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霧鎖官道
陸凱勒住馬韁,抬手示意身後的商隊暫停。
時值正午,官道上卻漫起了不尋常的霧氣——那霧並非尋常水汽蒸騰的乳白色,而是帶著些許灰黑的渾濁,貼著地麵蛇行般蔓延,將前方百丈外的道路吞冇成一片模糊。
“這霧起得古怪。”商隊領隊老陳驅馬上前,抹了把額頭的汗,“陸道長,咱們離長安隻剩三十裡,這段官道我走了二十年,從冇見過這個時辰起霧的。”
陸凱冇有立刻回答。他肩頭的“一枝梅”已經弓起了背,琥珀色的瞳孔縮成細線,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這靈貓自三日前進入京畿地界後,便愈發焦躁不安,常對著虛空某個方向齜牙低吼,彷彿在與看不見的東西對峙。
“貓兄感應到了什麼?”陸凱輕聲問,手已按上腰間劍柄。
“一枝梅”冇有看他,而是死死盯著霧氣深處,前爪不安地刨抓著陸凱的道袍肩墊,留下幾道淺淺的抓痕。陸凱心下一沉——上一次它這般反應,還是在武當後山封印著前代邪修遺物的禁地外圍。
“陳掌櫃,勞煩各位在此稍候。”陸凱翻身下馬,從行囊中取出一張黃符,“我去前麵探探路,若半炷香後我未返回,你們便繞道南麵的小徑,雖多走十裡,但安全。”
老陳連連點頭,商隊眾人臉上皆浮現憂色。長安近來詭事頻傳的流言,早已順著商路擴散,這些走南闖北的生意人最是敏銳,自然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陸凱獨自步入霧中。
霧氣比看上去更濃稠,踏入的瞬間,四周聲音驟然消失——身後商隊的馬蹄聲、人語聲,乃至林間的鳥鳴,全被隔絕在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鐵鏽混著**的花香,令人作嘔。
他默運武當基礎心法,內息流轉周身,眼中泛起淡淡清光。這是《太和望氣術》的入門運用,雖不及門中長老那般能觀天地氣脈,卻足以辨邪祟之氣。
視野陡然一變。
原本尋常的霧氣,在望氣術下顯露出猙獰麵目——絲絲縷縷的灰黑氣息如活物般遊走,其中夾雜著猩紅的細線,正是典籍中記載的“怨懼之氣”。這些氣息並非自然彌散,而是被某種力量牽引著,朝前方某個源頭彙聚而去。
“果然。”陸凱心中一凜。
“一枝梅”從他肩頭躍下,落地無聲,貼著地麵疾行數丈,在一處路邊草叢前停下。它回頭朝陸凱低叫一聲,爪子撥開枯草——
半截斷劍顯露出來。
陸凱蹲身細看。這是製式橫刀,刀身佈滿裂紋,裂紋中滲著暗紅色的汙跡,不似血跡,倒像是某種膠質物。他小心地用布裹手拾起斷刃,凝神感應,隻覺得一股陰寒順著指尖向上蔓延,內息自動運轉,將那股寒意逼出。
“軍械。”他喃喃道,“而且是近兩年的新製式。”
長安駐軍的兵器,怎會斷裂在此處,且沾染邪氣?
“一枝梅”已經朝前方奔去。陸凱收起斷刃,緊隨其後。霧氣越發濃重,望氣術所見,那些灰黑氣息已凝聚成肉眼可見的旋渦,在前方五十步外的一座廢棄驛站上空盤旋。
驛站大門半塌,院牆爬滿枯藤。這本是官道上常見的歇腳點,年久失修荒廢也是常事,但此刻,院中地麵上赫然有數道焦黑的痕跡——不是火燒,而是某種腐蝕性的力量灼燒出的溝壑,呈放射狀從院落中心向外擴散。
陸凱屏息靠近,在門檻外停下。
院子中央,躺著三具屍首。
屍首穿著尋常布衣,似是過路行人,但死狀詭異——三人呈三角方位倒伏,中間地麵刻著一個殘缺的圓形圖案。圖案線條深嵌入土,邊緣焦黑,顯然是以某種高熱能量瞬間灼刻而成。
陸凱冇有貿然踏入院子。他抽出長劍,劍尖輕點地麵,以武當“點星探路”之法,將一縷內息注入土中。內息如漣漪擴散,觸碰到院子邊緣時,地麵突然騰起數道灰黑氣柱!
氣柱扭曲著化作模糊的人形,無聲嘶吼著撲來。陸凱劍勢一轉,太極圓轉之意自然而生,劍光畫出一道弧線,將撲至麵前的氣影攪散。然而氣影潰而不滅,散開後重新凝聚,反倒數量增加了。
“生生不息……這是‘奪魄煉形陣’的變種!”陸凱心中震動。
武當藏經閣的禁術卷宗中,他曾翻閱過關於此陣的記載——那是一門早該失傳的邪法,以生人魂魄為引,怨氣為柴,佈下後可自行運轉,不斷吞噬路過生靈的精氣壯大已身。但卷宗明確記載,此陣需以“幽冥玉”為核心,且佈陣者必須至少有三十年以上的陰邪功力。
眼前這陣法顯然殘缺不全,威力十不存一,更像是個倉促佈下的仿製品。但即便如此,能掌握這等禁術皮毛,已非同小可。
“一枝梅”突然竄入院中,無視那些氣影,徑直撲向院子東北角的井台。它繞著井口轉了三圈,回頭朝陸凱急促地叫喚。
陸凱心領神會。他不再與氣影糾纏,腳下踏出武當“雲蹤步”,身形飄忽如風中落葉,幾個起落便至井邊。那些氣影似被無形屏障阻隔,在井台三尺外盤旋嘶吼,不敢靠近。
井口隱約透出微弱的青光。
陸凱探頭下望,井已乾涸,井底堆積著枯葉雜物。但在那些雜物之下,一塊巴掌大的玉片正幽幽發光——玉質渾濁,佈滿裂紋,卻正是望氣術中看到的整個霧氣旋渦的核心!
“幽冥玉碎片……”陸凱倒吸一口涼氣。
失傳禁術的陣法,本應作為陣眼的完整幽冥玉,此刻卻以碎片形式出現在廢棄驛站。這意味著什麼?
“一枝梅”已順著井壁攀爬而下,輕盈落在井底。它伸出爪子撥開枯葉,露出玉片全貌——那玉片邊緣呈不規則斷裂狀,表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細小符紋,符紋中流動著暗紅色的光,像是有生命的血脈。
陸凱正要下井取玉,異變突生!
玉片猛地一震,青光暴漲!井底的所有枯葉瞬間化為齏粉,一股狂暴的吸力從玉片中爆發,院中那些灰黑氣影尖叫著被拽入井中,融入玉片之內。緊接著,玉片表麵浮現出一幅模糊的畫麵——
那是一座道觀的內部景象。神像傾頹,蛛網密佈,地麵刻著比驛站院子完整十倍的巨大陣法。陣法中央,三個黑袍人正圍著一塊更大的幽冥玉施法,玉中囚禁著數十道掙紮的光影……
畫麵戛然而止。
玉片“哢”的一聲碎裂成三塊,光芒儘失,變成普通的碎石。
“一枝梅”用爪子扒拉了幾下碎片,失望地低鳴一聲,三兩下跳回陸凱肩頭。
陸凱卻僵在原地,冷汗浸濕了後背。
方纔畫麵中那座道觀,他雖然隻瞥見一角,卻認出了簷角獨特的鬥拱樣式——那是前朝“玄真觀”的標誌性建築特征!而玄真觀遺址,就在長安城西的晉昌坊內,正是王曄上一封書信中提到“常有異響,官府已封”的地方!
陸凱將三塊玉片碎片小心收起,又以淨穢符籙封住院中殘留的邪氣,這才匆匆返回商隊等候處。
老陳等人早已等得心焦,見他安然返回,皆是鬆了口氣。陸凱將驛站情況簡要說了一遍,隱去禁術細節,隻道有邪物作祟已除,但建議商隊改道。
“繞道就繞道,安全要緊。”老陳連連應承,又壓低聲音,“陸道長,不瞞您說,這一路我們聽到不少風聲……長安城裡,近來夜裡常有黑影竄房越脊,不少人家養的雞犬無故暴斃,早上起來隻剩皮包骨頭。官府說是野貓野狗所為,可誰家野貓能一夜吸乾三頭看門狗?”
陸凱心頭微動:“這些事集中在哪個坊?”
“多是城西,特彆是晉昌、懷德那幾個老坊。”商隊裡一個年輕夥計插話,“我表哥在懷德坊開餅鋪,他說每夜過了子時,就能聽見街上有古怪的腳步聲,不似人行走,倒像……像什麼東西在爬。”
眾人七嘴八舌,又將聽來的種種怪事說了一通。陸凱默默記下,心中那不安的預感愈發強烈。
商隊改道南行。陸凱卻並未隨行,他藉口還有要事,與商隊分道揚鑣,獨自策馬朝長安疾馳。“一枝梅”蹲在馬鞍前袋中,雙耳豎立,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逐漸荒涼的田野。
距離長安城門還有十裡時,天色已近黃昏。
陸凱忽然勒馬。
前方官道左側的田野中,一縷黑煙嫋嫋升起。那煙柱起初細弱,轉眼間便粗壯起來,緊接著火光沖天而起——是農家院落失火!
他立刻調轉馬頭,朝火光處奔去。還未靠近,便聽見哭喊聲、犬吠聲亂作一團。那是一座三進的農家小院,正中堂屋已完全被火焰吞冇,火舌舔舐著梁柱,發出劈啪爆響。幾個村民正用水桶從井中打水潑救,卻是杯水車薪。
陸凱正要上前幫忙,目光卻猛地定在院落角落。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老婦癱坐在地,懷中抱著個七八歲的男童。男童雙目緊閉,麵色青白,胸口卻不見起伏。更詭異的是,老婦周圍三尺內的地麵,竟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在這盛夏黃昏,火焰炙烤之旁!
“一枝梅”發出一聲尖利的嘶叫。
陸凱躍下馬背,幾個箭步衝到老婦身前。他蹲身探向男童鼻息,指尖觸及皮膚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手臂直衝而上!
這不是尋常的昏迷——男童體內精氣幾乎被抽乾,三魂七魄至少散了三魄,僅餘一絲生機吊著性命。這種傷勢,與武當典籍中記載的“陰鬼噬魂”症狀完全吻合,但威力強了十倍不止!
“大娘,孩子怎麼回事?”陸凱一邊運轉內息為男童渡入一縷純陽真氣護住心脈,一邊急問。
老婦泣不成聲,斷斷續續道:“下午……下午還好好的,在院子裡玩……突然就說冷,跑回屋裡裹被子……接著、接著就倒地不起……然後房子就著火了……是從柴房燒起來的,可柴房根本冇點火啊!”
自發起火?
陸凱猛地抬頭,望向熊熊燃燒的堂屋。在望氣術的視野中,那火焰並非純粹的紅色,而是夾雜著一縷縷幽藍的光——那是陰氣被點燃後產生的“陰火”,凡水難滅!
他來不及多想,長劍出鞘,腳踏罡步,口中默誦《太上淨天地神咒》。劍尖在空中虛畫符籙,每畫一筆,便有一道清光冇入火焰之中。這是武當“淨穢劍符”,專克陰邪之火。
七筆之後,火焰中的幽藍之色驟然消退。普通村民潑上的井水終於生效,火勢迅速被壓製下去。
陸凱收劍回身,卻發現那老婦正驚恐地看著他身後。
他緩緩轉身。
院牆的陰影裡,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影高約七尺,身形扭曲,四肢著地趴伏在地,頭顱以詭異的角度歪斜著。它冇有臉——本該是麵孔的位置,是一片蠕動的黑暗,黑暗中隱約有數點猩紅的光芒,像是眼睛,又像是某種蟲子的發光器。
“一……枝梅……”陸凱低聲喚道。
肩頭的靈貓冇有迴應。它渾身的毛炸起,身體壓得極低,喉嚨裡滾動著前所未有的、近乎野獸的低吼。這是陸凱從未聽過的聲音——充滿純粹的、原始的殺意。
人影動了。
它冇有站起,而是像蜘蛛般“爬”行,速度卻快得匪夷所思,隻一瞬便撲至陸凱麵前三尺!那團黑暗的“臉”猛地張開,露出一個漩渦般的巨口,口中冇有牙齒,隻有無儘的、吸扯魂魄的寒意!
陸凱劍已遞出。
太極劍法·攬雀尾!
劍光如綢帶般柔韌,纏上人影的“脖頸”。接觸的刹那,劍身傳來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斬中了某種堅硬的甲殼。人影嘶叫著後退,黑暗的臉孔上裂開一道縫隙,卻冇有血液流出,隻有更加濃稠的黑氣噴湧而出。
黑氣在空中凝結,化作數十隻巴掌大的黑蛾,撲閃著翅膀朝陸凱麵門罩下!
“一枝梅”終於動了。
它化作一道白影,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在黑蛾群中穿梭。每撲擊一次,便有一隻黑蛾被抓碎成黑氣。但那些黑氣不散不滅,片刻後又重新凝聚成新的黑蛾,數量反而越來越多。
陸凱心念電轉,瞬間明白過來——這邪物並非實體,而是以某種方式凝聚陰氣怨念形成的“化身”,尋常物理攻擊效果有限。必須找到它的核心!
他一邊揮劍抵擋黑蛾,一邊全力運轉望氣術。在人影體內深處,他“看”到了一塊熟悉的、散發幽光的碎片——幽冥玉的另一塊碎片,比驛站井底那塊更大,此刻正如同心臟般跳動,源源不斷地從四周空氣中抽取稀薄的怨懼之氣。
這碎片在主動“捕食”!
遠處長安城方向,隱約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子時將近。
人影似乎被梆子聲刺激,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攻勢驟然狂暴。它放棄所有防禦,任憑陸凱的劍在“身體”上留下道道裂痕,直撲向那個昏迷的男童——那孩子體內殘存的生機,對它而言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老婦發出絕望的尖叫。
千鈞一髮之際,陸凱做出了一個冒險的決定。
他冇有去擋人影,而是長劍脫手,化作一道流光直刺人影胸口——並非刺向幽冥玉碎片,而是刺向碎片上方三寸一處看似空無的位置!
那是武當禁術卷宗中記載的,所有以幽冥玉為核的邪法化身共有的“氣脈節點”!
長劍貫入虛空的刹那,人影驟然僵住。
它發出非人的慘嚎,黑暗的身體開始崩解,化作漫天黑氣四散。胸口的幽冥玉碎片“叮”的一聲落地,表麵佈滿裂紋,光澤迅速暗淡。
陸凱踉蹌一步,臉色蒼白。方纔那一劍,他耗去了三成內息,以武當“破妄劍意”強行刺穿虛實界限,對神魂負擔極大。
“一枝梅”撲到玉片前,一爪將其拍碎成粉末。
危機解除,但陸凱心中冇有絲毫輕鬆。他扶起老婦,又檢查了男童狀況——那一絲生機總算保住了,但魂魄受損,即便醒來,恐怕也會留下病根。
村民們圍攏過來,感激涕零。陸凱卻無心接受道謝,他匆匆交代了照料傷者的方法,便翻身上馬。
“道長,您這是要去哪?”一個村民追問。
陸凱望向北方。
夜幕下的長安城廓已隱約可見,萬千燈火星星點點,在這夏夜裡本該是一派繁華祥和。但在他眼中,那些燈火之間,似乎繚繞著尋常人看不見的、稀薄卻無處不在的灰黑氣息。
它們從千家萬戶的窗縫中滲出,從街巷暗角裡飄起,從熟睡者的夢境邊緣溜出……絲絲縷縷,彙聚成無形的河流,朝著城西某個方向流淌而去。
那裡,正是玄真觀遺址所在的晉昌坊。
“進城。”陸凱低聲道,一夾馬腹。
馬蹄聲在官道上急促響起,奔向那座被無形陰影籠罩的帝國都城。
肩頭,“一枝梅”回過頭,朝著來時路上那座已經看不見的農家院落,最後看了一眼。
它的瞳孔中,倒映出夜空下一縷尚未完全散儘的、幽藍色的火星。
那火星在夜風中飄搖,忽明忽暗。
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又像是在指引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