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請自重！ 1、第 1 章

這湖裡的水好冷。

照泓心裡念頭一閃，現在是初夏時節，天清氣暖，湖裡的水怎麼會這麼冷呢？

岸上的呼喊求救聲模模糊糊地傳到她耳朵裡，她性情寬和靜澈，再加上聽得到岸上聲音的方向，並不算太緊張，屏住了呼吸，就要趁著這一口氣擺動手腳遊上去。

她和母親一塊來遊湖，剛纔湖岸邊不知道有什麼東西，讓她冇踩結實，一腳滑了下來。

越往上遊，湖水越冷，幾乎是冰寒徹骨，凍得她四肢發僵。

最開始的那口氣用儘了，心跳一聲比一聲重，沉沉地在她耳邊砸響。

岸上的聲音隔著水波愈發近了，近得彷彿她下一刻就能探出水麵。

心音沉重紊亂，照泓緊咬著牙，拚命睜大眼睛望著上麵的光亮，知道時間不多，節省體力也顧不得，一門心思地往上遊。

母親就在上麵等她，那聲音太熟悉了，和她記憶中的分毫不差，落湖的時候，她第一時間聽到的就是這道聲音，母親一定急壞了！

窒息感從胸腔扼到脖頸，一股心念拖著她沉重的身體，她今年剛滿十六，好不容易安定下來，怎麼能碰到這樣的事？

母親的聲音在模糊的呼救聲中彷彿愈發清晰，一聲一聲地叫著她，泓兒！泓兒！照泓的思緒被窒得緩慢，遊動變形成掙紮，她一邊竭力地掙紮，一邊忽而想：為什麼這聲音和剛落水時聽起來遠近一模一樣？

照泓一怔，就這一停之間，湖水裡冰寒之氣有靈似的，一股腦朝她湧來，密密麻麻地紮進她的皮膚，滲入她的肺腑血肉。

心跳聲陡然一輕，胸腔和脖頸處的窒息刺痛儘去，在這一刹的寧靜之中，她猛地張口，冷徹的湖水灌滿了她口鼻，給她借了最後一絲力氣，全力往上一蹬，硬是又往上衝了一衝。

“這麼想活呀？”突然，一個活潑潑的女聲響在她耳畔，“想不想讓我幫你？”

這一句還很活潑，下一句語氣一轉，十分冷肅：“心堅則靈，倘若你早早放棄，冇人幫得了你，你過了這關，往後自是無儘坦途，提前和你講好……”

“照泓！”見她遲遲不回話，那道聲音勃然怒道，“為何不迴應我！”

照泓自然迴應不了她，手腳在水裡都舒平了，這會兒沉甸甸地往下墜呢！

“壞了！”女聲尖叫一聲，顧不得裝高深，青碧色的湖水中閃出一道輕捷的白影，原來是一隻身形修長的白貂，竄進了照泓的懷裡。

這隻白貂明明在湖水中，也冇有使出任何避水法門，然而滴水不沾。

她到照泓懷裡，柔軟的鼻頭往照泓嘴唇上一碰，一股溫熱的清氣渡進去，照泓豁然睜開眼睛，剛纔冷的，窒息的，瀕死的痛全去了，不僅去了，甚至連回憶都回憶不清了。

這是什麼仙家法門？照泓知曉自己大難不死，一顆心怦怦地跳，她們諒國，隻是北俱蘆洲的一個小國，隻有皇室纔有一位玄靈宗的練氣供奉，她進宮的時候，曾遠遠地見過那位仙人，對方乘火而行，在天邊縱下一片火燒長雲。

“雕蟲小技。

”白貂嗤道，“這算得什麼上乘？既已開脈練氣，倘若連自己的本命之氣都不能駕馭，那纔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過在這兒，你也隻能有這個見識罷了。

”

還冇等照泓驚詫她居然能讀自己的心，白貂便說：“你放心開口說話便是。

”

“多謝……”照泓天旋地轉，猶自沉在窒息感裡，含含糊糊，顛三倒四地說，“多謝您救命大恩，我……”

“用不著什麼您啊我的。

”白貂見她難受，鼻頭又往她嘴唇上碰了一碰，將清氣再渡進去一縷。

“也不用說什麼救命大恩，因為我不僅要救你，還要讓你脫胎換骨。

”

她自顧自地說下去：“禍兮福所依，你可知你掉進的是什麼地方？你們諒國人見識短淺，居然不知這是一頭橫公魚的埋骨之地，縱使它死的隻剩骨頭了，骨頭也是個冰凍迷陣，你一個凡人，還妄想出得去嗎？”

她語氣嚴厲，照泓不由得呼吸一緊，白貂旋即把語氣放緩了：“我不是說了嗎，要叫你脫胎換骨，你我也是有緣，我今日遇見你，自然好貂做到底，一定把你全須全尾的給救出去。

”

“你們凡人，不講究因緣際會，旁人對你們好，你們便疑心人家是要你們的什麼東西。

”白貂慢條斯理地說，“先和你說清楚，救你，賜你這一番大造化，純是因為我耐不住這百年漂泊的寂寞了。

”

“我是這天地間的一棱異冰，等你出去問問，冇有不知道我恒冰寒的大名的。

我自誕生以來，跟過許多驚才絕豔的天驕，她們配做我的主人，你嘛，目前隻配我消閒解悶。

”

照泓聽了也不惱，仙人和凡人是雲泥之彆，更何況這貂是她的救命恩貂，她語氣不卑不亢：“您於我有大恩，我粉身難報，更何況是消閒解悶？”

白貂聽了，深覺自己是自討冇趣，又換了活潑語氣道：“行啦，我都說了彆說您了，聽著麻煩。

還有，你也彆妄自菲薄，有些人感應不了天然氣息，我想救都救不了，你可好，主息走冰水，正與我相合，可是撞到我這兒了。

”

照泓望著她那兩隻圓溜溜的小藍眼睛，突然眼前一花，定睛再看，白貂口裡憑空出現了一枚渾圓玉璧。

玉璧黯淡，她情不自禁地蹙眉細看，雙目頓時一痛，腦海中現出無數畫麵，全是以往的生活點滴，那些尷尬、愧疚、憤怒的部分尤為鮮明，一下調動的她情緒失控，淚流不止。

白貂輕喝一聲：“靜！”

言出法隨，照泓一顆心立時靜了下來，煩憂全無，一片澄澈。

白貂笑道：“無知者無畏，你一點修為也無，居然敢看問心璧？”

這貂好像看到彆人吃癟就樂，嗤嗤地笑個不停：“讓你長長見識！照泓，你可知道這天下都有什麼好寶貝？”

照泓畢竟少年心性，聽到這個不由得來了興致：“我們諒國不遠就是大國博國，博國有我們青牧野最大的宗門青霄劍宗，聽說最大的寶貝就是青霄道主手裡的那柄開霄劍，傳聞能一劍斬破雲霄！”

白貂立即哼了一聲：“那也談得上寶貝？什麼開霄劍，都不知道登不登得上連城行最次一等的寶器譜子。

你可知道十一樓白玉京？天底下最強盛的洞天劍宗，內五樓弟子的劍一經鑄成，就生靈性，你那什麼開霄劍，就算來個十把，都不夠人家打一下的！”

照泓不知道什麼十一樓白玉京，她倒是知道連城行，五大洲最大的商行，每一寸土地都遍佈連城行的鋪子和門人，她們諒國唯一的一家，行主做皇帝的賓客都夠格。

“這些往後你都會知道的。

”白貂道，“不同你在這湖裡浪費時間了，我們要做的事情多了去了，現在把這塊問心璧嚥下去。

”

照泓把玉璧拿在手裡，是不敢再看，可她思緒被冰冷湖水激得越發靈醒：“貂仙人，等我們上岸之後……”

白貂冷冷地說：“上岸之後？我也不和你賣關子，嚥下這塊問心璧，你就走上一條修真至道了，這樣一番大造化，這樣一個大寶貝，等不到你上岸之後！”

問心璧在她手心裡發著刻骨的冰寒，把她一隻手凍得毫無知覺，白貂看她一張秀美的麵孔神色變幻，最終定格在了一個極平靜的狀態。

這小姑娘不枉她等了百年，越是生死抉擇關頭，越是鎮定自若，何等契合冰氣一脈，何等契合這枚問心璧！

問心璧上的酷冷寒毒，必須得這等苗子才能受住！

照泓心念電轉：“貂仙人，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現在不吃下這塊玉璧，上岸之後，還會給你也引來禍患？”

白貂不耐煩地說，“你現在是個冇開脈的凡人，冇有一縷本命氣息護住識海，你心裡頭想什麼我一清二楚。

”

“你心裡頭隻想回家，和你母親一家團圓，是不是？我恒冰寒救了你，你卻目光短淺，心胸狹隘，隻想著自己那點事，根本不曾明白我這個救命恩人的苦心，是不是？”

“貂仙人，大道無情，多少人嚮往這一途，最後大多落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照泓道，“照泓早和母親有約，不修煉，不入仙途，救命大恩我願全力以報，隻是這份造化，照泓怕是無緣了。

”

去年諒國一場綿延十年的動亂才平，宋氏得了長天宗的支援，想取代照氏成為諒國正統，照氏背後的玄靈宗自然迎戰。

一開始，是凡人之間的戰爭，一時之間，整個諒國哀號遍野，這還不夠，仙人出手之後，方知什麼叫作伏屍百萬，血流漂櫓。

她出身貴族，母親是諒國的績公主，本來該嬌生慣養，錦衣玉食，卻隨著母親流落出皇城，這些年間，看慣了民間疾苦，命如草芥。

她姐姐是玄靈宗的弟子，為了在長天宗的簧精鈴下救下她們，碎了本命靈器，被宗內追責，至死也未能再和她們見到最後一麵。

最後大約是鬨得青霄劍宗厭煩，築基仙人的一句話，登時令得兩宗兩氏偃旗息鼓，好像那麼多鮮血和人命都是一個輕飄飄的誤會或者玩笑，諒國休整許久，直到現在，纔算勉強恢複過來。

姐姐被追封定王，令得她們這一支風光無限，祖母都說，她姐姐戰死前線，是為照氏，如何能說是上宗追責所致，豈不是倒反天罡？

照泓心中始終帶有一種淡淡的惘然，模糊的想法在她心中生根，卻始終不得發芽。

母親隻餘她一個女兒，再經受不了打擊，回到皇城之後，便逼她發下誓言，永不得入道仙途。

她腦海中念頭頻閃，全被這白貂讀得是一清二楚。

白貂換了一副口氣，溫柔道：“癡兒啊！”

她旋即又冷笑一聲：“你心中的答案，如此求得到嗎？你想問一個明白，那得飛到天上去問一個明白，你在地下站著，比一隻螻蟻還微不足道！”

照泓一震，被她戳中內心，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不做你的師傅。

”白貂道，“所以現在懶得和你多說，該做什麼選擇，你心裡清楚得很！”

隨著這一聲叱出口，照泓手腳頓時被化成實形的冰冷湖水緊緊地纏縛住，下巴也被一隻無形的冰手握住，問心璧登時縮小了一圈，順著她的喉管旋轉著直滑了下去。

冷。

什麼都來不及想，第一反應就是冷。

從未感受過這樣的冷，比這湖水還要冷上百倍。

冷的甚至於感覺不到冷，照泓的胸腔好像都成了一個巨大的冰窟，冰冷的麻木感之後，一種邪異的刺痛像一柄尖刀一般捅刺而出，攪動著她體內的血肉筋脈。

照泓從小的教育，叫她最追求的就是禮節與體麵，這痛讓她什麼都顧不得了，淒厲地大叫一聲，一口鮮血還冇噴出來就結成一片鮮紅色的寒霜，撲撲簌簌地灑在了湖水裡。

“彆怕，彆怕。

”白貂換成一副柔和語調，“你嚥了問心，我這就帶你上去！橫公魚的迷陣在它麵前斷不敢班門弄斧！”

她繞著照泓，一路安慰她：“這隻是暫時的痛楚！這樣的天下至寶，哪裡能夠冇有負麵的作用？

天下修道者無人不想得到問心，要知道，修道最難的是堅持本心，有了問心，觀想內心，叩問天道，往後的路途，誰敢說不是一條通天坦途？你脈感寒冰，隻有你這樣的人壓得住問心的無匹寒毒，吞到心裡，纔沒人能把問心從你身邊搶走！”

鮮紅的寒霜在湖水裡鋪成一條鮮豔血道，照泓雙眼大睜，麵色雪白，被白貂托著前行，連尖叫的力氣都冇有了。

白貂冇有一絲憐憫之色，把一顆青綠色的丹藥喂到她口唇裡：“吃吧，這枚青玉丹吃完保你血氣充盈，這都是暫時的，等你開脈，引入冰氣，壓製問心的寒毒手到擒來……”

她又往照泓嘴裡餵了好幾枚丹藥，補血養神一應俱全，她哼著愉快的曲調，在寬廣的冰湖中如入無人之境，不知道東跑西跑的在蒐羅什麼東西。

見照泓平安上岸，她站在岸邊，小小的身軀張嘴一吐，一卷浩瀚冰風席捲而出，把那些鮮血凝成的寒霜一粒不剩地捲到了她的口中。

白貂打了個輕微的冷顫，這點殘存的寒毒對她這種異冰而言與補品無異。

蘅湖西岸，與遊人如織的南岸不同，是一片僻靜的密林。

她這些年來鮮少上岸，放目一眺，天高雲遠，惠風和暢，百年過去，這方世界還是如此的生機勃勃啊！

她三下兩下跑到照泓身邊，這女孩被餵了丹藥，氣色極好，隻是一雙眼睛睜著，烏黑的瞳仁發著白慘慘的灰，真是半分神采也無了。

這倒是怪不得這見識短淺的小姑娘。

白貂心想，即使是白玉京那些忍常人不能忍，修常人不能修的劍瘋子，被問心之毒一噬，都怕是比這小姑娘強不了多少。

就憑這份安靜的死樣，將來就必成大器！

她得意極了，真覺得自己這幾百年冇白熬：“照泓，待我為你化了這丹藥殘餘藥力，咱們擇日不如撞日，今日我就為你開脈！”

白貂說過不做她師傅，這會兒卻一副諄諄教誨的慈師模樣：“丹藥藥力必須得化乾淨了，是藥三分毒，尤以突破境界和提升功力的為甚，可療傷的也不能掉以輕心。

”

說著，她跳到照泓胸脯上，剛要按住其心口，就見這小姑娘勉力將頭一歪，不知道看向了什麼地方。

白貂心內一悚，也跟著轉頭看去，隻見一片澄澈的天幕上，一片雪白的長雲間，不知何時浮現出一道淒豔的紅，那紅像是一道昏暗的霞彩，緩慢地飄浮著，愈飄愈近，愈近愈刺目，豔紅之中，閃著雪白。

她終於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到了眼前了！

“恒冰寒……”有女聲微微笑道，“終於與你這頭小貂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