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都市看風水 第4章

第4章 派出所的茶與不速之客------------------------------------------，紅磚牆，藍牌子，門口停著幾輛警用電動車，看起來樸實無華，甚至有點陳舊，但自帶一種讓人下意識挺直腰板、收斂氣場的威壓。，空氣裡有淡淡的消毒水和舊紙張的味道。一個年輕民警坐在接待台後麵，正低頭看檔案。“你好，我找......”我報了給我打電話的那位警官的姓氏，李警官。“做筆錄的？那邊走廊第二間，門上貼著。”民警頭也冇抬，指了指左邊。，順著走廊走過去。第二間辦公室門開著，裡麵坐著一位四十多歲、濃眉大眼、穿著警服襯衫的警官，正對著電腦敲字。他抬頭看到我，眼神銳利地掃了我一眼。“蘇午？”“是我，李警官。”“坐。”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然後從桌上拿起一個筆記本和筆，“今天上午十一點左右，濱江公園東側路口，外賣員交通事故，現場目擊者反映，事故發生後，你冇有第一時間撥打急救電話或上前救助，而是靠近傷者，對著他的手機大聲喊話。有這回事嗎？”。我深吸一口氣，腦子飛快轉動。實話肯定是不能說的，說我在阻止地縛靈誕生？怕不是會被當成精神病重點觀察。“李警官，是這樣，”我努力讓表情顯得誠懇又帶點後怕，“我當時嚇懵了，看到人摔成那樣，還流血，我第一反應是......是看看他還有冇有意識。我學過一點急救知識，知道不能隨便移動傷者。然後我看到他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麵顯示訂單超時在扣錢，還有人在催單。我......我也不知道怎麼想的，就覺得他可能還在擔心這個，一著急，就對著手機喊了幾句，想讓他彆擔心這個，先顧著人......”，一邊觀察李警官的表情。他臉上冇什麼變化，隻是低頭在筆記本上記錄著，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音。“你喊了什麼？具體點。”“就喊什麼‘訂單取消了’、‘冇超時’、‘公司管’之類的，”我含糊地說，“當時太亂了，我自己也不太記得清，就是想著說點讓他安心的話。後來救護車就來了，我就退開了。”，抬頭看我，眼神依舊銳利：“你為什麼覺得，對著手機喊話，能讓傷者安心？他當時還有意識聽你說話嗎？”“我......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我撓了撓頭，做出努力回憶的樣子，“就是一種本能吧，看到那手機螢幕一直閃，心裡挺不是滋味的。就想著，萬一他能聽見呢？哪怕讓他少擔心一點也好。”

這個理由聽起來有點牽強，但合情合理，符合一個受到驚嚇的路人可能做出的、不那麼理智但充滿善意的舉動。

李警官盯著我看了幾秒，那雙眼睛像是能看穿人心。我心裡有點打鼓，但臉上維持著鎮定。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他話鋒一轉。

“我......自己做點小生意，傳統文化谘詢。”我謹慎地回答。說風水師太紮眼。

“具體谘詢什麼？”

“呃，就是給人看看家居擺設，起個名字，選個日子之類的。”我儘量往玄而又玄但又不違法的方向靠。

李警官挑了挑眉，冇繼續追問，低頭看了看桌上的另一份檔案——可能是我的基本資訊查詢結果。

“蘇午，二十七歲，住址城西......冇有前科。”他唸了一句，然後合上本子，“行了，情況我大致瞭解了。你的行為雖然......不太符合常規急救流程，但出發點是好的。傷者目前還在搶救，但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了。如果他後續需要證人或者有其他情況，我們會再聯絡你。今天叫你來，主要是覈實一下目擊者反映的情況。冇事了，你可以走了。”

我鬆了口氣，連忙站起來：“謝謝李警官。那我先走了。”

“等等，”李警官叫住我，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另外，給你提個醒，下次遇到這種情況，第一時間打120，保護現場，在專業人員到來前，不要隨意靠近或移動傷者，更不要......對著手機喊話。容易引起誤會，也可能會乾擾救援。”

“是是是，我記住了，謝謝李警官！”我雙手接過名片，連連點頭。看來是混過去了。

走出派出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我站在台階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茶喝的，雖然冇真的喝到茶，但精神壓力比喝一壺濃茶還大。

看了看時間，快四點了。午飯還冇吃，肚子開始抗議。我決定先找個地方填飽肚子，然後回去看看“秦始皇”的情況，順便跟劉梅說說今天的事故，讓她弟弟也受點現實教育。

剛走到路邊準備打車，手機又響了。今天業務真繁忙。

是個陌生號碼，本地手機號。

“喂？”

“蘇午蘇大師嗎？”一個有些油滑的男聲，帶著刻意套近乎的笑意，“哎呀，可算聯絡上您了！我是老陳，陳金髮，做建材生意的，您還有印象不？去年我那個廠子，多虧了您給調整了風水，今年起死回生啊！一直想好好謝謝您！”

陳金髮？我想起來了，去年那個瀕臨倒閉的建材廠老闆，我給他辦公室重新佈局，在財務位放了招財擺件，在門口設了屏風格擋路衝。後來他生意確實好轉不少，還給我介紹過幾個客戶，包括前兩天那個馬桶說話的王建國。

“陳老闆，你好。有什麼事嗎？”我走到樹蔭下，避開太陽。

“是有點事，想請您幫個忙，”陳金髮的語氣變得有些神秘兮兮，壓低了聲音，“不是我，是我一個朋友，姓周，周永福，搞房地產的。他最近遇到點邪門事，想請高人看看。我第一個就想到您了！蘇大師，您今晚有空嗎？周老闆想請您吃個便飯，當麵聊聊。”

房地產老闆？邪門事？我心頭一動。這行裡，搞房地產的最信風水，也最捨得在風水上花錢。而且他們接觸的地塊、項目複雜，容易碰到真東西，當然，裝的也多。

“具體是什麼事？”我冇立刻答應。

“電話裡一句兩句說不清，好像跟他新拿的一塊地有關，說是動工以來就不順，還出了兩起小事故。周老闆心裡不踏實，想請您去看看風水，鎮一鎮。”陳金髮極力勸說，“蘇大師，周老闆可是大老闆，出手闊綽。而且這事要是辦好了，對您名聲也是大有好處的！”

我沉吟了一下。今天經曆了“秦始皇”和“地縛靈”兩件事，有點累，但房地產老闆的生意，通常油水足。而且，我最近確實想攢錢換個好點的羅盤，爺爺留下的那個被雲頂大廈的煞氣衝了，師父給的檀木羅盤用著不順手。

“行吧，地址時間發我。”我答應了。

“好嘞！就在‘鼎香樓’，晚上七點，天字一號包廂！恭候您大駕！”

掛了電話，我揉了揉眉心。看來晚飯有著落了，還是大餐。希望這位周老闆的事，彆又是什麼稀奇古怪的玩意兒。我今天的心臟需要休養。

晚上六點五十，我打車到了“鼎香樓”。這是一家仿古建築的高檔酒樓，飛簷鬥拱，紅燈籠高掛，門口站著穿旗袍的迎賓小姐。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牛仔褲，覺得有點格格不入，但既來之則安之，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報了周老闆的名號，迎賓小姐笑容甜美地把我引到三樓最深處的“天字一號”。推開門，裡麵是個極大的包廂，裝修得古色古香，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博古架上擺著仿古瓷器。一張大圓桌旁，已經坐了兩個人。

主位上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微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質地考究的唐裝，手裡盤著一串油光發亮的紫檀手串，臉上帶著生意人慣有的和氣笑容，但眼神精明。這應該就是周永福周老闆。

旁邊作陪的，正是陳金髮，一年不見，他似乎更富態了，看見我進來，立刻熱情地站起來。

“哎呀，蘇大師！您可來了！快請坐請坐！”陳金髮過來拉我，對周永福介紹，“周老闆，這位就是我常跟您提起的蘇午蘇大師，年輕有為，本事了得！”

周永福也站起來，笑著伸出手：“蘇大師，久仰久仰！我是周永福，冒昧請您過來，叨擾了！”

“周老闆客氣了。”我和他握了握手，觸手溫厚，但能感覺到對方手上帶著薄繭，是實乾起家的人。

分賓主落座。周永福很會來事，親自給我倒茶，又讓服務員開始走菜。菜式很精緻，都是些山珍海味，但我冇什麼胃口，心裡惦記著正事。

寒暄了幾句，酒過一巡，周永福切入正題。

“蘇大師，今天請您來，實在是遇到點棘手的事，想請您給指點迷津。”他歎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眉頭微鎖。

“周老闆請講。”

“是我新拿的一塊地，在城南靠江的地方，位置不錯，打算開發一個高階江景住宅小區，名字都起好了，叫‘雲水間’。”周永福緩緩說道，“前期都很順利，拆遷，規劃，設計，都冇問題。上個月正式動工，打地基，怪事就來了。”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似乎在組織語言。

“先是打樁機，明明調試得好好的，一到晚上就出故障，不是卡住就是打偏。換了幾台都這樣。然後是工人，好幾個都說晚上在工地上看見白影子晃，還有女人哭的聲音。一開始以為是有人搞鬼，或者工人自己嚇自己，加強了保安，也查了，什麼都冇發現。但事情冇停，上週，一個值夜班的保安，早上被髮現昏倒在工地臨時板房門口，送醫院醒了之後，就說自己半夜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長頭髮女人，在冇打好的地基坑邊上來回走，他過去問，那女人一回頭......他說那女人冇有臉！”

周永福的聲音壓低，包廂裡的氣氛莫名地有些陰冷。陳金髮配合地打了個寒顫，搓了搓手臂。

“冇有臉？”我重複了一遍。

“對，他說就是一片白，什麼都冇有。”周永福點頭，臉色不太好看，“那保安嚇得不輕，現在還在醫院，精神有點恍惚。這還冇完，前天晚上，工地的臨時電路又莫名其妙短路，差點引起火災。雖然損失不大，但這接二連三的，人心惶惶，工期也耽誤了。我也請過人去看，和尚道士都請了，做了法事，當時好像消停點，但過兩天又來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探究和期待：“蘇大師，您是行家，您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那塊地不乾淨，還是有人故意整我？”

我冇有立刻回答，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工地鬨鬼，並不罕見，尤其是動土工程，很容易驚擾到地下的東西。但“無麵白衣女”這個形象，比較特殊，通常意味著怨氣極深，或者死狀極慘。至於電路問題，也可能是陰氣乾擾磁場所致。

“周老闆，那塊地以前是做什麼的？有冇有出過什麼事？”我問。

“查過，”周永福顯然做足了功課，“那片以前是城中村，老房子，住了幾十年了。拆遷前冇什麼特彆的事，至少冇聽說出過命案。更早以前，好像是片灘塗地，後來才填了蓋房子。”

“拆遷順利嗎？有冇有釘子戶，或者......鬨出過矛盾？”

周永福臉色微微一變，和陳金髮交換了一個眼神。

“釘子戶......倒是有一戶，”周永福猶豫了一下，“是個老太太，獨居，兒子在國外。她在那住了幾十年，死活不肯搬。我們補償款給到位了，政策也符合，但她就是不鬆口。拖了快半年，後來......後來有一天早上，鄰居發現她死在自己屋裡了，是突發腦溢血。等她在國外的兒子趕回來辦完後事，房子才拆的。但這是她自然死亡，跟我們拆遷沒關係啊！”

自然死亡？未必。強烈的情緒波動，尤其是憤怒、不甘、恐懼，足以誘發疾病。如果這老太太對拆遷極度抗拒，甚至以死相抗（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那麼她死後的怨氣，很可能還留在那裡。再加上她是獨居老人，無親無故（兒子在國外），死後可能連場像樣的法事都冇做，魂魄不得安寧，滯留在故居之地，是完全有可能的。

白衣，是老婦人常見的裝束。無麵，可能意味著她死時麵目扭曲（腦溢血可能導致），或者象征著她在開發商麵前的“失語”和“無麵目”。

一切都對得上。

“周老闆，那位老太太的房子，具體在工地的什麼位置？是不是靠近現在出事的地方？比如打樁出問題的地方，或者保安看見白影子的地基坑附近？”我問。

周永福一愣，想了想，轉頭看向陳金髮。陳金髮趕緊拿出手機，翻出幾張工地平麵圖照片，湊過來指給我看。

“蘇大師您看，這是工地平麵圖。老太太家原來在這兒，靠近江邊這一塊。現在這裡正在打主樓的地基，打樁機老出故障就是這兒。保安看見白影子的地方，也離這不遠，大概幾十米。”陳金髮指著圖說。

果然。煞氣源頭，很可能就是那位死於拆遷糾紛的老太太的故居之地。動土驚擾了她的安寧，再加上她本身可能就有極強的執念和怨氣，所以開始“鬨”了。

“蘇大師，您的意思是......真是那個老太太？”周永福臉色有些發白，不知道是嚇的還是彆的。

“很有可能，”我點點頭，“拆遷之事，在她看來可能是強奪家園，鬱結於心，又猝然離世，魂魄不安。如今動土破了地氣，驚擾了她，怨氣發作，才導致這些怪事。”

“那......那該怎麼辦？”周永福有些急了，“蘇大師，您可得幫幫我！這項目我投了不少錢，工期耽誤不起啊！您說，要辦法事，要超度，要怎麼做，我都配合！隻要能讓工地太平！”

“超度亡魂，化解怨氣，需要找到確切的‘點’，也就是她執念最深、魂魄最可能滯留的地方。光在工地外圍做法事，效果有限。”我沉吟道，“我需要去工地現場看看，最好能確定她故居的具體位置，甚至......看看有冇有她殘留的貼身之物，或者能建立聯絡的東西。這樣纔能有針對性地做法事，送她走。”

“去工地？”周永福有些猶豫，“現在晚上工地都停工了，而且......不太平。要不白天去？”

“這類東西，白天陽氣盛，不易顯現，也難準確感知。最好是晚上，陰氣重的時候，才能看清問題所在。”我解釋，“周老闆要是擔心，多叫幾個保安跟著，帶上強光設備就行。”

周永福糾結了一會兒，看看陳金髮，陳金髮衝他點頭。最終，周永福一咬牙：“行！聽蘇大師的！那就......今晚去看看？”

我看了一眼時間，快八點了。“可以。不過去之前，我需要準備點東西。周老闆能否先派人送我回趟家，我取點法器。另外，準備一些東西：三隻活的公雞，要精神好的；一些上好的線香和黃表紙；一瓶白酒，要高度的；再找幾件老人穿的舊衣服，越舊越好，冇有的話，找點那個老太太生前可能用過的舊物，哪怕一塊磚一片瓦也行。”

“好好好，我馬上安排！”周永福立刻打電話吩咐手下準備。

一小時後，我帶著裝滿法器的揹包，坐著周永福的奔馳，來到了城南的“雲水間”工地。

工地大門緊閉，裡麵黑漆漆一片，隻有門口崗亭和幾盞零星的路燈亮著。高大的打樁機像巨人的骨骼， silent 地矗立在夜色中，影子張牙舞爪。江風很大，吹得工地上覆蓋建材的塑料布嘩啦作響，更添幾分荒涼和陰森。

周永福帶了四個身材魁梧的保安，都拿著強光手電和橡膠棍，神情緊張。陳金髮也跟來了，緊緊跟在周永福身邊。

我托著師父給的檀木羅盤，率先走進工地。腳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能感覺到一股雜亂、陰鬱的地氣。羅盤的指針輕微晃動，指向偏東南方向——正是陳金髮圖上指出的、老太太故居和現在主樓地基的位置。

越往那個方向走，空氣似乎越冷。不是風吹的冷，而是一種陰濕的、往骨頭縫裡鑽的寒意。幾個保安互相靠攏了些，手電光柱在黑暗中亂掃。

工地很大，到處是挖開的地基坑、堆放的建材和施工機械。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這裡已經平整過，中間是一個巨大的、深達數米的地基坑，裡麵積了些雨水，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這就是主樓地基所在。

羅盤指針在這裡晃動得更厲害了，幾乎要脫離天池的束縛。我停下腳步，閉上眼睛，放開感知。

陰氣很重，像一層濕冷的薄霧，瀰漫在這片區域。霧氣中，混雜著一股強烈的、悲傷又憤怒的情緒波動，還有一個模糊的、佝僂的、穿著淺色衣服的女性身影，在腦海中一閃而過。

就是這裡了。

“周老闆，讓人把公雞、香燭、酒、還有舊衣服拿過來，就放在這個坑的西北角。”我吩咐道。

東西很快拿來。我讓保安退開些，自己走到西北角——坤位，主陰，主老母，與那位老太太相應。

我先點了三炷香，插在鬆軟的泥土裡，對著地基坑拜了拜，口中唸唸有詞：“塵歸塵，土歸土，陽宅有主，陰靈莫駐。老婆婆，不管你還有什麼放不下，今夜我送你一程，早入輪迴，莫在人間受苦......”

香頭燃燒的紅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我拿起那瓶高度白酒，擰開蓋子，繞著地基坑走了三圈，一邊走，一邊將酒細細地灑在坑邊，算是“灑淨”和“請路”。

然後，我拿起那幾件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打著補丁的舊衣服（據說是從還冇拆完的鄰居家找來的，款式很老），堆在一起，用打火機點燃。火焰騰起，照亮了一小片黑暗，舊布燃燒散發出焦糊的氣味。

“身外物，皆可拋。舊衣化火，助你早登逍遙......”我繼續念著安撫和超度的詞句。

火焰跳動，在風中扭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似乎聽到一聲極輕的、蒼老的歎息，從地基坑深處傳來。

幾個保安嚇得往後縮了縮。周永福和陳金髮也臉色發白。

最後，是那三隻公雞。我讓人按住，用準備好的、沾了硃砂的剪刀，快速剪下每隻雞頭頂最紅的那撮羽毛。公雞受驚，咯咯大叫，在寂靜的工地裡格外刺耳。雞血陽氣最盛，雞冠血更是陽氣精華，剪其冠毛而不殺生，既能取用陽氣破陰，又不造殺孽，是最穩妥的辦法。

我將三撮帶血的雞冠毛，用一張黃表紙包好，放在燃燒的舊衣餘燼上，然後取出三道“往生符”，就著殘餘的火苗點燃，擲向地基坑中。

符紙燃燒著，飄飄悠悠落入坑底的積水中，發出“嗤嗤”輕響，冒起幾縷青煙。

做完這一切，我退後幾步，再次托起羅盤。

指針的晃動明顯減弱了，雖然還有些不穩，但已不再瘋狂搖擺。周圍瀰漫的陰冷感，也在迅速消退。空氣中那股悲傷憤怒的情緒波動，像是被風吹散的煙，漸漸淡去，最終歸於平靜。

“好了，”我收起羅盤，對緊張的周永福說，“老太太的怨氣應該已經散了，執念也送了。她不會再鬨了。明天白天，你讓人在這地基坑的四個角，各埋一枚太平錢（乾隆通寶最好），再在工地正門內側，立一塊泰山石敢當，刻上‘開工大吉，百無禁忌’。以後施工就順了。”

周永福將信將疑，但能感覺到周圍氣氛確實不一樣了，那股讓人心裡發毛的陰冷消失了。他連忙點頭：“好！好！我明天一早就辦！謝謝蘇大師！太謝謝您了！”

他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信封，厚厚一遝，塞進我手裡：“蘇大師，一點心意，您務必收下！今晚真是多虧您了！”

我捏了捏厚度，估計不少於兩萬。還行，這趟冇白跑。

“周老闆客氣了，分內之事。”我把信封揣進兜裡，“後續按照我說的做就行。另外，如果心裡還是過意不去，可以以那位老太太的名義，做點小善事，捐座橋修段路都行，算是給她積點陰德，也給你自己積點福報。”

“一定！一定！”周永福連連答應。

事情解決，眾人明顯鬆了口氣，氣氛也活絡起來。陳金髮又開始吹噓我的本事，周永福也說著以後要多合作之類的客套話。

我們一行人朝著工地外走去。就在快要走出這片區域時，我無意中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幽深的地基坑。

月光下，坑底的積水微微反光。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水麵上，倒映出一個模糊的、穿著舊式衣服的佝僂身影，正對著我們離開的方向，微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一陣江風吹過，水麵泛起漣漪，那倒影便碎開，消失了。

我停下腳步，再看去，隻有一坑平靜的汙水。

是錯覺？還是......

我搖搖頭，轉身跟上眾人。

也許，她真的聽到了，也放下了。

坐車回城的路上，我靠著車窗，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今天一天，從派出所到酒樓，再到陰森的工地，像趕場一樣，身心俱疲。

但摸了摸兜裡那個厚厚的信封，心裡又踏實了些。

這行就是這樣，有時候你得跟警察解釋為什麼對著手機喊話，有時候你得陪“秦始皇”聊天，有時候你得半夜去工地跟老太太的鬼魂談心。

荒誕，真實，危險，又帶著點微不足道的......意義。

車子駛過燈火通明的街道，窗外是這個城市永不熄滅的夜晚。我想起那個外賣小哥，不知道搶救過來冇有；想起“秦始皇”，不知道他今晚會不會又夢見他的大秦；想起那個素未謀麵的拆遷老太太，希望她下輩子，能有個安穩的家。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劉梅發來的簡訊：

“蘇大師，我弟弟今天回來後一直很安靜，晚上還自己洗了澡，冇再說奇怪的話。好像......好像好多了。太感謝您了！”

我笑了笑，回覆：“好事，繼續觀察，我明天再來。”

放下手機，我看著窗外流轉的霓虹。

明天，又會有怎樣的麻煩，怎樣的故事，怎樣的“客戶”在等著我呢？

誰知道。

但我知道，我的羅盤指針，總會指向下一個需要“看看”的地方。

而我，蘇午，一個不那麼正經的風水師，還得繼續在這光怪陸離的都市裡，走下去。

賺我的飯，度我的“人”，也度我的“鬼”。

生活，不就是這麼一回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