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是六個人一起渡劫,所以第一道天雷落下來時,是六道威力相同的劫雷同時劈下,分毫不差地砸向陣中六人。
雷光炸裂,山穀震顫。
元嬰期的雷劫一共有九道,這隻是第一道,隻算是開胃小菜。
“原來是這樣一起劈啊。”黎苒站在山頭,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身邊的兩人聽見,“還以為會一個一個來呢。不過這樣更好,更方便吸收了。”
林逸聽到“吸收”二字,有些不解:“什麼吸收?”
黎苒看著山穀裡漸漸消散的雷光,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你也渡過劫,應是知道雷劫每一道落下的天雷都攜帶著巨量的靈氣,我說的吸收,自然是指吸收這些靈氣。”
單是這個林逸自然知道。
修士渡劫,說白了就是借天雷淬體、結丹、結嬰。
那些劈下來的雷不光有破壞力,還裹挾著天地間最為精純的靈氣,修士的肉體會在遭受天雷時受傷,同時又會瘋狂吸收天雷攜帶的靈力,用其修復被損毀的身體,這一毀一修的過程會重複上數次,整個過程仿若鐵塊被千錘百鍊,肉身和經脈都會被錘鍊得更凝實,如此便是淬體。
而淬體之餘,多餘的靈力會被身體繼續吸收,用來結丹或結嬰。
道理他都懂,但黎苒說這話時的表情,讓他覺得她話裡的意思沒這麼簡單。
“你說的不隻是這個吧?”林逸問。
若隻是尋常的淬體吸收,何必特意提一嘴?
黎苒唇角微微彎起,沒有否認,反而拋了個問題回來:“那你渡劫的時候,覺得天雷裡的靈氣,你吸收了多少?”
林逸想了想,回答道:“大概一半左右。”
上麵說了,修士淬體結丹結嬰都需要吸收天雷攜帶的靈氣,這個吸收的過程一般是身體自主地去捕捉空氣中逸散的靈氣,身體吸收之後會將這部分靈氣轉化為自己可用的靈力,而這個自主吸收,一般是吸收一半便會停。
因為這一半就已經足夠身體使用了,剩下的,便白白浪費了。
“嘗試過吸收更多嗎?”黎苒又問。
林逸自然沒嘗試過,他搖頭:“劫雷攜帶的靈氣如果沒被身體儘快吸收,很快就會消散,往往身體剛修復好,下一道天雷就又來了,根本不可能有時間精力去吸收更多吧。”
“以前不可能,不代表以後不可能。”黎苒的目光落在山穀中那六座亮起的陣法上。
林逸順著黎苒的視線看過去,竟發現那六個陣法竟是在……彼此共鳴?
“他們的靈根屬性很適配,雙金、雙木、雙水,不僅可以兩兩相互共鳴,而且,金生水、水生木,五行相生,彼此間還可以相互共鳴。”黎苒輕笑,眉眼帶著張揚的銳意:“如此一來,陣法會輔佐他們將空氣中百分之八十的靈氣捕捉,多餘的靈氣會儲存在陣法中,慢慢輸送至他們身體內,輔助轉化為他們體內的靈力,幫助他們吸收。”
“你的意思是他們會吸收將近八成的靈氣?!”林逸驚愕問。
“對。”
“這……”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可思議?”黎苒替他說了。
林逸點頭。
他怔然喃喃,又想起黎苒方纔說的話,“所以你方纔說的更方便吸收是指這些天雷一同落下更方便陣法捕捉靈氣?”
黎苒輕笑,“對。”
天道應是真的很不情願,他們說了這麼久,第二道天雷才姍姍來遲。
而下次不再是一同落下六道天雷,而是,慢吞吞地,一道一道地落。
林逸看著那道孤零零劈下去的雷,眼睛微微睜大:“怎麼會變成這樣了?會影響他們吸收靈氣嗎?”
黎苒唇角的笑意加深,“不會,這樣更好。”
“更好?”
“天雷落得慢,時間拉得更長,反而方便他們慢慢吸收了。”
但她話音剛落,原本還緩慢降落的天雷驟然一同落下。
像是在和黎苒較勁作對,黎苒說什麼,它就立刻反著來。
可……怎麼可能!
那可是天道。
天道怎麼會和黎苒作對?!
他偷偷看了黎苒一眼,卻見她臉上表情並無變化,仍是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不確定,要不……再試試?
林逸輕輕吞了吞口水,猶疑道:“好像,又變得統一了。”
黎苒淡然自若:“統一更好,這樣會使得空氣中靈氣濃度達到最高,陣法也能捕捉到更多的靈氣供他們吸收。”
林逸看著又恢復單獨的天雷:“啊,又成單獨的了。”
黎苒的語氣穩得像在念課本:“單獨更好,陣法捕捉的效率會直接拉滿,捕捉更多的靈氣。”
林逸:……
所以不管怎麼樣都是更好,這對嗎?
眼前的場景就宛如變戲法一樣,他問,黎苒回答,然後黎苒這邊剛說完,下一瞬天雷就和黎苒反著來,一會兒讓天雷統一落下,一會兒變作又單獨。
如此兩次下來,林逸再反應遲鈍也看出來了,天道確實在和黎苒作對。
而黎苒,很明顯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上麵她說的那些話,根本就是故意這麼說的!
目的就是為了,戲耍天道。
天穹之上的存在很顯然也反應了過來,意識到自己被黎苒耍了。
轟隆隆!!!
頭頂驟然炸響震耳的雷聲,震得人耳膜發麻,劫雲洶湧翻滾,似是在向下麵的黎苒表示自己到底有多憤怒。
謝路辭偏頭看了黎苒一眼,眼神裏帶著幾分無奈,“這樣好玩嗎?”
黎苒站在山巔,風把她銀白的長發吹起來,衣袂獵獵作響,她看著那片翻滾的劫雲,笑容恣肆張揚,眉眼間全是意氣,“好玩啊,能看到對方氣急跳腳卻無能狂怒的樣子,多有意思。”
頭頂的雷聲頓了一頓。
像是被噎住了。
也或許是被黎苒的話氣到了。
下一瞬,轟的一聲,頭頂的雷聲更響了。
響得頭皮發麻。
空氣中似乎都充斥著電流,林逸看到他們的頭髮都要炸起來了。
而黎苒似早就料到了這點,淡定地拿出了帽子扣在自己頭上,把未束起的頭髮都壓在帽子底下。
還順手給謝路辭也扣了一頂,又看向林逸:“你要嗎?”
林逸原本想拒絕來著,然後就聽到黎苒說:“你確定不戴嗎?小心一會兒頭髮全炸起來後變成海膽。”
林逸:……
他是南洲人,老家所在的城鎮臨海,自是見過海膽長什麼樣。
順著黎苒的話設想了一番,林逸妥協了。
“那我要帽子。”
戴上帽子後,他仍控製不住地在想,黎苒真是太膽大包天了,竟是連天道都敢戲耍。
他不由擔心:“我們站在這裏會不會有危險啊?萬一它真忍不住劈咱們……”
畢竟就現在這雷聲嗡鳴的場景,已經能看出來天道是真的很想劈黎苒了。
“放心好了,要是能劈,它早就劈了,還會等到現在?”
但很顯然,這句話並未能安慰到林逸,相反的,更是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她能明顯感覺到林逸看向她的眼神裏帶著幾分探究。
“是不是想問我為何會和天道作對?”
被黎苒看透了心思,林逸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方便說嗎?”
這話說出口後,似是意識到自己這麼問有些無禮,他又立刻補充,“不方便的話也可以不用說,我確實好奇,但並非一定要知道什麼。”
黎苒輕笑,“沒什麼不能說的,我可以很明確告訴你,我確實和天道是敵對關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和它作對。”
林逸張了張嘴,下意識看了眼濃雲翻湧的天空,再次佩服黎苒的勇猛,這樣大不敬的話竟是就這樣說出來了!
黎苒將林逸的表情變化收入眼底,隻能說他的反應很正常。
修仙界的修士敬畏天道,這是一件非常稀疏平常的事,所以林逸在覺察出她在做什麼時,會產生不解以及驚疑等情緒,都是很正常的。
大家如今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未來所做之事皆是在違背現在的天道,還是很有必要藉此機會給林逸扭轉一下觀念。
她的師兄師姐們,包括顏慕他們,在此前的宗門大比上已經見識過天道無視規則肆意乾涉人間之事的行徑,尤其是在被修改過記憶又恢復記憶後,對天道的所作所為更是印象深刻,所以,他們的觀念早在一次次切身體會中早就扭轉。
倒是林逸……
思及此,黎苒想到了另一件事,她問林逸:“兩年前的宗門大比,你是為何沒有參加啊?”
對,兩年前星樞門的那次宗門大比,黎苒並未在靈曦宗的隊裏見過林逸。
按說林逸作為宗門弟子中的二把手,元嬰修為的他該去參加那屆宗門大比的。
雖不知道黎苒為何會將話題轉到宗門大比上,但林逸還是認真答道:“對,其實原本是要去的,但我當時剛渡完元嬰劫,在閉關,就沒能趕上。”
等他出關時,宗門大比已經進行到了第三個秘境,他就算再趕過去,也是無法參與了。
所以乾脆就沒去,正好他師父也沒去,便留在宗門潛心穩固剛晉陞的修為。
但又提起這事,林逸的臉上不免浮現遺憾。
“難怪當時不見你。”黎苒點頭,“不過沒去也好。”
林逸聞言不解,“這有什麼好的,我聽說你們那屆,很熱鬧,最後你和沈喻打的不分勝負,得了平局,師兄回來後沒少在我麵前提起你,說你總能拿出很有趣的法器道具,還有你各種稀奇古怪的想法和陣法。”
林逸本就是陣修,對陣法很感興趣,聽師兄說了之後更是頓感好奇。
若不是顏慕頻繁在他麵前提起黎苒,他也不會在黎苒帶著人進入靈曦宗時那般信任她,畢竟,這是一個顏慕都會信任誇讚的人。
“原來顏慕背地裏會這麼誇我啊。”黎苒聞言心情不錯,但很快,她收斂了笑意,“可惜了,他和你說的其實並非事實,他當時的記憶被篡改了,那屆宗門大比,我和沈喻確實是最後一場擂台賽的對手,但我們又並非真正的對手,真正的對手是星樞門的門主。”
“等等,星樞門是什麼?星樞門門主又是誰?”
“星樞門是天道捏造的虛假的宗門,星樞門門主便是它在人間的一抹化神,懂嗎?”
林逸很想說他不懂。
這資訊量是不是太大了點?
黎苒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懂正常,畢竟你們的記憶都被篡改了,顏慕如今已經記起了這些,回頭你可以找他問更詳細的內容。”
說完她有些可惜地嘆了一聲,“可惜羅盤不在我手上,不然現在也能讓你恢復一下記憶。”
“我沒去參加宗門大比,本來就不知道這些事,也能恢復記憶嗎?”林逸問道。
黎苒勾唇,“誰說你隻被篡改過一次記憶的?想想你們靈曦宗發生的事。”
林逸瞳孔地震。
“所以,你覺得,可以肆意篡改群體記憶的存在,會是誰?”
又一道天雷落下。
林逸身體隨之一顫。
黎苒這話裡的意思,是想說靈曦宗前不久遭遇的一切都有天道的參與?
“天道,原本是該公平公正的,對濫殺無辜犯下因果業障之輩降下天罰,對身負功德救世濟人者投以賞賜,於危機災難時刻出手護佑地上的人子,除此之外,便不會也不該過多乾涉人間之事,孤懸於高天之上,不喜不悲,公正無私,充滿神性卻又對人子抱有悲憫的,纔是天道。”
“可若是某天,所謂的天道生出了自私自利的念頭,它為了保證自己的地位,開始對人類展開清洗屠殺,肆意修改人們的記憶……”
“這樣的天道,它還配做天道嗎?”
黎苒的聲音不算大,可卻擲地有聲。
林逸嘴唇張了又合,想說什麼卻又不知該從何處說。
他無法判斷黎苒說的是否是真的,可從結果來看,靈曦宗發生的事還歷歷在目,而隻說眼前,這個會因為黎苒幾句話便輕易發怒的天道,真的是天道該有的樣子嗎?
他不由想起前不久在飛舟上,岑笙和黎苒的對話。
黎苒問岑笙被天道重視的滋味如何,這句話的本意,應該是被天道針對的滋味如何吧?
再結合他們方纔遭遇的事,以及剛才天道的無能狂怒,很輕易就能得出,黎苒她應是遭受過天道很多次的針對,所以她才會反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