縛辱郡、守都尉，殺二千石，為檄告縣趣具食；小群以百數，掠鹵鄉裡者，不可勝數也。”民不聊生，苦不堪言，反戰、厭戰的情緒高漲，而漢武帝依然窮兵黷武，“師旅之費不可勝計”，加重了百姓的負擔。於是更多的人變成流民，逃避無休無止的兵役和稅賦，最後與漢朝為敵。《漢書·五行誌》總結道：“先是二年，遣五將軍三十萬眾伏馬邑下，欲襲單於，單於覺之而去。自是始征伐四夷，師出三十餘年，天下戶口減半。”從馬邑之圍開始，連續三十多年的南征北伐，不僅打光了“文景之治”所積累的財富，還將民力用儘，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危機。\\n\\n巫蠱之禍，使統治內部混亂不堪，整個國家開始動盪，軍隊也因此無法集中精力打仗。李廣利的投降，就與巫蠱之禍有著直接的關係。而李陵的投降、李廣利在天山的失敗、趙破虜被俘，則更多的是漢武帝自身下達了很不合理的部署，導致了軍事上的失敗。\\n\\n司馬光認為，漢武帝窮奢極欲，使天下疲敝不堪，有“亡秦之失”而最後免於“亡秦之禍”，是因為他具有一個優秀帝王的素質：懂得治理國家，喜好賢才，賞罰分明，能接受忠臣進諫，晚年也能夠知錯能改，勇於承認過失。\\n\\n應該說溫公的評價，算得上公正客觀，漢武帝能夠有如此功業，絕非等閒之輩所能做到，他“晚節不保”的行為，我們也應該理性看待。\\n\\n漢武帝駕崩後，八歲的小兒子劉弗陵即位，是為漢昭帝。\\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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