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重逢與暗影
長安西市的更鼓剛敲過三更,王曄卻毫無睡意。
他蹲在貨棧後巷的陰影裡,手中握著一把臨時改裝的弩——弓臂加長,箭槽裡卡著的不是鐵鏃,而是用硃砂、雄黃混合糯米漿裹成的鈍頭。身旁,年輕捕快趙鐵鷹屏著呼吸,眼睛死死盯著三十步外那口廢棄的古井。
“王掌櫃,你確定那東西會從這兒出來?”趙鐵鷹壓低聲音,語氣裡七分緊張三分懷疑。
“過去七天,西市六起昏厥案,有四處現場附近都有這口井的痕跡。”王曄的聲音很輕,卻透著戰場老兵特有的冷靜,“我撒的香灰顯示,井壁有非人的攀爬刮痕。今晚月晦,陰氣最盛,它若還要‘進食’,必選此時。”
夜風吹過巷道,捲起幾片枯葉。趙鐵鷹打了個寒顫,不由緊了緊手中官刀。這位二十出頭的捕快是長安縣衙出了名的倔驢,向來不信怪力亂神,可這半個月來,親眼見過三個活生生的人在一夜間變成麵色灰敗、氣若遊絲的活屍後,他的信念已然動搖。
更何況,眼前這個從武當山還俗的商人,展現出的手段太過古怪:用細線布成“紅外警戒網”,用銅鏡和蠟燭組成“反射偵察陣”,用硝石、硫磺配出能短暫爆出強光的“驅邪粉”……每一樣都不似道法,卻又隱隱暗合某種嚴密的邏輯。
“來了。”王曄突然低喝。
古井口,一絲黑氣如活物般嫋嫋升起。
幾乎在同一時刻,長安城明德門外,一騎踏碎夜雪而來。
陸凱勒住馬,撥出的白氣在寒夜裡凝成薄霧。他肩頭,一隻通體漆黑的貓兒豎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警示性的呼嚕聲。
“你也感覺到了?”陸凱輕撫“一枝梅”的背脊,望向長安城上空。
常人眼中,長安依舊是那座萬家燈火的巍巍都城。但在陸凱眼中,整座城池上空籠罩著一層稀薄卻異常頑固的灰霾,絲絲縷縷的負麵氣息正從各處角落滋生,緩慢彙聚。那氣息讓他體內武當純陽功法自然流轉,生出強烈的排斥與警惕。
更詭異的是,這灰霾中隱約透出的波動,竟與武當藏經閣中某卷**記載的“噬靈陣”有五六分相似——那是百年前一位墮入魔道的長老所創,以生靈怨懼為食,早該絕跡人間。
城門口值守的兵丁上前盤查。陸凱出示了武當度牒與朝廷密函,兵丁臉色微變,恭敬放行。他策馬入城,按照下山前掌門告知的地址,往西市方向而去。
越往西市走,肩頭的“一枝梅”越是躁動不安,甚至伸出爪子,指向某個具體方位。
“王師弟……”陸凱心中一緊,雙腿一夾馬腹,加快了速度。
西市後巷。
黑氣已完全脫離井口,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它冇有五官,隻在麵部的位置有兩個凹陷的孔洞,裡麵跳動著暗紅色的光。
趙鐵鷹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握刀的手竟有些發抖。那東西散發出的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原始的、彷彿能吸走人所有力氣與情緒的頹敗感。
“彆盯著它的‘眼睛’!”王曄低吼,手中弩機扣動。
嗖!
硃砂箭破空而去,正中黑影胸口。一聲極其尖銳、彷彿金屬刮擦玻璃的嘶鳴炸響,黑影劇顫,胸口冒起嗤嗤白煙。有效!
王曄心頭一鬆,這配方是他根據武當基礎心法中“陽氣克陰邪”的原理,結合現代化學知識反覆試驗出來的,看來賭對了。
然而下一秒,黑影猛地膨脹,化作七八道更細的黑氣,從不同角度撲來!速度快得超出常理!
“小心!”王曄一把推開趙鐵鷹,自已向後翻滾。一道黑氣擦著他的左臂掠過,布料瞬間焦黑,皮膚傳來火辣辣的刺痛與徹骨陰寒。
趙鐵鷹咬牙揮刀,刀鋒斬過黑氣卻如劈空氣,反而被另一道黑氣纏上手腕,頓時整條手臂麻木無力,官刀噹啷墜地。更多的黑氣向兩人纏來,絕望感如潮水般淹冇心智。
就在此時——
“喵嗷——!!!”
一聲穿金裂石的貓嚎劃破夜空!
黑影彷彿被無形的重錘擊中,所有分散的黑氣猛地一滯,發出痛苦的尖嘯。巷口,一道青衫身影如鴻雁掠至,劍未出鞘,僅僅並指虛空一劃,清越的劍鳴伴隨純陽罡氣盪開,將最近的兩道黑氣震得潰散。
剩餘黑氣驚恐地收縮,重新聚合成團,毫不猶豫地鑽回古井,消失不見。
巷中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王曄撐著牆壁站起,看著那在月光下收劍轉身的青衫道人,愣了足足三息。
“陸……師兄?”
陸凱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他,目光掃過他焦黑的袖口,眉頭微蹙:“受傷了?”
“皮肉傷。”王曄咧嘴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久彆重逢的驚喜,也有劫後餘生的釋然,更多的是一種“你終於來了”的踏實。他隨即看向陸凱肩頭——那隻黑貓正優雅地舔著爪子,琥珀色的眼瞳瞥了他一眼,竟似有幾分“你這傢夥又亂來”的嫌棄意味。
“一枝梅?”王曄試著叫了一聲。
黑貓甩了甩尾巴,算是迴應。
旁邊的趙鐵鷹終於緩過氣,撿起刀,驚疑不定地看著陸凱:“這位道長是……”
“武當陸凱,奉師門之命,前來協助長安查案。”陸凱稽首,“閣下是?”
“長安縣捕快趙鐵鷹。”趙鐵鷹抱拳,眼神複雜地看著陸凱,又看看王曄,“你們……認識?”
“他是我師兄。”王曄簡單道,目光卻已投向古井,“那東西逃了,但它老巢肯定在下麵。現在追?”
陸凱搖頭:“井下情況不明,陰氣濃重,貿然深入易遭埋伏。它受驚暫退,今夜應不敢再出。我們先離開此地,從長計議。”
王曄略一思索,點頭同意。三人迅速離開巷道,往王曄的貨棧而去。
貨棧後院廂房,炭盆驅散了寒意。
王曄給左臂敷上自製的金瘡藥,簡要講述了這半月來長安發生的怪事、自已的調查以及今晚的佈置。陸凱靜靜聽著,偶爾問及細節,尤其是受害者症狀、出事地點分佈以及黑氣的具體特征。
趙鐵鷹則對陸凱那一指劍鳴震散黑氣的手段極為好奇,幾次想問,又礙於禮節憋住。
“所以,王師弟認為此物類似‘能量汙染體’?以吸食生靈的某種生命能量或情緒為生?”陸凱總結道,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這是我暫時的命名。”王曄點頭,“受害者都表現出精力極度衰竭、情緒麻木甚至記憶缺損的症狀,像被抽走了某種‘動力’。我用硃砂雄黃箭能傷它,說明它畏懼陽性熾烈的物質。但我試過黑狗血、桃木劍效果卻一般,可見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鬼魂’,更像是……一種有實體的、特殊的生命形式,或者能量聚合體。”
趙鐵鷹聽得雲裡霧裡,但“能量”、“生命形式”這些詞又讓他覺得莫名有道理。
陸凱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的暗青色古玉碎片,放在桌上。碎片表麵刻著極其細密複雜的紋路,即使在燈光下也顯得幽暗深沉。
“這是我下山前,掌門交付的禁術殘片拓印圖譜之一。原物是百年前本門叛徒‘玄陰子’所煉邪器的一部分,其陣法核心,便是抽取並轉化生靈的‘七情六慾’之力,尤其偏重怨、懼、悲等負麵情緒,用以修煉魔功、滋養邪物。”陸凱指向碎片上一處紋路,“今晚那黑氣給我的感覺,與此圖譜記載的波動有五成相似。但圖譜記載的‘噬靈陣’需固定陣眼、覆蓋範圍廣,而這長安城中的邪氣……似乎更加分散、靈活,也更隱蔽。”
王曄湊近仔細觀看紋路,眉頭越皺越緊。他忽然起身,從裡間抱出一疊自已繪製的“案發地點與異常能量殘留分佈圖”,鋪在桌上。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和符號標記了事件、痕跡、民間傳言位置以及他測到的“陰氣讀數”。
“陸師兄,你看。”王曄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如果把這些點連起來,忽略掉一些可能是乾擾項的虛假資訊,再結合長安地下水流與舊時坊市佈局……”
陸凱順著他的指引看去,眼神漸漸凝重。趙鐵鷹也伸長脖子,雖然他看不懂那些符號,但能看出王曄畫出的連線隱約構成了一個不完整的、扭曲的環形圖案,而他們今晚所在的古井,恰好位於環形的一個“節點”附近。
“這不是一個完整的、覆蓋全城的大陣。”王曄聲音低沉,“而是由多個小型、獨立的‘吸收點’構成的網絡。每個點可能都像今晚的古井一樣,有一個‘飼養’著的黑氣怪物,負責收集特定區域的‘情緒能量’。然後,這些能量通過某種渠道,被彙總輸送到一個或多個‘核心點’進行提純、利用。”
他指向地圖上幾處空白區域:“這些地方,要麼是皇城禁區,要麼是達官顯貴的深宅大院,要麼就是……廢棄的前朝廟觀。我無法深入調查。”
陸凱閉目片刻,似乎在感應什麼,隨後睜眼:“‘一枝梅’入城後,焦躁指向並非一成不變。它最初指向皇城方向,但很快轉為西市,隨後又隱約感應到東北、東南多個方位。現在……”他看向肩頭的黑貓。
“一枝梅”正盯著桌上的古玉拓印圖譜,全身毛髮微微炸起,喉嚨裡發出持續的、充滿威脅的低吼。它的爪子伸出,不是指向地圖,而是虛空中某個方向,然後緩緩劃了一個弧線,最後定在東北方位。
“它感應到了同源、但更強大、更‘完整’的波動。”陸凱解讀道,“不止一處。而最強的一個源頭,在東北。”
王曄迅速在地圖上查詢東北方位,手指落在一個點上:“樂遊原……附近有多座廢棄的皇家彆苑和前朝道觀。其中規模最大、也最荒僻的,是‘青霄觀’。三年前一場無名大火後,就再無人跡。”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炭火劈啪作響。
趙鐵鷹嚥了口唾沫:“如果……如果真像你們推測的,有一個邪修組織,在長安地下布了這麼一個‘網絡’,用那種怪物收集……情緒,他們想乾什麼?修煉邪功?還是有更大圖謀?”
王曄和陸凱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沉重。
“玄陰子的禁術,若以足夠龐大的怨懼之力催動,可煉‘陰魔煞’,能汙人神魂、蝕人氣血,更能侵蝕地脈,短時間製造小範圍的‘絕靈死地’。”陸凱緩緩道,“若隻為一兩人修煉,無需如此大費周章,佈設覆蓋一城之網。除非……”
“除非他們需要的‘能量’極其龐大,目標也絕非尋常。”王曄介麵,腦海中閃過現代世界裡那些恐怖襲擊、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概念,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或者,他們是在……‘餵養’什麼東西。”
就在這時,貨棧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拍門聲,伴隨著驚慌的喊叫:“王掌櫃!王掌櫃!不好了!永興坊那邊又出事了!這次……這次是整整一條巷子的人,全都昏死過去了!坊正讓我趕緊來告訴趙捕頭和你!”
趙鐵鷹霍然起身。王曄和陸凱也麵色一變。
“走!”陸凱抓起佩劍。
三人一貓迅速衝出房門,融入茫茫夜色。桌上,油燈的光芒搖曳,映照著那張佈滿標記的長安地圖,以及古玉拓印圖譜上幽暗的紋路。東北方向,樂遊原的輪廓在地圖上沉默著,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
而在貨棧屋頂的飛簷陰影裡,一點幾乎微不可察的、暗紅色的光,悄然熄滅,彷彿一隻剛剛合上的眼睛。
夜還很長。
長安的陰影,似乎比他們想象的,蔓延得更深、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