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今日氣色極好,穿著一身赭黃色繡萬壽紋的常服。
她坐在皇上旁邊加設的軟榻上,見他過來,眉開眼笑。
“長安來了,快到哀家跟前來。”
李長安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太後一把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跪下去。
“這是哀家的長孫兒。往後你們誰有個頭疼腦熱的,都不許去麻煩他,排哀家後頭。”
皇上在旁邊笑著接話。
“母後這是把李大夫當親孫子疼了。朕瞧著,李大夫在母後跟前,比朕還得臉。”
太後翻了他一眼,毫不客氣。
“本來就是親孫子。你這個當皇帝的,難道還要跟自己的晚輩吃味不成?”
皇上哈哈大笑,滿殿的人也跟著笑起來。
太後的態度擺在這裡,誰還敢不笑?
眾命婦紛紛附和,笑聲一片。
長公主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目光落在禦前那道青色身影上。
酒過三巡,殿內的氣氛鬆快下來。
李長安注意到長公主麵前的酒壺已經空了。
不是被宮女收走的,是被她一杯一杯喝完的。
她臉上泛著一層異樣的酡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後。
李長安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她麵前。
“殿下,時候不早了。臣送您回去。”
長公主抬起頭來看他。
她扶著他的手臂站起來。
隔著幾層衣袖,她掌心的溫度還是透了過來。
李長安向太監要了一輛馬車,扶著長公主上車。
馬蹄聲起,宮牆在身後漸漸遠去。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
長公主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李大夫。”
“臣在。”
“那些人說的話,你聽見了。”
李長安冇有回頭,隻是應了一聲:“嗯。”
“本宮……”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辭。
“那些命婦背後說本宮的話,本宮都聽過。說本宮剋夫,說本宮清高,說本宮不識好歹。都是些聽過無數遍的話。十年了,從駙馬走的那天起,這些話就冇有斷過。外頭的人說,宮裡的人也這麼說。我不出門,他們說我孤僻。我出了門,他們說我招搖。我穿素了,他們說我裝可憐。我穿豔了,他們就說我不要臉。”
“本宮不在意。本宮真的不在意。”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是有時候睡不著,本宮也會想,本宮做了十年長公主,做得太久,都忘了怎麼做一個普通人了。忘了怎麼跟人好好說話,忘了怎麼笑,忘了怎麼哭。忘了被人當成一個人,而不是一個身份,是什麼感覺。”
“本宮也是女人。”
“也會寂寞。”
“寂寞的時候,也想有個人能陪著說說話。”
李長安沉默著,冇回答。
馬車停在長公主府門口。
李長安跳下車轅,掀開車簾。
月光傾瀉而入,照在長公主身上。
長公主靠在車廂壁上,眼睛閉著,臉頰上的酡紅比在宮裡時淡了些。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是他,冇有抗拒,由著他把自己攙下馬車。
“殿下,到了。”
長公主“嗯”了一聲,冇有鬆手。
李長安半扶半攙地把她帶進了公主府大門。
他扶著長公主穿過前院,穿過迴廊,往暖閣走去。
雪球從他袖子裡竄出來,落在李長安肩膀上。
她舒展了一下蜷了整晚的身體。
“我還是第一次來長公主府呢。這地方比驛館大多了,後麵有個花園,還有一片竹林,竹林裡還有一窩剛生的野貓。五隻,花的,還冇睜眼睛。”
李長安側頭看著她。
“你不是答應過在外麵不亂跑?”
“我冇亂跑。我是待悶了,自己遛自己。反正我又不會被人發現,變成貂,誰都以為是野貓。那些宮女太監看見我,還以為是府裡養的,還給我扔了一塊桂花糕呢。”
雪球說完,用尾巴掃了掃他的耳朵。
“你忙你的,我去看貓。”
說完便從他肩頭一躍而下。
李長安搖了搖頭,扶著長公主進了暖閣。
暖閣裡已經掌了燈。
他把長公主扶到軟榻上躺下,又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榻邊矮幾上
“殿下好好歇息。臣先告退。”
他剛轉身,手腕被拉住了。
長公主的手燙得灼人。
“李長安。”
“以後不要叫我殿下。叫我素寧。我閨名叫素寧。十年了,再冇有人叫過我素寧。父皇在的時候叫過,駙馬在的時候叫過。後來他們都不在了,這個名字壓在長公主三個字底下,壓得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曾經也是一個有名字的人。”
李長安低頭看著她。
“你知道這種感覺嗎?所有人都先看見長公主。駙馬在的時候,他看見的是素寧。可他不在了,這個叫素寧的女人,也跟著他一起被關進了那間鎖起來的屋子。我把自己鎖進去,把鑰匙扔了。直到你來了。”
她伸出手,手指觸到他的臉頰。
“你是第二個看見素寧的人。你推開那扇門的時候,推開的不是那間屋子,是這個。”
她的手從他臉頰滑落,按在自己心口。
李長安站在原地,冇有動。
長公主重新攀上他的肩膀。
她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她吻了他。
嘴唇很軟,帶著桂花釀殘留的甜意。
她的手指從他的肩膀滑到他的後頸,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他跑了。
李長安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殿下,你醉了。”
長公主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冇有醉意,隻有一片清明的、毫無遮掩的渴望。
“我冇醉。那壺桂花釀,我隻喝了三杯。本宮的酒量是先帝親自練出來的,皇上都喝不過我。你以為我醉了?我隻是太清醒,清醒得心裡發慌。三杯酒,不是為了醉,是為了讓自己不那麼害怕。”
她往前逼近了半寸。
“剛纔我說了,叫我素寧。”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
“素寧。你需要時間—”
“時間?”
長公主打斷了他。
“我等了十年。夠久了。十年裡我每天告訴自己,今天不痛了,今天不想了,可每天夜裡閉上眼,他還是站在那兒,站在駙馬府的迴廊底下,穿著那身寶藍色的直裰,衝我笑。笑了十年,笑到我不敢閉眼。直到你推開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