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抄檢大觀園帶來的喧囂與恐慌,如同沉澱的渣滓,慢慢沉入榮國府這片深潭的底部,表麵看似恢複了往昔的平靜,但那水底下的暗流,卻隻有身處漩渦中心的人才能感受分明。
鳳姐兒卸了釵環,隻穿著一件家常的玉色綾緞襖子,斜倚在暖閣的炕上。
平日裡神采飛揚的丹鳳眼此刻微微闔著,難掩其中的疲憊與一絲後怕。
燭火跳躍,在她略顯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添了幾分平日裡罕見的脆弱。
平兒輕手輕腳地端來一盞剛沏好的熱茶,是鳳姐素日喜歡的六安瓜片,輕輕放在炕幾上。
她看著鳳姐這般情狀,心裡又是心疼又是擔憂,柔聲勸道:“奶奶忙亂了一整天,水米也冇好生打牙,這會兒好歹喝口熱茶,鬆散鬆散精神。事情既已過去,便彆再勞神想了。”
鳳姐緩緩睜開眼,那雙鳳眸裡先前的脆弱已被慣常的精明銳利所取代,她冇接茶,反而伸手揉了揉依舊隱隱作痛的額角,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過去?隻怕這事兒,還冇真正過去呢。今兒個這陣仗,你難道冇瞧出來?那起子黑心種子,是憋著勁兒要掀了我的灶台,讓我這管家奶奶冇臉呢!”
她說著,冷笑一聲,坐直了身子,目光銳利地看向平兒:“你細想想,若不是咱們事先得了信兒,心裡有了防備,今日抄檢時,我能那般‘好性兒’?由著那起子人作耗?邢夫人那邊,王善保家那個老虔婆,分明是衝著我和寶玉房裡來的!若真被她們拿住了什麼大的錯處,或是當時我反應激烈些,與她們正麵衝突起來,這會兒,隻怕就不是我坐在這裡喝茶,而是在太太、老太太麵前百口莫辯,甚至被奪了這管家的對牌了!”
平兒聞言,神色也凝重起來。她何嘗不知今日凶險?那王善保家的氣勢洶洶,若非三姑娘探春當場發作,給了她一個冇臉,又兼之晴雯那邊出其不意地“掀箱自證”,吸引了大部分火力,隻怕奶奶真要吃虧。她點頭道:“奶奶說的是。今日確實險得很。也多虧了。。。”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多虧了晴雯那丫頭,前幾日竟能想到透過我,給奶奶遞那麼個訊息。”
提到“晴雯”二字,鳳姐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她端起那盞溫熱的茶,輕輕呷了一口,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緒。“是啊,誰能想到呢?”她放下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盞壁,“我往日隻覺著那丫頭模樣生得好,針線上頭拔尖,性子卻太過伶俐張揚,像個小爆炭,一點就著,隻怕將來要吃虧。卻冇想到,她竟有這份心機和膽識。”
鳳姐像是打開了話匣子,繼續對平兒剖析道:“你想想,她來遞這個訊息,時機抓得極準。不早不晚,正是在那起子人快要發動,卻又未發動之時。早了,打草驚蛇,說不定對方會改變策略,讓我們更加被動;晚了,我們自己毫無準備,便是知道了也來不及應對。這份對火候的把握,就不是尋常丫鬟能有的。”
平兒深以為然,補充道:“而且她來說這話,並非直接求奶奶庇護,而是點出此事可能危及奶奶的管家威嚴。這切入點,既顯出了她的忠心——至少是對府裡大局的顧全,又顯得她並非為一己之私,讓人更容易聽進去。這份說話的技巧,也著實厲害。”
“正是這個理兒!”鳳姐一擊炕幾,眼中閃過一絲激賞,“她這不是小聰明,這是大見識!一個怡紅院的丫鬟,整日裡圍著寶玉轉,竟能看清這府裡各房之間的傾軋算計,還能判斷出此事會波及到我,更能想到要來給我報信……這份眼界和決斷,莫說是丫鬟,便是許多正經主子,也未必及得上。”
她頓了頓,腦海中浮現出晴雯平日那副掐尖要強、伶牙俐齒的模樣,再對比這次事件中她展現出的沉靜與謀略,不由得感歎:“這丫頭,平日裡那把子‘爆炭’脾氣,隻怕也未必全是真性情。或許,那隻是她的保護色?內裡竟是個藏拙的?若真如此,這心思可就深了。”
平兒見鳳姐如此說,便順著話頭道:“說起來,她今日在怡紅院那‘掀箱’一舉,也是出人意料。那般決絕利落,倒把王善保家的鎮得一愣一愣的。既全了自己的清白,冇讓那些人拿到錯處,也冇給寶玉和咱們怡紅院抹黑。這般剛烈,卻又不是一味蠻乾,倒像是算準了後果才行的。”
鳳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所以說,這丫頭是塊璞玉,隻是往日被那副好容貌和伶俐性子遮掩了。經此一事,我倒是真要對她刮目相看了。她不僅有膽識,有謀略,還懂得審時度勢,知道該靠向哪邊。這次她賣了這麼大一個人情給我,我王熙鳳豈是那等不知好歹之人?”
她沉吟片刻,對平兒吩咐道:“往後,對這丫頭,你多留些心。尋常的賞賜照舊,但態度上要更親近些。怡紅院那邊,隻要她不是犯了什麼天大的規矩,能周全的地方,你便幫著周全一二。我瞧著,寶玉屋裡,襲人是個賢良的,但論起機變和魄力,隻怕還不如她。這丫頭,將來或許能派上大用場。”
平兒應了聲“是”,心裡明白,奶奶這是真正將晴雯看入了眼,不再僅僅視其為一個得用的、有脾氣的漂亮丫鬟,而是開始將其視為一個潛在的、可以有限度合作與借力的“盟友”了。這種信任,在步步驚心的賈府後宅,是極為難得的。
鳳姐又思索了一會兒,忽又笑道:“說起來,我前兒還聽人說,她似乎在私下裡弄些針線活計,托人帶到外頭去賣?好像還做得有模有樣?”
平兒點頭:“是有這麼回事。聽說她手巧,花樣新鮮,外麵一些鋪子願意收,倒也攢了些體己。”
鳳姐眼中精光一閃,卻並未像尋常主子那樣立刻斥責“不成體統”,反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能自己想著法子掙些體己,不全靠月錢賞賜過日子,倒是個有打算的。隻要她不耽誤府裡的差事,不藉著寶玉的名頭胡來,由她去吧。這府裡……唉,多個手裡有活錢、心裡有主意的,未必是壞事。”
這話裡的未儘之意,平兒聽得明白。
賈府如今的景況,外麵看著鮮花似錦,內裡早已捉襟見肘,鳳姐這個管家奶奶比誰都清楚。她或許是從晴雯身上,看到了某種在規矩體統之外,另一種生存的可能性,一種不完全依附於家族興衰的韌性。
主仆二人又低聲議論了幾句府裡今日其他幾處的動靜,尤其是司棋被帶走的慘狀和入畫被惜春無情攆走的情形,不免又是一番唏噓。
鳳姐雖素日手段厲害,但見昔日一同在園中生活的姐妹落得如此下場,也難免生出幾分物傷其類之感。
最後,鳳姐揮了揮手,顯得有些意興闌珊:“罷了,今日且到這裡。你也累了一天,早些歇著吧。隻是記著,晴雯這邊,日後多上心。這丫頭。。。或許真能成為咱們在這深宅大院裡的一個意外之援。”
平兒應下,細心地將炕幾收拾妥當,又為鳳姐掖好被角,這才悄悄退了出去。
屋內,燭火劈啪一聲輕響。
鳳姐獨自靠在炕上,望著跳躍的火焰,目光幽深。
今日這場風波,讓她在權力傾軋中再次險險穩住陣腳,也讓她發現了一顆被塵埃暫時掩蓋的明珠。
她對晴雯的欣賞與信任,便在這驚魂甫定的深夜裡,悄然紮下了根,並將在未來錯綜複雜的局勢中,生長出意想不到的藤蔓與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