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半鼓聲
三更鼓響過,王曄猛地從床榻上坐起,胸口那枚自穿越以來便沉寂的太極玉佩,此刻竟隱隱發燙。
窗外月光慘白,將長安城百萬屋瓦照得如同覆霜。王曄披衣起身,推門走入後院。自三日前“劉記綢緞莊”掌櫃莫名昏厥在他鋪前,這已是第四起“夜妖”傳聞的受害者。官府貼出的安民告示墨跡未乾,恐慌卻如秋疫般在坊間蔓延。
玉佩的溫熱絕非錯覺——這是穿越之初武當山那位老道長臨彆所贈,言“遇邪祟自生感應”。王曄摩挲著玉麵,腦中閃過連日調查的碎片:昏厥者皆在子時前後出事,麵容安詳如睡,卻脈象紊亂似受驚悸;現場無搏鬥痕跡,唯獨留下一縷極淡的、似檀非檀的異香。
“能量殘留……”王曄喃喃自語。前世作為地質勘探員的經驗讓他敏銳察覺到,那些昏厥者周圍的空氣有種奇特的“滯澀感”,彷彿某種無形物質改變了區域性的場——這與他曾在放射性礦物周邊記錄到的數據波動,有著令人不安的相似。
“王掌櫃,又叨擾了。”
天剛矇矇亮,一身皂衣的年輕捕快趙青鋒已立在鋪子前,眼下烏青顯然也是一夜未眠。這位長安縣衙最年輕的捕頭素以“隻信刀弩,不信鬼神”著稱,連日詭異案件卻讓他眉宇間凝著困惑。
“趙捕頭請進。”王曄沏上來茶,不動聲色地將仍在微溫的玉佩塞回衣內。
“昨夜永樂坊又有一人昏厥,是個更夫。”趙青鋒從懷中取出一卷筆錄,“打更梆子落在街心,人倒在十步外,姿勢……像是自已走過去的。”
王曄心頭一跳:“可否讓我看看現場?”
“這正是來意。”趙青鋒抬眼,目光銳利,“王掌櫃連日打聽案情,又曾助京兆尹查辦過私鹽案。縣尊說,您或許有‘特彆的見識’。”
這話說得含蓄,王曄卻聽出試探。他穿越後為立足長安,確曾憑現代管理知識助幾家商鋪起死回生,漸有些名聲。但涉及這等詭事……
“王某隻是好奇。”王曄斟茶,“不過捕頭既來,我倒有個法子,或許能‘看’到些不一樣的東西。”
午後,王曄隨趙青鋒來到永樂坊現場。更夫倒臥處已被石灰圈出,四周百姓遠遠張望,竊語聲如蚊蠅。
王曄從懷中取出一隻錦囊——這是他這幾日暗自備下的:包著細鐵屑的紗囊、磨成粉的磁石、還有一小瓶用茱萸與硝石配製的簡易顯色劑。前世野外勘探時,他們常用類似方法探查地磁異常。
“趙捕頭可信‘氣’之說?”王曄蹲下身,將鐵屑均勻撒在石灰圈邊緣。
趙青鋒抱臂:“子不語怪力亂神。”
“那便看‘形’。”王曄示意他退後,將顯色劑輕輕潑灑。藥水滲入青磚縫隙,漸漸顯出深淺不一的痕跡——以更夫倒地處為中心,竟有一圈圈極淡的波紋狀變色,彷彿石子投入靜水後的漣漪。
趙青鋒瞳孔微縮:“這是……”
“某種殘留。”王曄站起身,麵色凝重,“捕頭請看,痕跡最深處不在倒地處,而在……”他指向三丈外一處井台,“那裡纔是源頭。”
二人走近井台。這是口廢井,轆轤早已朽壞。王曄俯身細看,井沿青苔有新鮮擦痕,像是近日有人拉動過井繩。他撿起半塊碎磚拋下,許久才傳來悶響——井很深,且未完全乾涸。
“趙捕頭,可否調兩名衙役,今夜在此埋伏?”
“你要設局?”趙青鋒蹙眉,“若真有‘夜妖’,豈非讓弟兄們冒險?”
“正因可能有,才需主動。”王曄望向西市方向,那裡是他的貨棧,“我已想好一計——既然‘它’專挑子時獨行之人,我們便送‘它’一個。”
入夜,永樂坊實行宵禁。廢井周邊街巷空無一人,唯有更鼓聲遙遙傳來。
子時將至。
井台對麵的茶樓二層,王曄與趙青鋒隱在窗後。樓下街心,一名身材矮小的“更夫”正敲著梆子緩步走過——那是趙青鋒手下最機靈的捕快所扮,腰帶內藏著響箭,靴筒插著短刃。
“你那粉末真有用?”趙青鋒低聲問,手中弩箭已上弦。
王曄點頭。他讓捕快在衣物上撒了特製的熒光粉——用夜光貝母磨製混入魚膠,雖不及現代熒光劑,但在月光下會有極淡的青輝。更重要的是,捕快懷揣著一包王曄特製的“誘餌”:混合了檀香、麝香與微量硫磺的香囊,模擬了前幾位受害者身上殘留的異香。
“來了。”王曄突然壓低聲音。
月色似乎暗了一瞬。
廢井方向傳來細微的“吱呀”聲,像是朽木摩擦。隻見井口竟緩緩冒出一縷灰霧,初時稀薄如炊煙,旋即凝聚成形——不,那不是形,而是一種“流動的暗淡”,彷彿月光照到了什麼無形之物,被迫繞開形成的輪廓。
那輪廓飄向街心。
扮作更夫的捕快顯然也察覺了,梆子聲亂了一拍。他按計劃加快腳步,向預設的陷阱區走去——那裡地麵撒了王曄準備的磁石粉與鐵屑,上空簷角掛著數麵銅鏡,角度經精心調整。
灰霧緊隨。
三步、兩步、一步……
捕快踏入陷阱區瞬間,王曄猛拉手中繩索!簷角銅鏡應聲翻轉,月光經鏡麵折射,齊齊照向那片灰霧!
刹那間,眾人看清了——
灰霧中隱約有一道人形,卻無五官細節,唯有胸口處嵌著一塊巴掌大的暗色事物,正隨著“它”的移動泛著幽光。更詭異的是,人形周圍懸浮著絲絲縷縷的銀線,如同被牽動的蛛絲,另一端竟延伸向廢井深處!
“放箭!”趙青鋒喝道。
弩矢破空!但箭矢穿透灰霧,如同射入濃煙,隻在其中盪開漣漪。那霧中人形驟然轉向茶樓方向,王曄懷中玉佩猛地灼燙如炭!
“它發現我們了!”
灰霧暴漲,銀絲狂舞!街心捕快慘叫一聲癱軟在地。王曄咬牙衝下樓,趙青鋒緊隨其後。二人踏出茶樓時,卻見灰霧並未追擊,反而急速回縮向廢井。
“不能讓它回去!”王曄不知哪來的勇氣,抓起地上事先備好的竹竿——頂端綁著浸透油脂的布團——就著茶樓燈籠點燃,衝向井口。
火焰投入井中刹那,他看見了井下之物:
並非水,而是一片詭異的、如鏡麵般反光的幽暗。幽暗深處,似有無數銀絲彙聚成巢,巢心懸浮著數十點微弱光芒,如人寐時的呼吸般明滅。而最深處,一塊殘缺的玉璧嵌在井壁,正散發出與霧中人形胸口相同的幽光——
那玉璧的紋路,竟與王曄懷中太極玉佩的邊緣曲線,完美契合。
“那是……武當的……”王曄失聲。
話音未落,井中幽暗劇烈翻騰!所有銀絲猛然收縮,霧中人形發出一聲非人的尖嘯,化作流光鑽回玉璧。幽暗迅速褪去,井底恢複普通積水模樣,隻餘玉璧微光漸隱。
趙青鋒帶人趕到井邊時,隻見王曄呆立當場,手中竹竿火焰將熄。
“王掌櫃,你剛纔說什麼武……”
王曄緩緩搖頭,伸手入懷握住發燙的玉佩。前世今生碎片在腦中翻湧:穿越時那道將他捲入此世的白光、老道長贈玉時意味深長的“異數當歸”、這玉璧與玉佩的契合、還有那銀絲纏繞的詭異景象……
“趙捕頭。”他聲音乾澀,“煩請立即封井,任何人不得靠近。還有……速派人往武當山送信。”
“送信?送什麼?”
王曄望向東南武當山方向,月已西沉,啟明星孤懸天邊。
“就寫:長安異象,非妖非鬼,疑似……道門失傳之‘縛靈術’重現。且其核心之物,與武當信物同源。”
他未說出口的是:當火焰照亮井底刹那,他分明看見,那些銀絲連接的微弱光點中,有一張麵容異常熟悉——正是三日前昏厥的劉記綢緞莊掌櫃。
那些人還“活”在井下。
而玉璧汲取的,是他們的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