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萬界開戲樓 第2章

第2章 舊戲本------------------------------------------，直到膝蓋和手肘的疼痛從火辣變得麻木，才扶著旁邊歪倒的長凳，慢慢站起來。，瓦縫裡漏下的天光變成了灰白色。已是傍晚了。，饑餓感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的胃。身上的擦傷還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剛纔的驚險，也提醒著他腦海中那個冰冷的提示音，並非幻覺。“扮演……”他低聲重複這個詞，聲音在空曠的樓裡顯得很輕。？還是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記憶碎片在作祟？可那種“被牽引”的動作，那匹驚馬眼中轉瞬即逝的茫然，都太過真實。，慢慢走回戲台後麵的小隔間。屋裡比外麵更冷，像個冰窖。他摸索著找到火摺子——幸好，還剩最後一點。點燃桌上那盞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起來，驅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帶來微不足道的一點暖意。。是原主留下的，多是些經史子集，書頁泛黃，邊角捲起。原主大概還做著科舉入仕的夢，可惜這夢和他的人一樣，早早凍死在了這個冬天。，落在最下麵一本顏色明顯更暗沉、更破舊的冊子上。那不像書，更像是用粗線胡亂裝訂起來的一疊紙，封麵是深褐色的，冇有任何字跡。。。封皮是一種柔韌的、非紙非革的奇怪材質，邊緣磨損得厲害，露出裡麵粗糙的纖維。他吹了吹封麵的灰，就著燈光打開。，墨跡深淺不一，有些地方已經暈開、褪色。字跡也頗為奇特，不像是尋常的楷書行草，倒有些像隨意勾勒的符號，卻又奇異地能辨認出是字。內容也雜亂無章，似乎不是一部完整的戲本，更像是一段段零碎的唱詞、唸白、動作提示的拚湊。“閨中怨，淚漣漣，倚欄望斷南飛雁……”，旁邊用小字標註“水袖左拂三寸，目視東南，聲帶哽咽”。有的頁麵則畫著簡陋的人形圖案，擺出各種姿勢，旁邊註釋“武生起霸，步踏七星”、“旦角臥魚，腰身需軟似無骨”。，隻有大片的空白，中間突兀地寫著一兩句冇頭冇尾的話，比如：“鑼鼓三通急，見那餓殍倒路旁，雙目無神腹貼脊……”“問蒼天，為何貧者無粒米，朱門酒肉臭不息……”

“歎一聲，閉了眼，魂歸那幽冥地去……”

“餓殍”兩個字，讓顧臨淵本就轆轆的饑腸，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種更深沉、更尖銳的饑餓感，彷彿不止來自胃，更來自這具身體長久匱乏的靈魂。

他不由自主地，順著那潦草的字跡，低聲念出了那段描述：

“鑼鼓三通急，見那餓殍倒路旁，雙目無神腹貼脊，氣若遊絲命懸一線……”

唸到這裡，他停了停。因為戲本上接下來的句子，墨跡格外深重，筆劃甚至有些猙獰：

“忽有陰風平地起，捲來殘羹與冷炙！那餓殍猛然睜眼，抓了便吞，哪管它餿臭汙穢，活命要緊！”

顧臨淵皺了皺眉。這描寫……與其說是戲劇唱詞，不如說是一段極其寫實、甚至有些駭人的敘述。冇有唱腔的韻律，冇有文辭的修飾，隻有**裸的、對饑餓和求生本能的刻畫。

就在他心中掠過這絲異樣感的刹那——

一股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暖流，忽然自他小腹處升起。那並非真實的體溫，而是一種……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稍稍撫平了胃部那絞緊的饑餓感，雖然隻有一瞬，但確確實實存在。

與此同時，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油燈的火苗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並非有風，而像是光線本身，微微扭曲了那麼一瞬。

更讓他心頭一跳的是，腦海中，那個冰冷平板的聲音，再次突兀響起：

被動觸發：誦讀殘篇。

內容涉及：饑餓。

微弱共鳴產生。

正在檢索匹配片段……檢索失敗，完整“戲目”缺失。

無契合度判定，無乾涉效果。

提示：完整“扮演”需滿足“角色”、“情境”、“演繹”三要素。

聲音消失得和出現時一樣突然。

顧臨淵握著舊戲本的手指，微微收緊。紙張粗糙的觸感提醒他，這一切並非虛幻。

被動觸發？誦讀殘篇？共鳴？

是因為他讀出了那段關於“餓殍”的文字，而自身也正處於強烈的饑餓狀態，所以產生了某種“共鳴”？

“完整戲目缺失……角色、情境、演繹……”他低聲咀嚼著這些詞語。看來，僅僅是讀出台詞，或者像剛纔在街上那樣，在危機中無意識地模仿某個動作片段，並不算真正的“扮演”，也無法產生穩定的效果，頂多像剛纔那樣，有一瞬間似是而非的“乾涉”或者一點點微弱的自我撫慰。

那什麼纔是完整的“扮演”？在這空無一人的破戲樓裡，演給誰看？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舊戲本。這戲本看來不簡單，似乎和這戲樓，和他身上發生的異變，有著某種聯絡。原主的記憶裡，對這戲本冇有任何印象，大概是父母留下的舊物，被原主當做普通戲本，隨手塞在了書堆下麵。

他忍著饑餓和身上的疼痛，就著昏黃的燈光，繼續往後翻。

後麵的內容更加支離破碎。有戰場廝殺的血腥描寫，有閨閣哀怨的婉轉低吟，有市井潑皮的插科打諢，甚至還有一些完全看不懂的、像是某種祭祀儀式的古怪記錄，畫著扭曲的符號和難以理解的圖案。

當他翻到其中一頁，上麵用更加潦草、幾乎力透紙背的筆跡寫著一段話時，他的呼吸微微一滯。

那似乎是一段記錄，而非唱詞：

“三層不可開，切記，切記！”

“戲是假，情是真。情動處，假亦真。”

“觀戲者誰？演戲者誰？誰在台下，誰在台上？”

“莫要沉溺，莫要忘形。演的是他，活的……是你自己！”

字跡到這裡，後麵似乎還有，但紙張被撕掉了一半，隻剩下參差不齊的毛邊。

顧臨淵盯著那幾句話，尤其是“三層不可開”和“觀戲者誰？演戲者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這戲樓，果然藏著秘密。這舊戲本，是線索，也可能是警告。

寫下這些話的人，是這座戲樓以前的擁有者？是他的祖父，還是更早的人？他們知道戲樓的特殊之處？他們經曆過什麼？為什麼警告“三層不可開”？“觀戲者”又是指什麼？難道這戲台下麵，在無人之時，真的坐著些“東西”在看戲？

他猛地抬頭，看向昏暗的觀眾席。長條凳歪歪斜斜，空無一人。二樓的雅座隱在更深的陰影裡，靜默無聲。

隻有他自己的心跳，在寂靜中咚咚作響。

不，現在不是自己嚇自己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活下去。要活下去，就需要錢，需要食物，需要解決王癩子和那些債務。

這戲樓的秘密，這舊戲本，還有那所謂的“扮演”……或許，能成為他的依仗？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戲本。既然誦讀殘篇能引發“共鳴”，那如果……嘗試進行更完整的“扮演”呢？

那個冰冷聲音提到了“角色”、“情境”、“演繹”。角色，戲本裡有現成的。演繹，他雖然冇有唱戲的功底，但照著描述模仿動作、念出台詞，或許可以試試。最麻煩的是“情境”——他需要創造一個類似戲本描述的環境？

可他現在饑寒交迫，傷痕累累，獨自一人困守破樓。哪裡去找“情境”？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段關於“餓殍”的描寫。

餓殍……饑餓將死之人。

他現在的處境，離“餓殍”似乎也……不算太遠。至少，饑餓是實實在在的。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荒謬的念頭，在他心中成形。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痛了肺葉。他拿著那本舊戲本，忍著膝蓋的疼痛，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前麵空曠的戲台。

油燈的光隻能照亮他周圍一小片，巨大的戲台大部分都沉浸在黑暗裡，像一個沉默的、等待開場巨獸。

他在戲台中央，那唯一能被燈光勉強照到的地方，慢慢坐了下來。不是規整的坐姿，而是蜷縮起來，雙臂抱住膝蓋，將頭埋下——一個典型的、抵禦寒冷和虛弱的姿勢。然後，他努力回想著剛纔讀到的那段文字，回想著那種“雙目無神腹貼脊，氣若遊絲命懸一線”的狀態。他閉上眼睛，儘力去感受身體裡洶湧的饑餓感，感受寒意一點點帶走體溫的麻木，感受手肘和膝蓋傷處的刺痛，感受這具身體的虛弱和無力。

這並不難，因為他本就如此。

他開始低聲唸誦，聲音嘶啞、乾澀，帶著真實的虛弱：

“鑼鼓……三通急……” 冇有鑼鼓，隻有窗外呼嘯的風。

“見那……餓殍倒路旁……” 他把自己想象成那個倒臥路旁、奄奄一息的人。

“雙目無神……腹貼脊……氣若遊絲……命懸一線……”

唸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醞釀著情緒。然後，用一種近乎絕望中透出一絲瘋狂渴望的語氣，念出下一句：

“忽有陰風平地起……捲來殘羹與冷炙！”

他念出這句話的同時，雙手做出一個虛抓的動作，彷彿真的有什麼東西被風捲到了麵前。

“那餓殍……猛然睜眼！”

顧臨淵倏地抬起頭，看向麵前空無一物的黑暗。他的眼神，努力凝聚起一種瀕死之人看到食物時的、混合了難以置信、狂喜和獸性的光芒。

“抓了便吞！哪管它……餿臭汙穢……”

他雙手做出拚命往嘴裡塞東西的動作，脖子前伸，肩膀聳動，喉嚨裡甚至發出含糊的、吞嚥般的“嗬嗬”聲。

“……活命要緊！”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帶著一種歇斯底裡的、對生命最原始最卑微的渴求。

然後，動作戛然而止。他維持著那個虛抓著“食物”塞向嘴邊的姿勢，僵在那裡，劇烈地喘息著。不是演的，是真的累，也真的餓。

油燈的火苗，在這一刻，猛地跳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動，而是彷彿被無形的手撥弄，拉長、扭曲，顏色似乎都暗沉了一瞬。

顧臨淵感到，那股之前誦讀時出現過的微弱暖流，再次出現了。但這一次，更明顯一些，不再侷限於小腹，而是緩緩流向他冰冷的四肢百骸，雖然依舊微弱，卻像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泉，稍稍驅散了刺骨的寒意。更重要的是，胃部那絞緊的、讓人發慌的饑餓感，似乎被一種“填充”的錯覺，短暫地撫平了些許。不是吃飽了，而是……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而腦海中，那個冰冷的聲音，如約而至：

嘗試性扮演：餓殍（瀕死乞食片段）。

角色契合度：41%（高度饑餓、虛弱狀態貼合）。

情境契合度：8%（缺乏對應環境、氛圍、互動對象）。

演繹完整度：15%（動作、情緒模仿粗糙，缺乏內在支撐）。

綜合契合度：21.3%（過低）。

微弱的生命能量共鳴產生。

定向乾涉嘗試……因綜合契合度過低，乾涉失敗。

提示：低契合度扮演，僅可產生微弱自我暗示及能量共鳴，無法形成有效對外乾涉。

聲音消失。

顧臨淵慢慢放鬆了僵硬的姿勢，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自己依然空空如也的雙手，聽著腹中雖然減弱但依然存在的鳴響，感受著身體各處傳來的疼痛和寒冷。

失敗了。

或者說，隻成功了一點點。他得到了“微弱的生命能量共鳴”，讓他感覺好受了那麼一絲絲，但也就僅此而已了。冇有憑空出現食物，冇有解決任何實際問題。所謂的“乾涉”，更是無從談起。

契合度太低。尤其是情境契合度，隻有可憐的8%。在這空蕩蕩、冷冰冰的破戲樓裡，假裝自己是個倒在路邊的餓殍，確實太齣戲了。演繹也粗糙，他到底不是演員。

但他並冇有多少失望，反而，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微微亮起。

因為驗證了。

“扮演”這個能力，是真實存在的。它有規則，有判定，有獎勵（哪怕是極其微弱的自我安撫）。它需要角色、情境、演繹三者配合。契合度越高，可能產生的效果就越強，甚至能達成“乾涉”。

乾涉什麼？現實嗎？像剛纔影響那匹驚馬一樣，影響彆的事物？

如果……契合度足夠高呢？

如果他能真正“演”好一個角色，在合適的情境下，是否就能產生更實質性的影響？甚至……解決他眼下生存的危機？

這個念頭，讓他因寒冷和饑餓而有些麻木的思維，重新活躍起來。

他掙紮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膝蓋還在疼，但那股微弱的暖流似乎讓疼痛減輕了些許。他拿起那本舊戲本，小心地吹了吹上麵的灰，將它和那盞油燈一起，帶回了後麵的小隔間。

躺在床上，裹緊那床潮濕冰冷的薄被，顧臨淵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舊戲本的秘密，戲樓的真相，三層那扇打不開的門，“觀戲者”的謎題……這些都很重要，很吸引人，也透著危險。

但此刻，對他來說，最重要的是——明天，他必須弄到吃的，必須想辦法應付款王癩子可能的再次逼迫。

“扮演”……或許是一條路。一條詭異、未知，但可能存在的路。

他需要更仔細地研究這本舊戲本，尋找可能適合“扮演”的、能解決實際問題的角色和片段。他需要想辦法提高“情境契合度”——也許，他需要走出這戲樓，到真正的“情境”中去？

窗外的風更緊了，嗚嚥著穿過破敗的戲樓，像無數人在低聲絮語。

顧臨淵閉上眼睛，將那本冰冷的舊戲本，緊緊抱在懷裡。

彷彿抱著唯一能取暖的，微弱的火種。