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西,賀府彆院。
此處不尚奢華,卻自有一股疏朗剛健之氣。
院中鬆柏蒼翠,修竹挺立,廊下兵器架擦拭得鋥亮,牆角石鎖靜默,處處透著軍旅之家的簡練與力量。
書房內,陳設更是質樸,硬木桌椅,書架列滿兵法典籍,牆上懸掛的是一幅詳儘的邊塞輿圖,而非風雅字畫。
賀青崖端坐於書案後,身著一件玄色暗紋常服,腰背挺直如鬆,即便在私密書房,依舊保持著軍中的儀態。
他剛從京郊大營歸來,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窗外暮色漸濃,書房內已點燃數盞油燈,橘黃的光暈驅散了角落的昏暗,也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勾勒得愈發清晰。
親兵隊長趙闖輕步而入,將一封素雅信函置於案上,低聲道:“將軍,衛公子處轉來的,‘雯秀坊’來信。”
賀青崖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信封上。
“雯繡坊”。。。他記起前幾日衛若蘭帶來的那幾方繡帕,以及提及的那位“不甘困於方寸”、心思靈巧的女子。
他欣賞那份超越匠氣的靈氣,又素知衛若蘭眼光不俗,便允了合作之請,給出了部分料單。
原以為對方回信,不外是謝語與詢價,卻不料,手中這封信,頗有分量。
他放下手中正在批閱的軍務文書,取過裁紙刀,小心啟封。
首先滑出的,是兩枚極其精緻的香囊。
一枚“竹報平安”,竹節遒勁,竹葉彷彿在風中搖曳生姿,旁邊那兩行繡上去的娟秀小字“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處尚虛心”,讓他目光為之一頓。
另一枚“寒塘渡鶴”,意境清冷空靈,白鶴姿態飄逸,羽毛根根分明,透著遺世獨立的孤高。
僅是這兩件實物,其針法之精妙,意境之超脫,已遠非尋常繡品可比。
他心中微動,小心將香囊置於一旁,這才展開了那疊信箋。
入目便是一手極好的小楷,清秀中透著一股難得的筋骨,佈局章法嚴謹,毫無閨閣筆跡常見的柔媚之氣。
這字,便先讓他怔了一下,隨即,一個模糊的身影自記憶深處浮現——月洞門外,那個抱病仍條理清晰處置爭端、言辭犀利卻不失分寸、目光清亮從容的丫鬟。
是了,就是她。
衛若蘭雖未明言,但他此刻幾乎可以肯定,這“雯秀坊”的管事“雯先生”,便是那日驚鴻一瞥的賈府丫鬟,晴雯。
帶著這份確認,他再次細讀信的內容,心中的訝異如同漣漪般層層擴散。
這絕非簡單的感謝信或詢價單。
信中先是簡要表達了合作意願,隨即筆鋒一轉,竟條分縷析地論述起京城閨閣最新的風尚流變,精準地捕捉到“追求新奇別緻、兼具畫意與巧思”這一核心動向。
這番見識,已然超出深閨女子所能及。
更令他驚歎的是後續。
對方竟能將他提供的物料清單,與市場需求無縫銜接,提出具體而微的產品方向——以水墨意境化入蘇杭軟緞,以西域胡綾製造“驚鴻一瞥”之效,以北地絨線結合江南繡工開創兼具保暖與雅緻的新品類。。。每一個構想,都並非空中樓閣,而是建立在敏銳的市場洞察和卓越的審美之上,兼具創意與極強的商業可行性。
“竟是她。。。”賀青崖低語,指尖輕輕拂過信紙上那些力透紙背的字跡。
那日園外,她處理爭端時的果決與條理,此刻與信中展現出的縝密思維和商業眼光漸漸重合。
一個丫鬟,身處卑微,竟有如此開闊的眼界和經濟之才!
這已不僅僅是“伶牙俐齒”、“處事果決”可以概括,這份藏在錦繡心思下的韜略與魄力,著實令人震驚。
他不由得再次拿起那枚“竹報平安”的香囊,指尖摩挲著那挺秀的竹節。
“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處尚虛心”,這詩句,此刻讀來,竟彷彿是她自身的寫照——身處逆境(“未出土”),卻自有風骨氣節(“先有節”);即便將來有所成就(“及淩雲”),仍能保持謙遜內斂(“尚虛心”)。
這份心性與見識,與那日她病弱卻挺直如竹的身影,何其相似!
待到閱讀合作方案部分,他心中的訝異已儘數化為濃濃的欣賞與一種遇到同道中人的欣喜。
“采買之議”與“合營之議”,利弊分析清晰,權責劃分明確,尤其是“合營之議”,顯示出對方不滿足於眼前小利,敢於捆綁、謀求長遠發展的魄力與自信。
這份膽識,與他軍中行事,頗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他放下信紙,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卻如明鏡般透亮。
原本隻是看在衛若蘭情麵上順手為之,卻不想,竟真的發掘出一塊蒙塵的璞玉,一個被困於內宅的奇女子。
她的才情,她的見識,她的風骨,都遠超其身份所帶來的侷限。
“趙闖。”他沉聲喚道。
親兵隊長應聲而入。
“研墨。”賀青崖吩咐,自己則鋪開一張印有暗紋的官箋。
他需得鄭重回覆。
他提筆蘸墨,略一沉吟,落筆回道:
“雯繡坊管事雯先生惠鑒:”
他沿用對方信中的自稱,既顯尊重,亦避探詢。
“來信並香囊、圖樣奉悉。展閱再三,感慨良多。先生於風尚洞察之敏銳,於物料運用之巧妙,於合作擘畫之周詳,皆令青崖歎服。尤以‘竹報平安’、‘寒塘渡鶴’二物,風骨靈秀兼備,可見先生匠心獨運,誌存高潔。”
他毫不掩飾對那香囊及其寓意的讚賞,亦間接表達了對她為人的肯定。
“先生所提‘合營之議’,深謀遠慮,正合青崖之意。利益同擔,方能戮力同心,共圖長遠。青崖願傾力提供渠道資源,助先生施展才華。具體章程,可依先生所擬為基礎,再行商榷定奪。”
他明確支援深度合作,並給予對方充分的信任與主動權。
“隨信附上部分料樣實物及詳單,供先生選用。日後聯絡、轉運事宜,可由韓振(即送信之人)負責,必當穩妥周全。”
他考慮了實際操作的便利與保密性。
最後,他寫道:“知音難覓,合作可期。望與先生攜手,共辟新境。專此布覆,順頌時祺。”
擱筆,吹乾墨跡,他將回信與準備好的幾小捆珍貴料樣、一份清晰清單仔細封好,交給趙闖,鄭重叮囑。
趙闖領命而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
賀青崖立於窗前,望著無邊的夜色,唇角卻微微揚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
那日園外偶遇留下的深刻印象,如今因這封信而變得愈發清晰、立體。
他彷彿看到,在那重重朱門之後,一株素荷,正悄然突破淤泥的束縛,試圖綻放出獨一無二的光彩。
他對這位“雯先生”,對這場即將開始的合作,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