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館內,藥香與墨香交織,卻壓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清冷。
林黛玉歪在暖榻上,身上蓋著錦被,手中雖執著一卷《莊子》,目光卻渙散地望著窗外搖曳的竹影,半天不曾翻動一頁。紫鵑在一旁做著針線,不時擔憂地抬眼看看她,心中焦急,卻不知如何是好。
“姑娘,晴雯姐姐來了。”雪雁的聲音在簾外響起,帶著幾分輕快。
黛玉聞言,執書的手微微一頓。
不是意外,而是一種微妙的觸動。
她自然記得那兩隻香囊——寒塘渡鶴的清冷,竹報平安的風骨,還有那未出土時先有節的詩句。
那不是一個尋常丫鬟能有的見識與品味。
自那日後,她對晴雯便存了三分另眼相看。此刻聽聞她來,心底那潭死水,竟微微漾開一絲漣漪。
“快請。”黛玉的聲音雖仍虛弱,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紫鵑眼睛一亮,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迎了出去。
簾櫳輕響,晴雯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著一件半新的水綠色綾緞比甲,月白裙子,打扮得素淨,卻更襯得眉眼鮮明,行動間自帶一股爽利之氣。
她手中提著一個小巧的朱漆食盒,麵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並無多少諂媚或憐憫之色,眼神清亮亮的,步伐也穩。
“給林姑娘請安。”晴雯行禮,姿態從容。
“快不必多禮。”黛玉微微直起身子,紫鵑忙在她身後墊了個引枕。黛玉的目光落在晴雯臉上,帶著探究,“難為你想著,過來看我。”
晴雯坦然道:“聽聞姑娘身上不適,我們二爺惦記,特意讓我送些他前兒得的上用燕窩來,給姑娘補補身子。”目光掃過黛玉蒼白的麵容和眉宇間的鬱色。
紫鵑連忙接過,連聲道謝:“難為寶二爺和妹妹想著,快請裡麵坐。”
晴雯隨著紫鵑走進內室,目光迅速在室內掃過,將那份清冷與壓抑收入眼底,最後落在榻上麵色蒼白、眉宇間凝結著化不開愁緒的黛玉身上。
她心中暗歎,這位林姑娘,果然是心思太重了。
黛玉微微撐起身子,聲音帶著病後的虛弱:“難為你走這一趟。寶二哥太費心了。”她示意紫鵑給晴雯看座。
晴雯謝了坐,在榻前的繡墩上側身坐下,並不東張西望,目光坦然地看向黛玉:“姑娘感覺可好些了?我們二爺擔心得緊,又怕親自來了反倒擾了姑娘清淨。”
黛玉輕輕搖頭,唇角勉強牽起一絲笑意:“老毛病了,將養幾日便好。替我多謝寶二哥。”
她頓了頓,看著晴雯,終是問出了口,“你今日來,不隻是送東西吧?可是怡紅院那邊。。。有什麼事?”她下意識地以為晴雯是代表寶玉來傳遞什麼訊息,或許是關於那日抄檢的後續。
晴雯卻搖了搖頭,目光清澈,語氣平和:“怡紅院無事,姑娘放心。是我自己。。。想來瞧瞧姑娘。”
她見黛玉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便繼續道,“那日園子裡鬨得那般天翻地覆,莫說是姑娘這般金尊玉貴的人,便是我們這些皮糙肉厚的,心裡也跟揣了個兔子似的,好幾日冇安穩。姑娘心思細,又素來愛清淨,驟然經曆這個,想必更是驚著了。”
這話說得懇切,直接點到了黛玉的心事。
黛玉眼圈微不可察地一紅,垂下眼簾,輕聲道:“那般陣仗,確實駭人。。。”她想起那夜的混亂,心口又是一陣發緊。
晴雯在紫鵑搬來的繡墩上坐下,腰背挺直,並不東張西望,隻看著黛玉,語氣平穩地開口:“姑娘,有些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黛玉抬眸,迎上她清澈而堅定的目光:“但說無妨。”她隱約覺得,晴雯要說的,或許正是她心中混沌未明的東西。
“那日的事,看似衝著園子裡的姐妹們來的,”晴雯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石子投入靜水,“實則,是上頭主子們掰手腕,咱們不過是那池子裡的魚,被殃及了。”
黛玉眸光一凝,握著書卷的手指微微收緊。
“大太太那邊,憋著勁要找二奶奶的錯處,削她的權柄。隻要在園子裡揪出點‘臟爛’,不管是誰的,都能扣在二奶奶‘管家不嚴’的頭上。”
晴雯的語氣帶著一絲冷峭,“所以她們才那般不管不顧,恨不得把地皮掀開三尺。姑娘想想,若是那日真在瀟湘館,或是怡紅院尋著了什麼,二奶奶第一個難逃乾係。咱們的清白名聲,在她們眼裡,不過是拿來攻訐對手的棋子罷了。”
這一番話,如同利刃,瞬間劃開了籠罩在黛玉心頭的迷霧。
她本就聰慧,一點即透。
之前被驚嚇和自傷情緒所困,未曾深思,此刻被晴雯這般直白地點破,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原來,自己這無妄之災,根源在此!一種被利用、被輕賤的憤怒,隱隱壓過了先前的恐懼。
“棋子。。。”黛玉喃喃道,唇邊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原來如此。”
晴雯見她聽進去了,繼續道:“這府裡看著花團錦簇,內裡的算計卻從冇停過。今日是抄檢,明日還不知是什麼。咱們若自己看不明白,便隻能永遠擔驚受怕,被人牽著鼻子走。”
她話鋒一轉,語氣柔和了些,帶著勸慰,“我記得姑娘是極喜歡那‘寒塘渡鶴’的。那鶴之高潔,正在於其能獨立寒塘,不染塵俗。清寂未必不好,總好過在那熱鬨場中,迷失了本心,任人擺佈。”
這話,恰好與那香囊的寓意呼應,直擊黛玉內心深處。
她怔怔地看著晴雯,這個平日看似潑辣爽利的丫鬟,竟有這般透徹的見識和玲瓏的心腸。她不僅看清了局勢,更懂得如何寬慰人。
“獨立寒塘,不染塵俗。。。”黛玉重複著,眼中迷茫漸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冷的明澈。
她一直以來的不安全感,除了寄人籬下的飄零感,更是源於對這種無形算計的恐懼。
如今,這恐懼被晴雯清晰地指出來,攤開在陽光下,反而讓她生出一種直麵它的勇氣。
既然躲不開,那便要看清楚。
“謝謝你,晴雯。”黛玉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多了幾分力量,“你這番話,比那些勸我‘想開些’的,受用得多。”
晴雯笑了笑,那笑容明朗,帶著生機:“姑娘是聰明人,一點就透。奴婢隻是覺得,姑娘這般品性,不該為那些不上檯麵的算計,白白耗費心神,傷了根本。身子是自己的,無論如何,都得珍重。看清了,才能立得住,就像那竹子,有節,虛心,卻風雨難摧。”
黛玉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那幾竿修竹上,眼神變得深邃而堅定。
她轉向紫鵑,輕聲道:“藥涼了,去熱一熱吧。”
紫鵑見黛玉竟主動要吃藥,喜出望外,連忙應聲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