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像無數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我每一寸裸露的皮膚。黑暗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四麵八方擠壓過來,帶著鹹腥的死亡氣息,灌滿我的口鼻。肺葉在胸腔裡發出絕望的嘶鳴,每一次徒勞的抽吸,都隻換來更多腥鹹刺骨的液體。身體沉重得像墜了鉛塊,被無形的巨手拖拽著,直直地沉向那深不見底、隻有永恒黑暗的深淵。
意識像風中殘燭,搖曳欲滅。就在那微弱的光點即將徹底被黑暗吞噬的瞬間,一股蠻橫的、源自骨髓深處的求生本能,猛地在我體內炸開!
右手!右手掌心死死攥著的那塊東西,硌得骨頭生疼!那是半張被海水泡得發軟、邊緣幾乎要爛掉的皮紙,上麵用暗褐色的線條描繪著模糊的海岸和星點般的島嶼。祖傳的航海圖!爺爺臨終前塞進我手裡,千叮萬囑,說這是林家最後的根,是生路!它此刻像一塊滾燙的烙鐵,狠狠灼燒著我麻木的神經。
活下去!林海!活下去!
身體裡不知從哪裡榨出最後一絲氣力,我拚了命地蹬水,雙腳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裡瘋狂攪動,試圖對抗那無情的下沉。左手胡亂地在頭頂上方抓撓,渴望著能碰到哪怕一根救命的稻草。窒息感像一隻巨手扼住了喉嚨,眼前金星亂迸,黑暗的邊緣開始吞噬視野。
就在意識徹底模糊的前一秒,頭頂上方,那片令人絕望的漆黑裡,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不是光,而是某種更沉重、更巨大的東西,帶著沉悶的破水聲,轟然砸落!
那東西裹挾著冰冷的水流,狠狠撞在我的肩膀上,帶來一陣劇痛,卻也像一記重錘,將我混沌的意識砸開了一絲清明。求生的**瞬間壓倒了一切,我根本來不及思考那是什麼,左手憑著本能,死死地摳住了它粗糙的邊緣!
是塊厚實的木板!像是從沉船的某個部位斷裂下來的,邊緣參差不齊,帶著毛刺,冰冷堅硬,卻是我此刻唯一的浮島!
我用儘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像瀕死的壁虎,死死扒住這塊救命的木板。沉重的身體被它帶著,猛地向上浮起。頭終於衝破水麵!
“咳!咳咳咳——!”
肺部貪婪地、劇烈地抽搐著,吸進久違的空氣,哪怕這空氣裡滿是海水的腥鹹和死亡的氣息。冰冷的雨水混著苦澀的海水,劈頭蓋臉地砸在臉上,卻讓我感到一種劫後餘生的、近乎虛脫的狂喜。
我趴在冰冷的木板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喘息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劇痛。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樣抽打下來,但此刻,這冰冷的抽打竟也帶著一絲生的真實感。我死死攥著那半張已經浸透、幾乎要爛在手心裡的航海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爺爺渾濁卻堅定的眼神在腦海深處一閃而過。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意識在劇痛和寒冷中沉浮,一個畫麵如同淬毒的尖刀,狠狠刺穿這混亂的求生時刻——蘇曼。
我的新婚妻子。就在幾個小時前,那間奢華卻冰冷得冇有一絲人氣的婚房裡。水晶吊燈灑下慘白的光,映著她那張精心描繪的臉。她端著一杯茶,嫋嫋娜娜地走到我麵前,眼波流轉,唇角彎起一個甜得發膩的弧度。
“老公,”她的聲音軟得像摻了蜜糖,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喝了這個,老中醫的秘方,喝了…準保生個大胖兒子。”
她的眼神亮得驚人,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捕捉的、冰冷的空洞。那空洞像針一樣紮了我一下,但旋即被新婚的喜悅和酒精帶來的微醺衝散。我看著眼前這張傾注了我所有愛意和信任的臉龐,心頭暖洋洋的,隻覺得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我笑著,帶著對新生活的無限憧憬,毫不猶豫地接過那杯溫熱的茶,仰頭,一飲而儘。
茶的味道…有點怪。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於茶葉的苦澀。像某種植物的根莖。
“好喝嗎?”她湊近,帶著香氣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眼神卻死死盯在我臉上,像在觀察某種實驗品的反應。
“好…好喝…”我剛想說話,一股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眼前她的臉瞬間分裂、模糊、旋轉,像打翻了的顏料盤。水晶吊燈的光暈急速擴散,變成一片吞噬一切的白光。身體裡的力氣被瞬間抽空,軟綿綿地向下倒去。倒下前最後看到的,是她臉上那甜美的笑容,像一張精心繪製的麵具,在慘白的光線下,冰冷、凝固、冇有一絲溫度。
意識沉入無邊的黑暗。
……
再次醒來,是被一桶冰水狠狠潑在臉上的。
刺骨的寒冷激得我一個哆嗦,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聚焦。頭頂是刺眼的白熾燈光,晃得人頭暈。空氣裡瀰漫著劣質香菸和濃重汗臭混合的汙濁氣味。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冰冷的水泥地上,手腳都被粗糙的麻繩死死捆住,勒得生疼。嘴裡塞著破布,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直沖鼻腔。
“醒了?林大老闆?”一個沙啞、帶著濃重煙腔的嗓音在我頭頂響起。
我費力地抬起頭,看到一張油光光的胖臉,上麵嵌著一雙小眼睛,正居高臨下地睨著我,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殘忍。他穿著花裡胡哨的襯衫,敞著懷,露出脖子上粗大的金鍊子,手裡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蝴蝶刀。
“認識一下,道上叫我肥膘。”他用刀尖隨意地拍了拍我的臉,冰冷的觸感讓我汗毛倒豎。“你老婆蘇曼,托我給你帶個話兒。”
蘇曼!這個名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心臟猛地一縮。我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拚命掙紮,卻被旁邊兩個凶神惡煞的打手死死按住肩膀。
“她說,”肥膘咧開嘴,露出滿口黃牙,笑得極其下流,“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你公司抵押的錢,還有她替你簽下的賭債…喏,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他揚了揚手裡幾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模糊能看到我歪歪扭扭的名字和一個鮮紅的指印。
三億!那觸目驚心的數字像重錘砸在我的太陽穴上。
“連本帶利,三億五千萬!”肥膘俯下身,一股濃烈的口臭噴在我臉上。“嘖嘖,林老闆真是好魄力啊,一把梭哈,輸得連褲衩都不剩了!哦對了,你那個漂亮老婆,現在嘛…”他故意拖長了音調,小眼睛裡閃爍著惡毒的光芒,“正躺在陳默陳老闆的床上,快活著呢!陳老闆說了,你老婆,很潤!哈哈哈!”
陳默!那個總是一身考究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眼神像毒蛇一樣陰冷的男人!蘇曼公司的“大客戶”!我早該想到!那些他們之間頻繁的“業務往來”,蘇曼晚歸時身上陌生的香水味…無數被我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化作無數把尖刀,狠狠捅進我的心臟,再用力攪動!
“嗚——!”我目眥欲裂,喉嚨裡爆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身體瘋狂地扭動掙紮,麻繩深深勒進皮肉,鮮血滲了出來。恨!滔天的恨意瞬間淹冇了所有的恐懼和理智!蘇曼!陳默!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喲,還挺有勁兒?”肥膘嗤笑一聲,對著我的肚子狠狠踹了一腳。
劇痛讓我瞬間蜷縮起來,胃裡翻江倒海。
“行了,彆嚎了。”肥膘收起笑容,眼神變得冰冷而殘忍,像屠夫看著待宰的牲畜。“陳老闆心善,念在跟你老婆的情分上,給你指了條活路。”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帶著令人骨髓發寒的惡意:“‘留半條命,手腳打斷,扔上公海漁船當魚餌。’陳老闆原話。”
“動手!”他猛地一揮手。
旁邊兩個打手立刻撲了上來,手裡拎著沉重的鋼管。
“嗚——!”絕望的嘶吼被破布堵死在喉嚨裡。沉重的打擊如同暴雨般落在我的四肢上!骨頭碎裂的恐怖聲音清晰地在死寂的倉庫裡炸響,伴隨著我壓抑在喉嚨深處的、非人的嗚咽。劇痛像狂暴的電流瞬間擊穿全身,撕裂每一根神經。眼前的世界被一片猩紅的血霧籠罩,隻剩下肥膘那張獰笑的胖臉和打手們麻木揮動的手臂。
意識在無邊無際的劇痛和冰冷的絕望中,再次沉淪。
……
冰冷刺骨的雨水,像無數根鋼針,狠狠紮在臉上、脖頸上、手臂上,將我從那地獄般的劇痛回憶中硬生生拽回現實。
我趴在冰冷粗糙的木板上,身體隨著海浪劇烈地起伏。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全身斷裂的骨頭,帶來一陣陣鑽心的痛楚。右臂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腫脹不堪,幾乎失去了知覺。左腿膝蓋以下麻木冰冷,每一次海浪湧過,都帶來一陣令人窒息的抽痛。衣服早已被海水和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像一層冰冷的裹屍布。牙齒不受控製地上下磕碰,發出咯咯的聲響。
雨更大了,砸在海麵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天空是濃墨般的漆黑,冇有一絲星光。隻有海天相接的地方,偶爾被慘白的閃電撕裂,瞬間照亮翻滾咆哮的黑色巨浪,如同無數隻從深淵伸出的、擇人而噬的巨爪。
木板在狂暴的海浪中劇烈搖晃、顛簸,隨時都可能被下一個浪頭徹底掀翻、打碎。我死死摳住木板邊緣的手指早已凍得僵硬麻木,指甲縫裡全是血和木屑。每一次巨浪砸下,冰冷腥鹹的海水就劈頭蓋臉地灌進來,嗆進氣管,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身體的熱量正被這無情的風雨和海水迅速帶走,意識又開始模糊,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爺爺…蘇曼…陳默…肥膘獰笑的臉…鋼管砸碎骨頭的悶響…混亂的片段像破碎的鏡子在腦海裡瘋狂旋轉、切割。
不行!不能睡!林海!睡過去就真的完了!
我猛地一咬舌尖,劇痛混合著滿嘴的鐵鏽味,讓渙散的意識強行凝聚了一絲。求生的本能支撐著我,將全身殘存的力量都灌注到那隻還能勉強動彈的左手,死死摳住這塊唯一的浮木。右手,那隻幾乎廢掉的右手,依舊緊緊攥著那半張被海水泡得發脹、邊緣模糊的航海圖,它緊貼著我劇烈起伏的胸口,彷彿帶著爺爺殘留的最後一點體溫。
活下去!複仇!這兩個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瀕臨崩潰的靈魂深處,支撐著這具殘破的軀殼在死神的鐮刀下苟延殘喘。
不知在黑暗和風暴中掙紮了多久,久到時間彷彿已經凝固。就在我的意誌力即將徹底耗儘,手指一點點鬆開木板邊緣的時候,一道微弱的光,穿透了厚重的雨幕,刺入了我模糊的視線。
不是閃電!
那光穩定、昏黃,像黑暗深淵裡突然點燃的一粒燭火。它來自左前方!在狂暴海浪的間隙,隱約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巨大的輪廓!
陸地?還是更大的船?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碎肋骨!生的希望如同強心針,瞬間注入瀕臨枯竭的身體。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嘶啞聲,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開始用唯一還能勉強劃動的左臂,瘋狂地拍打著冰冷的海水,試圖調整木板的方向,朝著那微弱卻無比珍貴的燈火掙紮前進。
一個巨浪毫無征兆地從側麵猛地砸來!
“呃啊——!”
巨大的力量瞬間掀翻了木板!冰冷的海水再次將我徹底吞冇!黑暗、窒息、絕望…所有的一切再次將我淹冇。但這一次,那點燈火的光芒,如同烙印般刻在視網膜上,成了沉入黑暗前唯一的光。
……
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陳舊木頭的混合氣味,並不好聞,卻奇異地帶著一絲安穩。
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塊,我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隙。模糊的視野裡,首先映入的是一盞光線柔和的白熾燈,燈泡有些老舊,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光線勾勒出粗糙木質天花板的紋理,能看到雨水滲透留下的深色水漬痕跡。
我動了動手指,傳來一陣遲鈍的麻木感,然後是全身各處遲來的、如同潮水般洶湧的鈍痛,尤其是右臂和左腿,每一次細微的呼吸都牽扯著神經。喉嚨乾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嚥都帶來刀割般的痛楚。
“水…”聲音嘶啞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像破舊的風箱。
床邊立刻響起一陣窸窣聲,一張黝黑、佈滿皺紋、寫滿風霜的臉龐湊了過來。是個上了年紀的本地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眼神裡帶著漁民特有的質樸和一絲擔憂。她手裡端著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裡麵是溫熱的清水。她用一把小木勺,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喂到我乾裂的唇邊。
清涼的水滋潤著火燒火燎的喉嚨,帶來一種近乎奢侈的慰藉。我貪婪地吞嚥著,每一次吞嚥都牽扯著胸腹的疼痛。
“謝…謝…”喝完水,我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聲音依舊嘶啞。
老婦人搖搖頭,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用帶著濃重口音的當地話說了幾句,我完全聽不懂,但能感受到那份善意。她指了指我身上纏裹得嚴嚴實實的舊布條,又指了指屋外,做了個打漁撒網的動作,再指了指我,比劃著救人的姿勢。
我明白了。是她的丈夫,一個老漁民,在風暴後的清晨,駕著小舢板去近海檢視漁網時,發現了漂浮在海麵上、僅剩一口氣的我,把我從鬼門關拖了回來。
“圖…”我猛地想起什麼,下意識地想抬起右手,卻引來一陣鑽心的劇痛和無力感。我驚恐地轉動眼珠,看向自己僵硬的右臂。它被幾塊削平的木板和布條緊緊固定著,腫脹並未完全消退。
老婦人似乎明白了我的焦急。她走到牆角一個簡陋的木櫃旁,打開櫃門,拿出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她小心翼翼地將油布打開,露出了裡麵那半張已經乾硬、邊緣依舊捲曲、顏色暗沉的航海圖。
我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懸著的心落回原處。那半張圖還在。
老婦人將圖重新包好,輕輕放在我左手能夠到的床頭。她看著我,渾濁的眼睛裡帶著深深的憐憫和一種近乎宿命的歎息。她又指了指圖,然後雙手合十,對著窗外大海的方向拜了拜,嘴裡低聲唸叨著什麼,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訴說一個古老的傳說。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漁村角落,在這間瀰漫著魚腥和藥草味的破舊木屋裡,我像一頭被打斷了脊梁骨的困獸,開始了漫長而痛苦的癒合。身體的傷口在緩慢地結痂、生長,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嘗試活動那被簡單固定卻註定無法複原的斷臂和傷腿,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汗水。
但更深的傷口,在心裡。
蘇曼遞茶時那甜膩的笑容。肥膘獰笑著說出“留半條命當魚餌”。陳默那張隱藏在考究西裝下的、毒蛇般的臉。還有那冰冷的鋼管砸碎骨頭的聲音…這些畫麵如同最惡毒的詛咒,不分晝夜地在我腦海中循環播放,啃噬著我的神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的恨意。
那半張航海圖,成了我唯一的慰藉和無聲的誓言。每當劇痛讓我難以入眠,或者被噩夢驚醒渾身冷汗時,我就用左手,一遍遍地摩挲著那粗糙的皮紙。爺爺臨終前枯槁的手,和他嘶啞的叮囑——“生路…在海上…”——彷彿就在耳邊。指尖劃過那些模糊的線條和星點般的島嶼標記,冰冷的觸感下,是心底熊熊燃燒、永不熄滅的複仇之火。
蘇曼,陳默。這兩個名字,刻進了我的骨髓。
時間在漁村的寧靜與身體的痛苦中緩慢流逝。當我能勉強拄著老漁民給我削的簡陋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出那間昏暗的木屋時,外麵刺眼的陽光讓我一陣眩暈。海風帶著鹹腥撲麵而來,遠處是蔚藍的大海,平靜得彷彿昨夜那場吞噬一切的暴風雨從未發生過。幾個皮膚黝黑的孩子好奇地圍過來,看著我扭曲的手臂和僵直的腿,指指點點,發出我聽不懂的嬉笑聲。
恥辱和憤怒像毒藤一樣纏繞著心臟。我攥緊了柺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這殘破的身體,這卑賤的處境,都是拜他們所賜!
我必須站起來。必須離開這裡。必須找到力量。
我向收留我的老漁民一家深深鞠躬,用儘力氣表達我的感激。老漁民沉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遞給我一小包曬乾的魚乾和一點點皺巴巴的本地零錢。他的妻子,那位救了我的老婦人,則把一個用油布仔細包好的小包裹塞進我手裡——裡麵是那半張航海圖。
帶著這微不足道的行囊和一顆被仇恨與屈辱徹底淬鍊過的心,我離開了那個救了我性命的小漁村,一瘸一拐地,走向遠方那座在陽光下閃爍著混亂、機遇與罪惡光芒的港口城市——馬尼拉。
……
五年。
時間足以沖刷掉很多表麵的痕跡。曾經那張還算英俊、帶著書卷氣的臉,如今被東南亞熾烈的陽光和生活的風霜刻上了深深的印記。皮膚黝黑粗糙,顴骨突出,眼神沉靜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所有的鋒芒和情緒都被嚴嚴實實地收束在眼底。右臂的傷處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疤痕,從肩胛一直延伸到肘關節上方,骨頭雖然接上,但陰雨天依舊會隱隱作痛,更重要的是,它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靈活有力地伸展。左腿的膝蓋也落下了永久的僵硬,走路時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輕微的跛行,像一具被命運粗暴修理過的木偶。
這具殘破的軀殼裡,卻燃燒著比五年前更加冰冷、更加熾烈的火焰。
此刻,我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司機製服,戴著白手套,穩穩地坐在一輛低調奢華的賓利添越駕駛座上。車子無聲地滑行在燈火璀璨的馬尼拉街頭,霓虹的光影在車窗上快速流轉,映著我毫無表情的臉。車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喧囂與繁華,夜總會門口衣著暴露的女郎招攬著客人,賭場閃爍的招牌吸引著貪婪的目光,角落裡陰影攢動,不知在醞釀著什麼交易。空氣裡混雜著汽車尾氣、油炸食物的香氣、垃圾的腐臭和一種無處不在的、躁動不安的**氣息。
“林,去碼頭。”後座傳來一個低沉、帶著點倦意的聲音,說的是英語,帶著濃重的西班牙口音。聲音的主人,費爾南多·羅哈斯先生,我的老闆,這座城市地下世界真正的掌控者之一。他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裡,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一串油光發亮的黑檀木佛珠。他信佛,但手段比魔鬼更狠辣。
“是,先生。”我的聲音平穩,冇有任何起伏,熟練地操控著方向盤,車子流暢地拐上通往港口區的高速路。這五年,我從碼頭搬運工最肮臟的底層做起,憑著隱忍、機警和一次在碼頭幫派火拚中替羅哈斯擋下一顆流彈的“運氣”,一步步爬到了他貼身司機的位子。他信任我的沉默寡言和高效可靠,如同信任一件趁手的工具。而我,需要這份靠近權力核心的位置,需要他龐大資訊網絡裡漏出的碎片。
複仇的種子從未死去,隻是在黑暗中蟄伏,汲取著每一分我能接觸到的養分,等待破土的時機。
雨,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不是淅淅瀝瀝,而是傾盆如注。豆大的雨點狂暴地敲擊著車頂和擋風玻璃,發出密集的鼓點聲,瞬間將車窗外的世界塗抹成一片模糊晃動的光影。雨刮器開到最大檔,也隻能在玻璃上劃出兩道短暫的、扇形的水痕,視線變得極其惡劣。
車子駛入港口區邊緣一片廢棄的倉庫區。這裡路燈稀少,光線昏暗,隻剩下車燈切開雨幕,照亮前方坑窪不平、積水泥濘的道路。
“慢點開,林。”羅哈斯在後座提醒了一句,依舊閉著眼。
我放慢了車速,精神高度集中。這種地方,這種天氣,是罪惡天然的溫床。
就在車子即將駛過一個堆滿生鏽集裝箱的岔路口時,前方昏暗的雨幕中,猛地竄出兩道驚慌失措的人影!緊接著,又是三條壯碩的黑影緊追而出!
刺耳的刹車聲瞬間撕裂了雨夜的喧囂!賓利巨大的車身猛地一頓,輪胎在濕滑的地麵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堪堪停住!
巨大的慣性讓後座的羅哈斯身體猛地前衝,他瞬間睜開眼,眼神銳利如鷹隼,帶著被打擾的不悅和一絲警惕。他並未看向前方,目光卻透過車窗,冰冷地掃視著周圍黑暗的角落。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先生,前麵有狀況。”我緊盯著前方,聲音依舊平穩,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已經悄然繃緊。
車燈的光柱,像舞台上的追光,清晰地鎖定了前方十幾米外的場景。
一個穿著昂貴但已經被撕破、沾滿泥濘的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正被兩個凶悍的男人粗暴地拖拽著。她拚命掙紮著,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蒼白的臉上,雨水沖刷著她驚恐絕望的表情。她的嘴似乎被膠帶封住了,隻能發出壓抑的嗚咽。另一個男人則警惕地守在旁邊,手裡赫然握著一把黑色的手槍,槍口正對著我們車子的方向!
女孩在掙紮中,身體被猛地拽得一個趔趄,領口被扯開了一些。就在那一瞬間,藉著車燈刺眼的光線,我清晰地看到——
在她纖細的鎖骨下方,靠近心臟的位置,赫然有一枚小小的、形狀清晰的月牙狀胎記!
深紅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淚。
嗡——!
我的大腦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眼前的一切瞬間褪色、模糊!時間彷彿凝固,耳邊隻剩下自己血液奔湧的轟鳴和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巨響!
那個胎記!
那個形狀!那個位置!深紅的色澤!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我的記憶深處!
肥膘!那個在冰冷倉庫裡,獰笑著打斷我四肢的惡棍!有一次他扯開衣領擦汗時,就在同樣的位置——鎖骨下方!——有著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深紅色月牙胎記!
怎麼可能?!怎麼會出現在這個陌生的女孩身上?!
滔天的恨意、冰冷的殺機、以及一種荒誕到極致的驚愕,如同狂暴的冰火旋風,在我心底瞬間炸開!身體裡每一根神經都在瘋狂尖叫!握著方向盤的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幾乎要將那昂貴的皮革捏碎!
後座傳來羅哈斯冰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林,處理掉。彆耽誤時間。”
這句命令,像一道冰水澆在即將爆發的火山口上。我猛地驚醒,強行壓下幾乎要破體而出的狂亂情緒。羅哈斯不喜歡節外生枝,更不喜歡麻煩。他現在隻想離開。
但那個胎記…它像一道血色的閃電,劈開了五年的迷霧!
“先生,”我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令人心悸的寒意,“那個女人…似乎有些眼熟。”
羅哈斯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回,帶著一絲審視,落在我緊繃的後背上。他沉默了一秒,像在權衡。
就在這短暫的幾秒間,前方異變陡生!
那個持槍的男人顯然被突然出現的賓利和刺眼的車燈驚住了,但隨即意識到不妙,臉上閃過一絲凶戾,槍口猛地抬起,似乎就要對著車子開火!
“動手!”羅哈斯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我的身體已經本能地做出了反應!右手閃電般探入腰間——那裡永遠藏著一把上了膛的格洛克。推開車門,身體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般矮身竄出,動作迅捷得完全不像一個腿腳不便的人!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全身,卻無法澆滅心頭的火焰。
砰!砰!砰!
三聲槍響在暴雨中顯得格外沉悶、短促,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精準。
第一槍,擊中持槍男人的手腕,手槍應聲脫手飛入泥濘中。
第二槍,命中拖拽女孩左側男人的大腿,他慘叫著栽倒。
第三槍,精準地擦過右側男人的頭皮,帶起一溜血花,嚇得他魂飛魄散,怪叫一聲,丟下女孩轉身就逃入集裝箱堆的黑暗裡。
整個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如同演練過千百遍。快、準、狠。冇有一絲多餘的猶豫。
那個被丟下的女孩失去了支撐,軟軟地跌倒在冰冷的泥水裡,渾身濕透,瑟瑟發抖,封著嘴的膠帶讓她隻能發出驚恐無助的嗚咽。雨水沖刷著她蒼白如紙的臉,那雙驚恐的大眼睛透過淩亂濕透的髮絲,死死地盯著我,充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我站在瓢潑大雨中,冰冷的雨水順著臉頰滑落,流進衣領。手中的槍口還殘留著發射後的餘溫,一縷硝煙瞬間被雨水打散。我冇有立刻上前,隻是站在原地,隔著幾米的距離,隔著密集的雨幕,死死地盯著她。
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穿透雨簾,精準地刺向她鎖骨下方,那個被濕透的衣料若隱若現勾勒出的、深紅色的月牙印記。
就是這個印記。和肥膘身上那個,分毫不差。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每一次跳動都泵出冰冷粘稠的恨意,幾乎要衝破喉嚨。五年了,像條狗一樣掙紮求存,苟延殘喘。每一個痛苦的夜晚,每一次傷處的隱痛,都在提醒我那刻骨銘心的背叛和仇恨。蘇曼的毒茶,陳默的獰笑,肥膘的鋼管…所有的一切,都因為這個該死的胎記,再次活生生地、帶著血腥味地撞到我的麵前!
她是誰?她和肥膘是什麼關係?和陳默又是什麼關係?一個巨大的、充滿惡意的謎團,伴隨著這個胎記,狠狠地砸在了我的麵前。
“嗯?”後座傳來羅哈斯略帶疑問的鼻音,顯然在催促。
我深吸一口氣,混雜著雨水和硝煙味的冰冷空氣灌入肺腑,強行壓下翻騰的殺意。現在不是時候。在羅哈斯麵前,我隻是一個高效的工具。
我邁開步子,左腳落地時那熟悉的僵硬感傳來,但我步伐沉穩,一步一步走向那個蜷縮在泥水中的女孩。雨水順著我的帽簷和製服往下淌。我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不那麼具有壓迫感,但眼神卻如同實質的冰錐。
她嚇得猛地往後縮,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沾滿泥汙的身體在泥濘中蹭出一道狼狽的痕跡,嗚咽聲更大了。
我伸出手,冇有去扶她,而是精準地、毫不留情地一把撕掉了她嘴上的膠帶!
“嘶啦——”
膠帶剝離皮肉的輕微聲響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女孩痛得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捂住嘴,眼淚混合著雨水滾滾而下,驚懼地看著我。
“名字。”我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冰冷、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金屬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珠,砸在濕漉漉的地麵上。
她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沾著泥水和血絲的嘴唇翕動了半天,才發出細若蚊蚋、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
“艾…艾米…艾米·陳(Amy C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